王科文：土耳其“瓷都”的中国印记｜走笔天下

【原标题】土耳其“瓷都”的中国印记

文/本报驻伊斯坦布尔记者 王科文

7月25日，中国申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消息传来时，记者正在整理在土耳其西北部小城伊兹尼克采访的材料。这座小城有着悠久的陶瓷制作传统，被誉为土耳其“瓷都”。这里还与中国瓷器有着一段跨越数百年的联系。

与青花瓷有不解之缘

从土耳其最大城市伊斯坦布尔向东南驱车约两个半小时，就可抵达这座只有几万人的小城。它周边环绕着大片橄榄树田地，还毗邻景色优美的伊兹尼克湖。这里没有高楼大厦，与热闹的旅游城市相比，显得安静许多。

采访那天，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游客举着相机拍摄市中心的钟楼，钟楼上镶嵌着描绘帆船航行、生命之树等图案的瓷砖壁画。民居前的门牌也由陶瓷制作，精美的郁金香花纹包围着数字，别有一番风情。街边商铺里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陶盘、花瓶等各色工艺品，蓝、绿、白三色最常见，许多图案都是当地特色的郁金香、石竹花和卷草纹。

7月24日拍摄的土耳其伊兹尼克陶瓷市场一角（塞费尔·雷杰普里 摄）

伊兹尼克在土耳其文化史上有着特殊的位置。作为一座承载着横跨多个王朝、文明历史积淀深厚的城市，伊兹尼克以其独特的瓷砖艺术、自然风光与文化身份闻名于世。奥斯曼帝国(1299年至1923年)时期最精美的宫廷陶瓷许多都诞生于这里。直到今天，伊斯坦布尔蓝色清真寺、鲁斯坦帕夏清真寺等著名建筑里的装饰瓷砖，仍然保留着伊兹尼克陶瓷最辉煌时期的印记。

更让记者感兴趣的是，它与中国青花瓷有着不解之缘。

奥斯曼帝国时期，青花瓷传入土耳其，成为宫廷珍品。据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托普卡帕宫博物馆馆长伊尔汗·科贾曼介绍，青花瓷成为宫廷厨房中最受欢迎的中国瓷器之一，原因除了造型优美，还因为当时的人们认为，青花瓷遇毒会变色或破裂，可以试毒。这虽无科学依据，但奥斯曼皇室对中国瓷器的喜爱确凿无疑。

托普卡帕宫（俗称老皇宫）现藏上万余件中国瓷器，号称中国之外拥有中国瓷器最多的地方。这些瓷器主要通过外交礼物和贸易等方式获得，其中有低调奢华的珍贵青花瓷，也有绘有《古兰经》经文或根据奥斯曼宫廷饮食文化定制的“出口外销款”，还有器型大气、色彩缤纷的大组陶瓷器皿。

形成独特艺术风格

对中国瓷器的喜爱之风也从宫廷吹到了伊兹尼克。土耳其陶瓷艺术家阿迪尔·坎·居文在接受采访时告诉记者，奥斯曼宫廷希望当地工匠能制作类似中国青花瓷的陶瓷。

现年73岁的居文须发皆白，曾获土耳其国家级“活态人类瑰宝”荣誉——该奖项参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理念设立，由土耳其总统亲自颁发，堪称土耳其顶尖陶瓷大师。我们见面的地方正是他在伊兹尼克的工作室，其中一间是陶瓷店铺，另一间是工坊，满屋子都是陶瓷半成品和颜料罐。

居文介绍，为了烧制出与中国瓷器同样洁白细腻的质感，几百年前的当地工匠不断尝试改进配方。不过，两地采用的并非同一种工艺。“中国瓷器通常需要约1300摄氏度高温烧制，而伊兹尼克陶瓷一般只需900至950摄氏度。”居文说，当地工匠没有制作瓷器所需的高岭土，而是以石英为主要原料，在胎体中加入玻璃熔块，使器物在较低烧制温度下也能呈现接近瓷器的洁白质感。换句话说，二者同属陶瓷艺术，却采用了不同的材料和烧制工艺。随着时间推移，伊兹尼克陶瓷逐渐形成独具特色的艺术风格，并于15世纪后期发展成熟。

7月24日，在土耳其伊兹尼克，陶瓷艺术与设计专业教师穆罕默德·阿拉斯在工作。（塞费尔·雷杰普里 摄）

16世纪，伊兹尼克迎来黄金时代，陶瓷工艺也达到高峰。伊兹尼克瓷砖和器皿具有洁白细腻的胎体和鲜艳的蓝、绿、红色，常装饰有郁金香、石竹等具有奥斯曼风格的植物纹样，被大量运用于重要建筑装饰，是奥斯曼陶瓷艺术的杰出典范。

据介绍，伊兹尼克陶瓷与中国传统陶瓷在应用场景上存在区别。伊兹尼克陶瓷除制作日用器皿外，还大量制成瓷砖，在建筑内外部被作为装饰材料广泛使用。墙面铺贴瓷砖在冬季能隔热保温，夏季则有助于保持室内凉爽。此外，瓷砖光滑的表面易于清洁，确保了环境的卫生。瓷砖还能优化空间声学效果，这在穹顶房间中尤为显著。在铺贴瓷砖的空间内诵读《古兰经》或者演奏乐曲时，声音得以良好扩散传递，音响效果极佳。

