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银行卡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我站在银行门口,阳光晃得眼睛发酸。卡面上印着银行的标志,普通的储蓄卡,婆婆生前一直放在她枕头底下。九年了,我从没碰过这张卡,也从没想过碰。
“小芸,我走以后,卡里有点钱,你拿着。”
婆婆临走前三天,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这张卡,塞到我手里。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指却意外有力,攥得我手腕子疼。我低头看那张卡,没说话。她也没再说别的,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那是七月十六,天热得人喘不上气。
婆婆是七月十九走的。走之前那三天,她清醒的时间很少,偶尔睁开眼,就看着我,嘴唇动一动,说不出话。我喂她喝水,她喝两口就摇头。我给她翻身,她轻得像一把干柴。
她走的那天下午,忽然叫了一声“小陈”。
我凑过去。
她看着我,眼睛浑浊,但盯着我不放,像是要把什么话刻进我眼睛里。
“卡。”
我就说:“知道了,妈。”
她闭上眼,再没睁开。
我叫她妈,叫了九年。从我嫁进赵家那天起,她就让我叫她妈。她说叫婆婆生分。可我老公赵明辉从来不觉得生分,他连妈都很少叫,他叫她“老太太”。
赵明辉是婆婆的独子。
婆婆三十五岁才生下他,宝贝得不行。赵明辉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婆婆背着他跑医院,一宿一宿不睡觉。赵明辉后来长成个大个子,一米八几,壮得像头牛,婆婆反而瘦得像根竹竿。
我有时候想,她把血肉都给了儿子。
可她儿子不怎么领情。
赵明辉在省城上班,做工程,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婆婆跟着我们住,说是跟着儿子,其实是跟着我。赵明辉每个月打点钱回来,电话也打,但说不了几句就挂。
“妈,我忙着呢。”
“行行行,你忙你忙。”
婆婆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手机,眼睛看着电视,但我知道她没在看。她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头。
我端了杯水过去。
“妈,喝水。”
她回过神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小陈,明辉他是不是瘦了?”
“视频里看不出来。”
“他上次回来是啥时候?”
“五一。”
“五一,五一。”她念叨了两遍,然后不说话了。
那是去年五一,赵明辉回来住了三天。三天里,他有两天在外面跟朋友吃饭,剩下一天在家,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婆婆坐在他旁边,想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付,眼睛没离开过屏幕。
我看不下去,说了一句。
“明辉,你跟妈说说话。”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又看婆婆一眼。
“说啥?”
婆婆赶紧摆手:“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赵明辉又低下头刷手机。
婆婆看着他,笑了笑。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嘴角扯起来,眼睛却没什么光,像是一张,贴在脸上,随时会掉下来。
后来婆婆住院,赵明辉回来了一趟。
他在病房里坐了一个小时,电话响了七八次,他出去接了五六回。回来的时候,婆婆正看着我给她削苹果。
“妈,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回去一趟。”
婆婆手里的苹果刚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去吧。”
赵明辉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婆婆一眼。
“我过两天再过来。”
婆婆点点头。
他没再来。
婆婆走的那天,我给他打电话,打了三个他才接。
“明辉,妈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马上回来。”
他回来是回来了,操办完丧事,待了四天。四天后,他又回了省城。
临走前,他把婆婆的东西收拾了一遍。衣服、被子、瓶瓶罐罐,装了几个蛇皮袋,准备扔。
我拦住了。
“这些先放着,我回头收拾。”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扔下蛇皮袋就走了。
婆婆的东西我收拾了三天。
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瓶瓶罐罐擦干净,摆在窗台上。她枕过的枕头,我没洗,放在她床上。
那张银行卡,我放在抽屉里。
一直没去取。
不是忘了,是不知道取了之后该怎么办。
那张卡放在我手里,像一块铁,又凉又沉。
婆婆走后的第十天,我才去银行。
银行不大,在小区门口,走了十分钟就到。推门进去,冷气开得很足,我打了个寒噤。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机吐出一张号,我捏着号坐在椅子上等。
前面还有两个人。
我盯着叫号屏,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
终于轮到我了。
我走到柜台前,把银行卡从兜里掏出来,递进去。
“取钱。”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上化着淡妆。她接过卡,插进读卡器。
“取多少?”
