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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5岁走失全家寻25年,维修空调师傅清洗空调哼起专属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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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有些旋律像刻进骨头里的,你以为你忘了,可它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刻自己跑出来。二十五年前的那段童谣,我爹用他跑了调的嗓子唱了无数遍,我娘用她温温软软的声音每晚哼着哄弟弟睡觉。后来弟弟不见了,那童谣也没人唱了。家里没人再提它,好像不提就不会疼了。可那个旋律一直在,藏在我心里最深最暗的角落里,像一把锁着的抽屉里的旧物,你知道它在,可你不敢拉开看。

那天夏天热得不像话,客厅那台老空调从早上九点就开始往外吹热风。我找了维修师傅上门,约的下午两点。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西瓜,擦了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腕。他个子不高,可肩膀宽宽的,脸上戴着一副透明防护镜,进门的时候先往地上铺了一块防尘布。

"宋女士?"他问了一句,声音比我想象的年轻一些。

"对,空调在客厅,不制冷了。"

他点了点头换了鞋套进来,蹲在空调机前面拆外壳。动作很利索,螺丝刀在手里转了几圈就把面板卸下来了。我站在旁边看他忙,顺手把那盘切好的西瓜往茶几那边推了推,说"师傅歇会儿吃块瓜"。他抬头笑了一下说"不用不用,先弄完"。

然后他就开始拆滤网了。工具在他手里发出细细的金属碰撞声,混着空调外壳被掀开时的咔嗒声响。他一边拆一边不经意地哼了一个调子,声音很轻,像是干活的时候下意识带出来的那种。那调子就几个音符,短促地起了个头又落了下去,大概只有三四秒就停了。

可那三四秒钟,我的刀从手里掉了下去,西瓜啪地摔在案板上,红瓤裂开了。

他哼的那几句调子,我听了二十多年。从小就听。我爹唱的时候跑调,我娘唱的时候温柔,我自己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哼过,哼着哼着眼泪就下来了。那是只属于我弟弟的童谣。

我弟弟叫宋阳。比我小六岁,瓜子脸,左边耳朵后面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他丢的那年五岁,虎头虎脑的,跑起来两只胳膊甩得像小鸭子。那个夏天的傍晚我娘带他去镇上赶集,人多,他一转身就不见了。我娘在集市上找了整整一夜,嗓子喊哑了,脚底磨出了泡,可再也没找到他。

二十五年来我们找遍了能想到的每一个地方,派出所报了无数次警,寻人启事贴了又贴,DNA数据采了又采。我爹从一个中年汉子变成了头发全白的老人,我娘的眼睛哭坏了,看东西总是雾蒙蒙的。每一个新年他们都要多摆一副碗筷,碗里夹满了菜,放一晚上,第二天再收走。我结了婚生了孩子之后还搬回来跟他们住,我怕他们什么时候撑不住了。

那个蓝工装的维修师傅已经哼完了那个调子,正埋头清洗滤网。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滤网上的灰,他侧着头看水流的方向,嘴巴闭着,没有再哼。

我站在厨房里,手撑着案板边缘,指甲陷进了台面的缝隙里。心跳得又重又急,一下一下顶在胸口。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

"师傅,"我喊他,"你刚才哼的那个歌……是从哪儿学的?"

他关掉水龙头,回过头来看我。防护镜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眯了眯,像是被我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拧了拧手里的滤网,把水甩了甩,放进一旁的盆里。

"没从哪儿学,"他说,语气里有点迟疑,"就是……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干活的时候有时候就哼出来了。怎么?"

"你把那句再哼一遍行吗?"我的声音开始发颤了,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变粗,"就刚才你哼的那句,再哼一遍。"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一种轻微的警惕。他放下手里的滤网摘了一只手的手套,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我脸上。

"姐,"他忽然叫了我一声,"你左边眉毛上面是不是有一道疤?小时候摔的?"