17世纪，随着政治社会环境以及建筑需求等因素变化，伊兹尼克陶瓷产业逐渐式微。进入21世纪，土耳其加大对瓷器发展的扶持力度，建立陶瓷艺术教育机构，伊兹尼克传统陶瓷产业逐渐恢复。

居文从业55年，始终没有离开过陶土和窑火。他坦言，即便荣誉加身，工作室的发展也并不容易。“我们搬过四次工作室，像不断迁徙的人一样，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他说，“只要还有人愿意学、愿意做，这门手艺就不会消失”。记者采访时，他的妻子、女儿和儿媳也在各自的陶艺工作台前安静工作，几个人时不时轮流哄一哄坐在婴儿车里的居文孙女，祖孙三代其乐融融。

结束对居文的采访，我随意走进一家伊兹尼克的陶瓷工作坊。这家店前厅是售卖区，后院是搭着一座凉棚的露天小院，陶瓷师傅正带领学徒在陶瓷素坯上绘制纹样，预备晾干后烧制。在伊兹尼克，这样的前店后厂式店铺并不少见。市中心的街道上，售卖陶瓷纪念品的店铺鳞次栉比，商品种类繁多，连街道上洗手的水池也由小块的蓝色瓷砖镶嵌装饰，让人有进入陶瓷海洋之感。

路边，一家陶瓷配饰店的橱窗吸引记者驻足，这里售卖陶瓷制作的项链、戒指、耳环。店主热情介绍，她可以根据顾客喜好现场搭配、编织首饰。我选了一片指甲盖大、绘制有生命之树图案的紫色圆形陶瓷吊坠，店主从配件盒里选出小粒的金色、红色扁珠搭配，并用橄榄绿色的细牛皮绳组合，现场制作了一件可调节长度的“定制”项链，价格也仅需200多土耳其里拉（约合30元人民币）。

文明互鉴的鲜活样本

在三层楼高、外立面部分镶嵌伊兹尼克瓷砖的伊兹尼克市政府，我们见到了伊兹尼克副市长艾哈迈特·卡亚。他颇为骄傲地向我们展示办公桌旁的一排工艺品，都是近年与中方交往时收到的礼物。敦煌艺术风格的陶瓷飞马盘、绘有梅花的镂空小瓷杯、寓意“志在千里”的马型摆件等，他如数家珍，对每件礼物背后的故事津津乐道。

2021年，伊兹尼克与景德镇建立友好城市关系。此后，伊兹尼克市政府组织人员多次前往景德镇考察交流。卡亚说，第一次到访景德镇时，他觉得两座城市“有着相似的历程”——都因陶瓷而兴，也都在努力让传统工艺焕发新的生命力。

居文也对记者提到参观景德镇时留下的惊艳印象。当时，他参观了由景德镇的老国营瓷厂改造而成的陶溪川文创街区，那里完整保留了老厂房、烟囱和水塔等工业遗迹，而今已成为集美术馆、博物馆、双创空间于一体的著名文化地标。在他看来，景德镇是成功实现历史与创新相融合的典范。

6月12日，土耳其观众在伊斯坦布尔体验中国陶瓷制作工艺。（刘磊 摄）

目前，景德镇与伊兹尼克计划合作在伊兹尼克建设一座陶瓷生产基地，携手开拓欧洲及全球市场。卡亚期待，同为历史悠久的瓷都，伊兹尼克能从景德镇成熟的现代产业发展路径获得启发，双方互学互鉴。

近年来，中土陶瓷交流成果丰硕。今年6月，“中国瓷·世界行”中国当代陶瓷艺术巡展首站在伊斯坦布尔开幕；7月在土耳其举办的“遇·鉴”中国南京对话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活动上，土耳其艺术家融合中土陶瓷技艺创作的艺术品吸引了众多嘉宾参与互动；景德镇陶瓷大学自去年底起也与土耳其阿纳多卢大学、萨卡里亚大学积极推进共建陶瓷联合实验室，致力于打造集协同研发、成果转化、人才培养与学术交流于一体的高水平国际创新平台。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消息，也引起土耳其陶瓷艺术界广泛关注。土耳其建筑师、城市史研究者贝尔娜·卡拉多安说，这不仅是对中国陶瓷文明的重要肯定，也将进一步彰显陶瓷在世界工艺史、城市史和文化交流史中的独特地位。申遗成功有望推动中土在联合创作、技艺研究、文物修复、人才培养和国际展览等领域开展更深入合作，使陶瓷成为连接中土艺术传统与当代创新的重要纽带。

伊兹尼克职业学校陶瓷艺术与设计专业教师穆罕默德·阿拉斯说：“你可以看到它（景德镇）的过去和现在，以及它怎样努力把传统带向未来。”

景德镇与伊兹尼克两座城市都因陶瓷而兴，也都得益于一代代工匠坚持不懈的传承，才让技艺延续至今。

更重要的是，它们的发展都不是封闭完成的。中国瓷器沿着丝绸之路的贸易路线来到奥斯曼帝国，启发了当地工匠；伊兹尼克工匠没有停留在模仿，而是不断加入自己的审美和文化元素，最终形成了新的艺术传统。几百年前，人们通过商船、商队交换货物，同时交换着技术、经验和审美。今天，我们在伊兹尼克，更是看到了不同文明之间打破壁垒、彼此滋养、共同成长的鲜活样本。（参与采写：马则刚）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8月6日第10版

编辑 周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