“四万。”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您卡里不止四万。”
我愣了。
“多少?”
她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
我盯着那串数字,数了三遍。
四十七万八千六百二十四块三毛七。
我坐在那儿,没动。
柜员等了一会儿,又叫我:“女士?您取多少?”
我回过神来。
“先取四万。”
“好的。”
她开始操作,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
四十七万。
婆婆怎么可能有四十七万?
她没工作,没退休金,赵明辉每个月寄回来的钱,也就够生活费。她哪来这么多钱?
柜员把四沓钱递出来,我接过来,装进包里。手有点抖。
“谢谢。”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
“麻烦帮我查一下,这卡里的钱,是什么时候存的?”
柜员看了我一眼,低头查系统。
“最早一笔是九年前的,后来每年都有存入,金额不等。最近一笔是上个月,存了五万。”
“上个月?”
“对,九月十八号。”
九月十八号。
婆婆是九月十九号走的。
前一天。
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晒在身上,热得人发昏。
四十七万。
九年。
每个月,每年,一笔一笔地存进去。
她哪来的钱?
我忽然想起来,婆婆这些年,一直在做一件事。
捡废品。
她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推着她那辆破旧的小三轮,去小区里转。垃圾桶旁边,绿化带里,谁家扔的纸箱子、塑料瓶、易拉罐,她都捡。捡回来,堆在阳台上,攒够一车,就推到废品站去卖。
我刚开始不知道。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楼道里堆着一摞纸箱子,以为是谁家装修,没在意。后来发现每天都堆在那儿,我问她,她支支吾吾,说是捡的。
我当时脸就拉下来了。
“妈,你捡这个干什么?家里又不缺这点钱。”
她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闲着也是闲着,捡点废品卖点钱,又不费事。”
“让邻居看见了多不好,还以为我们怎么亏待你了。”
“不捡了不捡了。”
她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照捡。
我说了几次,她不听,我也懒得说了。
后来有一次,我下班早,在小区门口看见她推着三轮车回来。车上堆着小山似的纸箱子,她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推。纸箱子堆得太高,挡着她的视线,她歪着头,从旁边看路。
那天下着小雨,她穿着件旧雨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推着车,慢慢走近了,才看见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陈,你下班了?”
那个笑,跟她看赵明辉时的笑一模一样。
贴在脸上。
我走过去,帮她推车。
“妈,你淋湿了。”
“没事没事,雨衣厚。”
她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那天晚上,我给她煮了一碗姜汤。她端着碗,坐在厨房里喝,一边喝一边,像个孩子。
“小陈,你别生气,我就是闲不住。”
“没生气。”
“真没生气?”
“真没生气。”
她放心了,把姜汤喝完,碗递给我。
“再给我盛一碗。”
我盛了第二碗。
她喝了一半,忽然说:“小陈,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怎么了?”
“明辉小时候,我还能干活挣钱,现在老了,什么也干不了,还得靠你们养着。”
“妈,你别说这个。”
“我就是觉得,能挣一点是一点,不能老拖累你们。”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姜汤。
“明辉在外面挣钱不容易,你在家照顾我也不容易,我总得做点什么。”
我没说话。
她喝完姜汤,自己去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从那以后,我没再拦她捡废品。
她捡了九年。
四十七万。
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九年,四十七万。
她是怎么攒下来的?
