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风起》：秦人祖先创业史的文学表达

常年爬梳零散而枯燥的史料，渐渐弱化了阅读文学作品的情趣。暑假里，虽有科研任务，但还是偷闲读完了历史小说《大秦风起》。这是甘肃省作协会员王建兴的新作品，由敦煌文艺出版社出版。王建兴在行政岗位上，工作繁忙，创作全是挤时间，却咬定青山，从未辜负他钟情的文学，不断有作品发表。他曾寄赠《清水清音》（诗集）、《逝水如风》（散文集）和《上善若水》（小说集）给我，可惜我未能细读，摆在书橱一角。我这个四十年前的文学青年，如今已看不懂诗歌，没心境读散文了。《秦亭马鸣》是王建兴的第一部长篇历史小说，我断断续续翻阅，忘了细节，也没有把感想记下来，颇为遗憾。拿到这本《大秦风起》，在短时间读完，赶紧把读后感写下来。

《大秦风起》，王建兴/著，敦煌文艺出版社，2026年6月版

一

《大秦风起》的主人公是嬴秦始祖非子。全书围绕着非子一生的活动和人物关系展开。书中塑造了一群鲜活的人物，他们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反映的是秦人早期部族迁徙、为周王室养马，开拓秦邑，扎根沃土，积蓄力量的艰难创业历程。

嬴秦非子的史料依据，主要是司马迁《史记·秦本纪》中关于非子的描写。从“大骆生非子”起，非子的事迹大约二百多字，没有细节。可以参考的现代研究成果，主要有梁云的著作《西垂有声：史记·秦本纪的考古学解读》及论文《非子封邑的考古学探索》《论早期秦文化的来源与形成》，报纸上的文章如欧阳坚的《秦文化的甘肃源流》。梁云对“非子封邑”“秦人来源”“早期秦文化”有较为详细的考辨，基本判断是，“秦非子养马于汧渭之间，为周王室抗击西戎贡献毕生”。欧阳坚文章指出，有14代秦人生活在甘肃东部，其中，从非子到庄公有五代秦人，而秦文化形成于这一阶段。综合各类成果，可以确定的信息是：非子在汧渭之会（今宝鸡市）为周室养马，受周孝王赐封，在秦地建立新邑（今清水县牛头河流域），秦人称“秦”始于非子。至于西犬丘、秦邑的考证，秦文化源流的讨论，从不同侧面添加了一些有价值的历史资料，并不能丰富非子养马和秦邑建立的动态过程。说到底，秦人祖先如何创立基业，非子的支持者和秦人骨干力量有哪些，遇到了哪些艰难险阻，我们无法得知。秦部落迁徙、游牧、农耕、征战的生动画面，没有在史学和文学作品中得以呈现，处于空白状态。

这就需要文学来填补。《大秦风起》正是一部基于历史线索，以秦非子这样的真实历史人物为主角，通过文学手法的虚构，参阅史料的合理推测，“构建”出的一部秦人创业史。

二

《大秦风起》需要完成四重建构。一是对非子的个人形象、才能、品格、行为、政务内情的推测和建构；二是非子的辅佐者、拥护者、骨干人物、亲属、友人、敌人的形象塑造；三是历史活动舞台的空间转移和细节补充；四是叙事方式的安排，风土人情、文化信息的连缀与弥合。

小说是以主人公非子的第一人称来写的。不仅非子的相貌通过旁人的观感来表达，而且，非子的品格、行为也是以周围人的看法、政敌的看法表述出来。非子建立了多大的功业，有史家的判断，他如何建功立业、做了哪些事，要靠文学创作来呈现。整体来看，在《大秦风起》中非子的形象饱满，精神内核充足，具有立体感。

非子相关的人物，按照亲疏远近，父亲大骆、母亲、妻姜婉、同父异母的兄长赵成，儿子秦侯是一类；他身边的人物如绿耳、轩木、卷云、活活儿、苍狼、鱼兮、羊桃、枣栗，侍女玉鸠、青瑶、女奴碾玉是一类。有过交集的各类人物，如野狼谷主姜末、大巫师嬴袄、酋长乌颜和弟弟乌角，姬子老人、乌倮师官、南宫若云、周孝王、西戎牧师令、申侯是一类；一笔带过的少年、山野歌者，以及乱世里命如草芥的下层人是一类。