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全涌出来了。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我只看见面前这个穿蓝工装的人影轮廓在晃动。那道疤在我左眉上沿,浅浅的月牙形,是七岁那年爬枣树摔下来磕在石头上的。除了家人和早就不在了的老邻居之外,没有人知道那道疤,我自己都快忘了。

可他知道。

他记得。

"阳阳。"我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是阳阳。"

他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了柜子上,工具包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扳手和螺丝刀散了一地。

他说:"那歌……是一个扎辫子的女的唱给我听的,唱了好多年。我忘了很多事,就那个没忘。"

他说:"我右边耳朵后面有一颗痣。"

他说:"我丢了的那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小褂,我妈做的,扣子是红的。"

我冲过去抱住他的时候力气太大了,把他撞得又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背抵着冰箱才站住。我的脸埋在他肩膀上,他身上的味道混合着空调滤网的灰尘和洗衣液的淡香,可我什么都闻不到,只有眼泪把那一块蓝布料洇得透湿。他僵了一两秒才把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搁在了我后背上。

客厅里的空调还开着,冷风从拆了外壳的机体里呼呼地往外吹,吹得茶几上那盘西瓜的保鲜膜哗哗地响。我爹我娘出门去菜市场了,这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和那台还在呜呜吹着风的老空调,还有一段被哼了二十五年的、终于找到了归处的调子。

第一卷 那一天

一九九八年夏天的那个黄昏,我永远记得。

我爹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那天加班,没回来吃饭。我娘带着我和宋阳去镇上赶集,给我买一双开学穿的白球鞋。集上人多,人挤人的那种多,卖糖葫芦的、卖布匹的、卖鸡仔兔崽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我娘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宋阳,在人流里慢慢往前挪。

宋阳五岁,刚比我的腰高一点。他那天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小褂子,是我娘用旧被面改的,扣子是她从箱底翻出来的红色塑料扣,缝了两圈线。他出门的时候还把他那个小布包挎在脖子上,包里装了一颗玻璃弹珠和一小块捡来的白石头。

走到卖布的那排摊位前面的时候,我娘松开我的手去摸一块料子,问人家多少钱。我回头看了一眼宋阳,他还站在我旁边,正仰着头看旁边摊子上挂着的彩色风车。风车在晚风里转着,红的绿的黄的,转成一片模糊的圈。

然后有一个卖气球的男人推着一大把气球从我们中间挤了过去。那些气球绑在一起,花团锦簇的一大蓬,把宋阳整个人遮住了大概两三秒。等那蓬气球过去了,宋阳的位置上没有人了。

"娘,"我扯了扯我娘的衣角,"阳阳呢?"

我娘从布摊上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慌乱只用了一瞬。她一把把我拽到身边,两只手扳着我的肩膀问"阳阳呢你弟弟呢"。我指了一下刚才气球挡住的方位说"在那儿呢刚刚",我娘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人山人海的,没有宋阳的蓝褂子。

"阳阳!"我娘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集市的杂音。可没有人应。她开始挤着往前找,边走边喊,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我在后面跟着她跑,白球鞋还没买,我脚上穿的还是那双半旧的解放鞋,跑起来鞋底啪嗒啪嗒地拍着地面。

我们沿着那条街找了几十个来回。我娘把每个卖气球的、卖糖葫芦的、推着板车卖水果的摊子都问了一遍,问人家"有没有看见一个穿蓝褂子的小男孩,五岁,这么高"。有人摇头,有人含含糊糊地说"好像见过"又说不出往哪边去了。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集市上的人慢慢地散了,摊位收了灯灭了,最后只剩街面上散落的菜叶子和碎纸片被风吹得满地滚。

我娘站在空荡荡的街中间,嗓子已经喊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锣边缘刮着铁皮。她蹲下来把我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我的脸贴着她胸口的衣服,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用力砸门。

那天晚上我爹从砖瓦厂赶来,连夜报了警。派出所的人来了一辆三轮摩托车,打着大灯在镇子周围转了一圈。然后村支书又找人去附近的河边、塘边、田里找了一圈。谁都不敢说那个最坏的可能,可每个人都往那个方向想了。幸好哪里都没有找到,没有掉进水里,也没有出交通事故的痕迹。