每个月赵明辉寄回来的生活费,她省着花,菜拣最便宜的买,肉舍不得多吃,衣服穿旧的。捡废品卖的钱,一分一分地攒,攒够整数就去银行存。
我忽然想起来,有一次她跟我说,她想去银行存钱,不知道怎么存。
“小陈,你教教我怎么存钱。”
我当时正在做饭,随口说了一句:“你去银行,找个柜员,把钱和卡给他,他就帮你存了。”
“那要是存定期呢?”
“你就说存定期。”
“哦。”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后来她自己去银行存钱,从来没让我陪过。
她不会写字。
她只上过两年小学,认的字不多,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每次去银行,她都要让柜员帮忙填单子。柜员问她存多少,她就把钱掏出来,皱巴巴的一沓钱,十块的二十块的,还有些一块的硬币。
柜员数一遍,告诉她金额,她点点头。
她从来不问利息多少,也不问存多久,就存最普通的定期。
一年一年地存。
九年。
四十七万。
我站在太阳底下,忽然觉得很冷。
我想起婆婆走的那天下午,她叫住我,把卡塞到我手里。
“小陈,我走以后,卡里有点钱,你拿着。”
她没说多少钱。
她也没说这钱是从哪来的。
她只是把卡塞到我手里,那样子,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事。
她这辈子,一直在完成什么。
把赵明辉养大,供他读书,给他娶媳妇。然后,她觉得自己成了拖累,就开始捡废品,攒钱,想给儿子减轻负担。
她攒了四十七万。
可赵明辉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
婆婆从来不跟他说这些,她怕他担心,怕他觉得自己没用,怕他嫌她丢人。
她把钱攒着,攒够了,留给我。
不是留给赵明辉,是留给我。
我想起婆婆住院前一个月的事。
那天晚上,她忽然问我:“小陈,你跟明辉结婚几年了?”
“九年了。”
“九年了。”她念叨了一遍,然后看着我,“小陈,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到我们家来。”
“妈,你说什么呢。”
她没再说下去,低下头,摩挲着手里的杯子。
“明辉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不会心疼人。你跟他在一起,委屈你了。”
“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她抬起头,看着我,“小陈,你是个好孩子,妈心里有数。”
她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我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早了,睡吧。”
她转身回了房间。
我坐在客厅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推着三轮车出去捡废品。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推着车,慢慢走远。她的背影佝偻着,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响。
那天她回来得很晚。
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了远一点的废品站,那边价格高。
她手里攥着一把零钱,递给我看。
“今天卖了三十多块呢。”
她笑得像个孩子。
我接过那把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皱皱巴巴,还带着她的体温。
我攥着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看见,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三十多块钱,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我没出声。
我怕她听见。
婆婆走的时候,我没哭。
操办丧事的时候,我没哭。
赵明辉回来又走的时候,我没哭。
可现在,我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哭得像个傻子。
路人都看我。
我蹲在路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四十七万。
她攒了九年。
九年的纸箱子、塑料瓶、易拉罐。
九年的省吃俭用,九年的风吹日晒,九年的弯腰驼背。
她攒了四十七万。
她留给了我。
不是留给赵明辉。
是留给我。
我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哭完了,我站起来,擦了擦脸,往家走。
路上,我掏出手机,给赵明辉打了个电话。
“明辉。”
“嗯,什么事?”
“妈留了张卡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卡里有多少钱?”
“四万。”
我没说实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告诉他。
“哦,那就拿着吧。”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妈也没多少钱,你能用就用吧。”
“嗯。”
“还有事吗?我这边忙着呢。”
“没事了。”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太阳很晒,晒得人眼睛疼。
我眯起眼睛,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我把那张银行卡放在婆婆的枕头底下。
枕头是她枕了多年的荞麦枕,枕得都扁了,上面还有她的头发,白的,黑的,缠在一起。
我把卡塞进枕头底下,又拿出来。
拿出来,又塞进去。
反复了好几次,我终于把卡拿在手里,放进钱包里。
然后我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切葱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我没擦。
就让它们流。
葱切完了,我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
我抬起头,看着窗户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婆婆,你在那边好吗?