主人公非子及相关人物的活动舞台，东边到周都镐京，中间是渭河河谷的重要城镇、战场、商站，牧马场、汧渭之会，西边的陇山、牛头河两岸、秦邑、西犬丘。在这个广阔区域内，有多方势力的分分合合，部落争斗，大背景则是西周的政权更迭。

如何表现秦人面对的各派力量，以及这些势力之间的剧情冲突，更需要借助作者的想象力。《大秦风起》作为小说，选择了恰当的叙事方式，既表达个人命运、人间悲欢离合，也铺陈了那时城头变幻、鼓角争鸣的大场面。整部作品不背离当时周朝主流文化，也为秦人的习俗和文化预留了空间。小说中有叙有咏、亦虚亦实，再加上意象化语言，抒写山川、溪流、草场之美，渲染云、雾、雪、飞鸟之动态，以错落的画面感，放缓了整个文本的叙事节奏。先民流离、部族纷争、政权更迭的历史，在作品中不显得过于沉重和压抑，反而意蕴绵长，引人深思。

嬴秦非子雕塑

三

读《大秦风起》，首先感受到的写作特色是章节题目的精雕细琢。每一个标题像一句哲理诗。欣赏这部作品的读者，称其“风物诗题”“句含哲思”。仔细分辨，这些标题有的写实，有的思辨，有的抒情或比拟，各具特色。

非子这位主角的出场和重要的行动，往往是写实，或者能透露实迹的。例如，“一个疯长的孩子转眼就成了马厩怪兽”“我们是祖先遗弃的孤儿”“没有人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家园”“我们在茫茫大雪中离开镐京”“轩木在琢磨手中的石头”“我们在一轮圆月下相见于秦邑”。这些题目要勾勒的是一条明确的路线。

那些饱含哲思的题名，往往涉及生老病死的大事。例如，“雪白的时间张开了黑色的洞”“而人世间只有梦才是真的”“邦山脚下的黑牧场低垂着忧伤的雪”“那些空荡荡的黑洞也并非磨难”“如有来生我还要做一场惊艳星空的梦”，主要的命题是忧伤、磨难、梦、空虚。全书多次以“雪”为意象，以“梦”为虚实交织的金线，串起秦人创业史的跌宕起伏和艰难曲折，也暗示了秦人的生存环境（苦寒贫瘠）。

其余都是或抒情、或比拟、或夸张的题名，既能引起人阅读的兴趣，也有利于表达作者深厚的历史感。例如，“飘零的戎花推开了风中的门”“奔腾的马群像漫天雷声”“那鸟儿把雪白的时间叫喊得更加苍凉”“我让一朵白云说出秦邑的将来”“马儿们也会在天空吃草”“在竹筒里沉睡百年的阴阳鱼醒了”，这里的风、云、雷，花、鸟、鱼，都有不同的隐喻和指代，把秦族的漂泊无依、牧马者的短暂欢快，浓缩编织进细密的诗性语言中。

《大秦风起》的另一个特色是古谣、民歌的巧妙融入。这些古谣或民歌，要么根据情节需要嵌入在叙事段落中间，要么放在特殊的场合，借以表达思乡、哀愁、欢快。有的古谣民歌放在章节收尾，引导读者进入情境，沉醉其中。书中的古谣民歌篇幅有长有短，类型多样，方式有单人吟唱，双人对唱，多人齐唱。

写离愁别绪，有卷云的歌唱：“皇家马场我不愿留了，伤心的事我不想提了。这世上遇见你了，天大的苦也能吃了......”讲到先祖圣贤遵循的秩序和礼乐教化，姬子老人抚琴弹唱：“光明壮丽我周邦，攀登巍峨高山上，高山小丘连四方，千流汇聚入河淌。”男女对唱《夸山寨》：“人世之上天地宽，来修山寨修得欢。豺狼虎豹都躲远，四面八方修得严......”仿周代民歌、祭祀谣曲，则古朴典雅，如，默叟老人讲过的古诗《简兮》，“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左手执龠，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锡爵。”姬子老人创作、非子和族人合唱的《秦颂之诗》：“冬雪飘飘，陇山茫茫。赫赫少昊，承继轩皇。凤鸟立制，建都穷桑......”

