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爸这辈子被人叫过一次绝户,是我大伯叫的。那年在老屋场院里,他嗓门大得半个村都听见,说我爸养三个丫头片子,老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 去年冬天大伯找到我,开口要借二十五万。我没说借也没说不借,就问他一句:二十五万,够吗。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接上话。我这才知道,有些账算不清,也不是非得算清。
我爸有三个女儿,我是老二。老大比我大三岁,老三比我小五岁。在咱们那个村,家里没个儿子,过年贴对联都少人念叨,村里人背后叫"绝户头"。我爸不爱听这个,可也没办法,我妈生老三那回还想要个老四,大夫说不能再生了,就歇了。
大伯是我爸的亲哥,住同一个村东头。他家两个儿子,大堂哥早结婚了,小堂哥那年也刚说上媳妇。大伯仗着有儿,走路都横,见了我爸总拿话挤兑。我小时候不懂,只记得他来我家,我爸端茶他接了也不喝,搁桌上凉着,说"你这屋阴,养闺女的地方嘛,阳气不足"。
绝户那回,是给爷爷立碑的事。爷爷走的时候我十岁,碑一直没立,去年清明前大伯张罗,说老大家出大头。分钱的时候他说我爸那份该少,理由是"你又没儿子,将来这碑谁来看"。我爸没吵,蹲在碑坑边上抽烟,抽了半根才说"你说咋办就咋办"。大伯来劲了,当场冲我爸喊了那句绝户,说你三个丫头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这坟地你名义上占着,实际上等于绝了。
我在县城开个小服装店,那年刚盘下来第二年,生意说不上多好,但比在村里强。大伯骂我爸那话,是我妈后来打电话跟我说的,我没敢告诉我爸我知道。我妈在电话里哭,说你大伯就是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妈你别哭,挂了电话我坐店里算账,算着算着手就停了。
其实我小时候大伯对我还行。有回我考了双百,他路过学校顺手给我带过一根冰棍,说"丫头聪明"。那时候他还没跟我爸翻脸,两家还走动。后来为爷爷那点地和宅基地的界石,兄弟俩闹了,他才开始挤兑我爸。我妈说男人之间的事,咱们女的别掺和。
去年腊月初八,天冷得手伸出来就红。大伯忽然来了我店里,穿件旧军大衣,领子油得发亮。他进来没看货,拉个塑料凳坐我旁边,说"二丫,你如今出息了"。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没接话。他喝了口,说"你大堂哥要在县城买房,首付差二十五万,你爸那头你也知道,指望不上"。
我说你直接说。
他说想跟我借二十五万,年底还,利息按银行的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落在货架的毛衣上,停了停,又挪开。我看着他头发白了大半,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根冰棍。
我没说借,也没说不借,就问他:二十五万,够吗。
他抬头看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过了好一阵才说,够,差不多够,要是能多点更好。我说那我回去跟我老公商量商量。
他走的时候我把那杯没喝完的热水递他路上暖手,他接了,到门口又回头说"你爸那边你别提我借过钱"。我说知道。
我老公姓陈,在物流公司开叉车,话不多。平时回家闷头吃饭,娃的作业他不管,说自己字丑。我跟他提这事,他先问大伯为啥不跟自己儿子要。我说大堂哥刚买房哪有钱,小堂哥在外地打工也没攒下。他说那二十五万不是小数,咱店里的周转还得留着。我说我知道,我就是问你一声。他难得多说了几句,说大伯是混账,但钱是救急,能帮就帮。我说你今儿话多。他说少废话,账得算清楚。
我妈那边我瞒着,没说大伯来借钱。但我爸有回打电话,说大伯最近见了他不抬头了,问是不是有啥事。我说没啥事,您别多想。我爸说你大伯那人面冷心不坏,小时候还抱过你。我说嗯。
腊月二十那天,大伯又来了,这回带了袋自家晒的红薯干。他放桌上,说"你婶让带的"。我让他坐下,他不肯,站着说钱的事不急,年底有就给,没有再说。我说大伯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告诉他,钱我能借,但得立个字据,不是不信任,是我老公那边要交代。我说二十五万我给不了,我手头能动的就十八万,剩下的我找我姐和我妹凑,她们要是肯,凑齐了给你,不肯我就先给你十八万,你先用着。