我想你了。
晚上,赵明辉又打来电话。
“小陈,我想了一下,妈那四万块钱,你先拿着用。我这边最近有点紧,你手头宽裕的话,能不能先借我十万?”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你要十万干什么?”
“项目上有点周转不开,下个月就还你。”
我没说话。
婆婆的四十七万,他不知道。
他只以为有四万。
他开口就要十万。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没那么多钱。”
“那你手上有多少?”
“就妈留下的四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行吧,我再想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客厅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想起婆婆说的一句话。
“小陈,钱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跟明辉说。”
她那时候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她是不是知道,赵明辉知道这笔钱,就会拿走?
所以她只把卡给我。
只告诉我。
我没跟他说实话,也许是对的。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上。
有个老太太推着三轮车从楼下经过,车上堆着几个纸箱子。
我看着她,忽然。
她佝偻着背,推着车,慢慢走远了。
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响。
那声音,跟婆婆的三轮车一模一样。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老太太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我回到客厅,打开钱包,把那张银行卡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卡很普通,蓝色的,上面印着银行的标志。
我翻过来,背面写着两个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
“小陈。”
是婆婆写的。
她怕忘了这张卡是留给谁的。
她写上了我的名字。
我握着那张卡,眼泪又掉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那两个字上。
婆婆。
你放心。
这钱,我不会乱花。
你攒了九年的钱,我会好好存着。
就像你一样,一分一分地攒。
攒够了,我就去银行存起来。
存的时候,我会跟柜员说。
这是婆婆给我的钱。
她捡了九年废品攒下的钱。
婆婆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我回了趟老家。
赵明辉没回来,他说公司太忙,走不开。
我一个人,给婆婆上了坟。
坟头的草长得很高了,我拿镰刀割了半天,才清出来一块地方。
我把供品摆上,点了香,烧了纸钱。
然后我坐在坟前,跟婆婆说话。
“妈,我来看你了。”
“明辉他忙,来不了,你别怪他。”
“你在那边还好吗?缺不缺钱?我烧了好多纸钱给你,你收着。”
“那张卡,我取出来了。四十七万,妈,你可真厉害,攒了这么多钱。”
“你放心,我不会乱花的。”
“我也不会告诉明辉。”
“这是你留给我的,我知道。”
风轻轻吹过来,吹得纸灰满天飞。
我坐在坟前,看着那些纸灰飘远。
忽然,我笑了。
“妈,你说你,一辈子省吃俭用,捡了九年废品,就为了攒这点钱。”
“你图什么呢?”
“图我以后能过得好一点?”
“可你不在了,我过得好不好,你也看不见了。”
我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妈,其实你对我好,我都知道。”
“你从来不让我干重活,每次我下班回来,饭都做好了。你捡废品,从来不让我帮忙。你攒钱,也从来不告诉我。”
“你就是怕拖累我,怕我觉得你是个负担。”
“可你从来不是负担。”
“你是妈。”
我站起来,把坟前的土拍实了。
“妈,我走了。”
“以后我每个月都回来看你。”
“你在那边好好的。”
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坟头的草被我清干净了,新土堆在上面,像个小小的山包。
风又吹过来,吹得旁边的树哗哗响。
我忽然觉得,婆婆就在那里。
她站在坟前,看着我。
就像以前我上班,她站在门口送我一样。
“小陈,路上慢点。”
我听见她的声音。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我都没回头。
我知道,她会一直站在那里。
一直看着我。
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回到城里,我把婆婆的遗物又整理了一遍。
衣服、鞋子、杂物,分门别类装好。
那些旧衣服,我舍不得扔,洗干净了,叠好,放进柜子里。
婆婆的枕头,我放在床上,每天晚上枕着睡。
枕头上还有她的味道。
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我枕着那个枕头,有时候会梦见她。
梦里她还是老样子,瘦瘦的,佝偻着背,推着她那辆三轮车。
她回头叫我:“小陈,吃饭了。”
我应一声,跟着她回家。
梦里的家,还是原来的样子。
客厅里的旧沙发,厨房里的老灶台,阳台上的花盆。
一切都跟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我就醒了。
醒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房间很安静。
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抱着婆婆的枕头,又闭上眼睛。
可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
我把那四十七万,分成两笔。
二十万存了定期,五年。
二十七万留在活期账户里。
我想,万一哪天急用,能随时取出来。
存完钱,我站在银行门口,给赵明辉发了条消息。
“妈的钱,我存起来了。”
他回得很快。
“嗯,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没再回。
我收起手机,往家走。
路上经过菜市场,我进去买了点菜。
卖菜的大姐认识我,看见我就问:“你婆婆呢?好久没见她了。”
“走了。”
“走了?去哪了?”