从内容上来说，古歌、民谣反映秦族人背井离乡、战俘受辱、礼乐教化的事迹，也反映秦人丰收之后的淳朴欢快，婚丧嫁娶的情绪激荡，前途未卜的伤感和迷茫。一叙一咏，让人物深藏的复杂情绪通过咏或唱悠然抒发出来，淡化了历史叙事的沉重和压抑感。文字风格上，句式多变，自带韵律，烘托故事，也浸润着美感。古歌、民谣的穿插，使小说雅俗交融，避免了叙事的脸谱化和现代腔，一定程度上具备了原生态文化的特征。

四

读历史小说《大秦风起》，捕捉到作者所要表达的基本思想。因为小说不同于历史著作，作者的意图是通过作品中的人物冲突、事件演绎、环境变迁、情感纠葛等，以缓慢的节奏和分散的意象来呈现，需要读者把这些文学要素串起来，形成自己的判断。出于专业的本能，忍不住甲乙丙丁罗列若干条。

其一，非子和他的创业史不应该被遗忘。作为生活于秦地的文化人，作者觉得有义务挖掘文化资源，以现代人的眼光，打捞被岁月的车轮碾压的历史碎片，尽可能地“复原”非子和族人的生活画卷。作者的小说创作，沉潜于后辈对祖先创业史的兴趣和追问，相信历史长河的源远流长、跌宕起伏，携带着先辈们积极向善、百折不挠的精神和意志。

其二，通过文学创作，以丰富的意象、简洁的叙事和灵动的语言，把三千年前模糊不清的历史展现在读者面前，降低读者的认知门槛，激发读者的兴趣。非子和族人的爱恨情仇是沉重的，部族杀戮是惨痛的，而当年的刀光剑影过后，秦人的婚丧嫁娶、饮食风俗，已经过大浪淘沙，层垒堆积，沉淀为秦早期文化。了解秦早期文化，传播秦早期历史的研究成果，历史小说既是新的视角，也是有效的传播方式。

其三，用文学创作中的推测和虚构，可以填补历史记录的空白。秦非子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物？非子是如何为周王室养马的？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吃穿住行、凡人琐事、风土人情究竟怎样？今天已经不可能得知。《大秦风起》中主线真实而情节虚构的完整故事，讲述的就是非子和族人的创业历程，是古代秦人的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作品中的非子，已经不是一个模糊的背影，不是被时间淹没、被后人遗忘的文字符号，而是一位有勇有谋的部族统领，他的身躯、他的目光、他的呼吸，甚至他的思想情感，都是可以凝视，可以感知的。

其四，除了文学作品的审美价值，《大秦风起》传达的是作者对历史的追问和哲学层面的思考。一方面，作者熟知西周的礼乐制度，了解嫡长子继承制的时代背景。在设置小说的故事冲突、人物性格矛盾时，并不是牵强的比附和空洞的说教，而是带着历史感和同理心，或者说，保持着对历史的温情和敬意。另一方面，小说中多次出现的“雪白的时间”“漆黑的梦”两个文学意象，实际取材于“阴阳鱼图”，作者尝试从人们所熟悉的知识入手，去探测非子和秦早期文化中可能形成的宇宙观和生命观。

阴阳鱼图（图片来自网络）

其五，小说把非子和秦人“守护了周王室的西陲安全”这个历史判断具象化了。非子及子孙们的贡献，在历史记录中是寥寥数语，没有画面感，也没有数据，既不能感知，也难以评估。小说中补充了水草丰茂的牧场、奴隶身份的牧人，描写了陇山、渭水、寒夜、春日，勾画了非子封地的偏远，陇山咽喉的险峻，把周边的西犬丘、申国的政权力量联系起来，让读者感受到哪儿是周王朝的门户，哪儿是防御西戎马蹄的最后一道防线。

读完《大秦风起》，自然不会忘记这样一个基本信息：主人公非子受封的秦邑在陇山脚下的牛头河流域，今天甘肃清水县境内。秦祖先创业的开端、第一块封地、大秦政权最初的起点，都可以溯源到今天清水县域的这些山山水水、沟沟壑壑。秦早期文化的形成，离不开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的先民们的贡献。作者王建兴撰写历史小说，挖掘地方史，传播秦文化，服务家乡清水，有着深层的动力和使命感。

王三义（上海大学文学院历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