大伯听完,手在军大衣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没点,又塞回去了。他说二丫,你这脾气随你爸,嘴硬。我说我跟您借冰棍那会儿就嘴硬。
钱是分两次给的。头一笔十八万,我转的账,他给我打了欠条,按了手印。后一笔七万,是我大姐凑的,她嫁得远,在市里当会计,听我说了没犹豫,说爸受了委屈,这钱该出。我妹在南方打工,微信上回了我一句"二姐你定",转了三万,说多的她真没有。这么凑,还差四万,我老公后头从他卡里划了,没说话,划完去洗澡了。
大伯拿钱那天,在我店门口站了好久。他接过手机转账的提示音,手有点抖,说二丫,这钱我记着。我说您别记着,记着累。他笑了下,嘴角扯了扯,没出声。他说他本来没想找我,是想过去找我爸,走到半路觉得没脸,拐到我这儿了。我说您别这么想。他说他骂绝户那话,是混账,过后也后悔,可话出口收不回。我说大伯,那事我妈跟我说过,我没跟我爸讲。
他听见这个,肩膀塌了一下。
钱给了,大堂哥买房的事成了。开春我去县城新区那边办事,远远看见那楼盘,玻璃幕墙亮得晃眼。我没进去,也不知道大堂哥住几楼。我妈后来跟我说,大伯见她主动开口了,说二丫懂事,比他家那两个强。我妈说你别听他的,他哪回服过软。
我爸到现在不知道他哥借过钱,也不知道那句绝户我记着。有回他来县城看我,我请他吃面,他坐我对面,说老二你店里的衣裳比镇上好看。我说您眼光好。他筷子头都磨圆了,是那年我妈赶集给他买的,他一直用着,舍不得换。我看见了没点破。他吸溜一口汤,说你大伯最近身体不行了,血压高,上回晕在田埂上,被人架回来的。我说那您多劝他去医院。我爸说劝不动,他那人。
我把这话记下了,过两天托人带了盒降压药回乡下,没写谁送的。后来我妈说大伯收到药骂骂咧咧,说谁乱花钱,转头又问我妈是不是我寄的。我妈说不是我,他哼了一声,把药收进柜子。
去年过年我没回村,在县城过的。大伯没来电话,我爸来了一趟,带了两瓶自家酿的柿子酒。他走的时候我说爸您慢点,他嗯一声,下楼了。我在窗口看他那件蓝棉袄,想起小时候他背我上集,我趴他肩上看戏台子。那会大伯还在台下跟人逗闷子,说你这闺女沉,他笑着说丫头随她妈。
有些事说不清。我十岁那年听见绝户那句话,躲在院墙后头,没敢出声。回去问我妈绝户啥意思,我妈说别听你大伯胡吣。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心里搁了根刺。可刺搁久了,也不总扎人。
大伯骂我爸绝户,是混账,可他老了病了,还是我爸的哥。我借他钱,不是原谅那句话,是我爸要是知道了,肯定比我先掏腰包。我抢在前面,省得我爸为难。
其实借钱那会儿我也犹豫过,想着他骂过我爸。可转念,我爸要是知道亲哥开口借不出,得臊得几天吃不下饭。我这人嘴硬心软,随我爸。
钱的事后来大伯还了五万,说先还一部分。欠条还在我抽屉里,按着红手印。剩下的他说慢慢来,我不催。我老公有回翻到欠条,问还追不追。我说不急,他那边能还就还,还不上就算了。老公说你心真大。我说不是心大,是算过账,二十五万换我爸少受点气,值。
有回我回村,在村口小卖部买水,听几个婶子唠,说大伯家两儿子不怎么往回寄钱,地都荒了半亩。我站柜台边没吭声,付了钱走了。这些话我没跟我爸说,说了他该难受。我爸那人,面上跟大伯生分,心里还记着小时候抱过我。
前阵子我妹回娘家,拍了张我爸坐门槛上晒暖的照片发我。他头发白了一大半,背有点驼,手里攥着个收音机。我看了半天,存手机里了。没跟她说啥,就回了个表情。
我妹前天发微信,说爸问起那盒降压药是不是我寄的,她没兜住说了。我爸没骂我,就回一句,你大伯那人,记吃不记打。我把这话截了个图,存相册了。其实那药是我托人带的,我没打算让他知道,我妹嘴快,我也没怪她。
大伯那边,前些天我妈说他又去田里了,说身体好多了。我嗯一声,该干啥干啥。
我爸上礼拜来电话,说大伯托人捎话,问我有空没空回村吃顿饭。我说忙,过阵子吧。
二十五万够不够,我到现在也没真问出个准话。他不说,我也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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