“去世了。”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唉,你婆婆是个好人。以前她天天来我这买菜,每次都挑最便宜的。我还问她,你怎么老买这些?她说,儿媳妇挣钱不容易,能省就省点。”
大姐一边说一边摇头。
“她啊,对自己抠得很,对儿子儿媳妇倒是大方。有一回她来买菜,多买了几样好的,我问她咋舍得买贵的了,她说儿媳妇生日,得做顿好的。”
我站在菜摊前,听着大姐说话。
手里的袋子,慢慢攥紧了。
“小陈,你婆婆对你是真好。”大姐看着我,“你可不能忘了她。”
“不会忘的。”
我提着菜,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眼泪又掉下来。
我没擦。
就让它们流。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
我提着一袋子菜,一边走一边哭。
婆婆。
你放心。
我不会忘了你。
永远不会。
赵明辉再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他说他回来了,要在家住几天。
我下班回家,他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茶几上摆着几瓶啤酒,他靠在沙发上,刷着手机。
看见我回来,他抬了抬头。
“回来了?”
“嗯。”
我换了鞋,把包放下,去厨房做饭。
他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多做两个菜,我饿了。”
我没应声。
切菜的时候,他忽然站在厨房门口。
“对了,妈那张卡,钱你取出来了吗?”
我的手停了一下。
“取了。”
“四万?”
“嗯。”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转身回了客厅。
我继续切菜。
刀落在菜板上,笃笃笃地响。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
赵明辉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我坐在他对面,慢慢吃着饭。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老婆,你说妈这九年,是不是挺辛苦的?”
我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他放下手机,夹了一筷子菜,“妈走的时候,我也没在她身边。想想,挺对不住她的。”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这个了。对了,我公司那边最近还挺好的,下个月应该能缓过来。”
“嗯。”
“你要是手头宽裕的话,能不能先借我点?”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要多少?”
“二十万。”
“没有。”
他愣了一下。
“妈不是留了四万吗?你再添点,凑个二十万,我下个月就还你。”
“我没有二十万。”
他的脸拉下来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筷子一放。
“行,不借就不借。”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摔门出去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菜,忽然觉得恶心。
我把碗筷收拾了,洗干净,擦干,放进碗柜里。
然后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婆婆的枕头放在床上。
我躺下来,抱着枕头,闭上眼睛。
婆婆。
你说得对。
钱的事,我心里有数就行。
不能告诉明辉。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你知道他会这样。
所以你才把卡给我。
只给我。
我抱着枕头,眼泪流下来。
婆婆,我想你了。
赵明辉那天晚上没回来。
第二天,他给我发了条消息。
“我回省城了。”
我没回。
过了两天,他又发了一条。
“公司周转过来了,不用借钱了。”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几天,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老婆,我想了很久,觉得我们之间可能出了点问题。我这些年,确实忽略了家里,忽略了妈,也忽略了你。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我都理解。但我希望我们能好好谈谈,毕竟日子还要过下去。”
我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条。
“等你回来,我们谈谈。”
他回得很快。
“好,我下周末回去。”
上周末,他果然回来了。
这次他没带啤酒,也没刷手机。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我。
“你说吧,我们怎么谈?”
我坐在他对面,把婆婆的银行卡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妈的卡。”
他看了一眼。
“我知道。”
“你知道卡里有多少钱吗?”
“不是四万吗?”
我摇了摇头。
“四十七万。”
他愣住了。
“多少?”
“四十七万七千多。”
他盯着那张卡,半天没说话。
“哪来的这么多钱?”
“妈捡废品攒的,攒了九年。”
他的脸色变了。
“她捡废品?”
“对,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捡纸箱子、塑料瓶、易拉罐,攒够了就推去卖。卖了钱就存起来,存了九年。”
他低下头,不说话。
“她从来不跟你说,怕你担心,怕你嫌她丢人。”我看着他,“她攒了九年,攒了四十七万。临走前一天,她还去银行存了五万。”
赵明辉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看着他,“告诉你妈捡了九年废品?告诉你她攒了四十七万?告诉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会把这笔钱拿走,对不对?”我看着他,“就像你开口跟我借十万一样。”
他低下头。
“小陈,我……”
“你不用说了。”我站起来,“这笔钱,是妈留给我的。她没留给你,留给了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离婚。”我看着他,“九年了,赵明辉。你妈伺候了你九年,我伺候了你妈九年。你妈走了,我觉得我也该走了。”
“小陈,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我知道我忽略了你,忽略了妈。但我可以改,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摇了摇头。
“明辉,你改不了了。”
“你怎么知道我改不了?”
“因为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自私。”我看着他,“你从来没想过别人是怎么过的。你妈捡废品那九年,你在干什么?你在外面挣钱,你觉得寄点钱回来就够了。可你从来没问过她,她过得好不好,她累不累,她想要什么。”
“我……”
“她想要你回家,想跟你说说话。可你每次回来,都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坐在你旁边,想跟你说话,你连头都不抬。”
赵明辉的眼泪掉下来了。
“小陈,别说了。”
“我得说。”我看着他,“你妈走的时候,你不在。她最后叫的人是你,可你不在。她叫的是‘明辉’,叫了好几声。然后她叫‘小陈’,我应了,她看着我,把卡塞到我手里。”
“她说什么了吗?”
“她让我拿着卡,别告诉你。”
他愣住了。
“她说的?”
“她没说,但我知道。”我看着他,“她把卡给我,不给你,就是怕你把这笔钱拿走。她不信任你,赵明辉。她养了你一辈子,到最后,她不信任你。”
他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明辉,我们离婚吧。”
他擦了擦眼泪,看着我。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银行卡。
婆婆。
你说得对。
钱的事,我心里有数。
我拿起那张卡,翻过来,背面那两个字还在。
“小陈。”
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我握着那张卡,放在胸口。
婆婆,你放心。
我会好好的。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赵明辉没争什么,房子归他,车归他,存款各归各的。婆婆那四十七万,他没提。
签完字那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我。
“小陈,对不起。”
“没关系。”
“妈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
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走远。
阳光很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然后我去了婆婆的坟前。
坟头的草又长起来了,我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
拔完了,我坐在坟前。
“妈,我跟明辉离婚了。”
“你别怪我,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但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
“那四十七万,我存起来了。你放心,我不会乱花。”
“等我攒够了钱,我就买个小房子,自己住。”
“到时候我给你留一间,你来找我。”
风吹过来,吹得坟前的纸灰飞起来。
我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妈,我走了。”
“下次再来看你。”
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坟前干干净净的,风轻轻地吹着。
我忽然觉得,婆婆在笑。
她站在坟前,看着我,笑得像从前一样。
“小陈,路上慢点。”
我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次,我没哭。
太阳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婆婆,你在那边好吗?
我这边,挺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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