那大概是唯一让人还能抱着一点希望的事。

可那种希望比绝望更磨人。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人给他一碗饭吃。你只能在心里反复地翻来覆去地想——他走丢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颗玻璃弹珠吗?他找不见我们了有没有哭?他哭的时候有没有人蹲下来问他"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后来家里再也没有人提"阳阳"这两个字。没有人大声地喊过它,可没有人真的忘了它。饭桌上菜摆好了,我娘会不自觉地多摆一副碗筷,反应过来之后又默默收走。收走的动作很轻,碗沿碰着碗沿,发出一声细弱的瓷响。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他们卧室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种压抑的声响,细细的,抽着气。我贴门缝听了听,是我娘在哭。她没有放声哭,就那么憋着,拿被子捂住嘴,一抽一抽地喘。我爹大概在旁边拍着她的背,床板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那个夏天之后我变了很多,以前我是个叽叽喳喳爱说话的小姑娘,可从那以后我开始安静下来,做什么事都轻手轻脚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我至今都想不起来那天集市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推着气球的男人,那一大蓬五颜六色的气球,遮住宋阳又移开的那两三秒,他把宋阳裹进了人群里,还是宋阳自己跟着气球的颜色往前走了几步,等他回过头来,我娘的手已经够不着他了。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回放了成千上万次,可每一次细节都不一样,我始终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可那个童谣我记得。

那是宋阳还很小的时候,我娘每晚哄他睡觉唱给他听的。调子很简单,就几句词颠来倒去地唱:"月亮圆圆挂天边,阳阳乖乖闭上眼,梦里有个大花园,花里有糖又有甜。"我娘用四川话唱,尾音拖得长长的,软得像糯米糕。我爹也唱,可他五音不全,"圆圆"两个字老唱成"远远",宋阳听了就咯咯笑,在被子底下蹬着腿说"爹又跑调了"。

后来宋阳不见了,那歌就没人唱了。不是忘了,是没人再敢开口。怕一开口,那个名字和那张脸就一起涌上来,把这二十五年辛辛苦苦砌起来的墙一次冲垮。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还会听见它。

还是从一个穿着蓝工装、带着全套工具的维修师傅嘴里。

第二卷 漫长的二十五年

宋阳走丢之后的第一年,我爹辞了砖瓦厂的活,开始一趟一趟往外跑。他打印了厚厚一沓寻人启事,上面印着宋阳五岁那年的照片——那张是他上幼儿园时老师拍的,站在一棵玉兰树前面,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照片被翻印了无数次,边角磨毛了,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模糊了。可那张模糊的笑脸跟着我爹跑遍了邻近的七八个县城,贴在车站、集市、学校门口、派出所的公告栏上。

我爹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绑着浆糊罐和刷子,走一个地方贴一摞。有时候贴了没两天就被撕了,他又重新印重新贴。那张照片的纸质母版后来也磨坏了,他在镇上的打印店又翻拍了一回,像素更低了,可我爹把那张模糊的照片用透明胶带层层封好,贴身揣在怀里,跟身份证和户口簿放在一起。

我娘在家守着。她把宋阳那件蓝褂子洗干净叠好放在柜子最上层,还有他那个小布包——里面那颗玻璃弹珠和那块白石头,她用一个玻璃瓶装起来摆在神龛旁边。她每天擦一遍神龛,擦完了就看着那个瓶子发呆,手在瓶盖上摸一下又一下。

那时候我上小学六年级,正是懂事的年纪。家里失了一个孩子之后,剩下的那个孩子会不自觉地变得格外乖。我每天自己起床做饭、自己完成作业、自己洗校服,从不让我娘操心。我不跟同学出去玩,放学第一个回家,怕家里冷清。我考了第一名也悄悄地回来,把奖状压在课本底下,不拿出来贴。

第二年春天派出所那边来过一次电话,说邻县有个小孩可能是宋阳,让我爹过去看看。我爹借了钱坐长途车赶过去,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脸色蜡黄。那个小孩是像,脸型像,耳朵后面的痣位置也对,可DNA配不上。我爹回来之后在院子里蹲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继续出门贴寻人启事。

后来这样的电话又来了三四回。每回来一次我爹就出发一次,每一次回来的脸色都比上一次更差。我娘后来跟我说,有一回我爹回来的时候在车站的厕所里洗了把脸,洗了很久,洗完了出来眼眶还是红的,他怕我娘看见了更难受。

我上高中的时候开始自己动手找。那时候网络开始普及了,我学会了在那些寻亲网站上注册、发帖、上传信息。我把我爹当年的寻人启事重新打了一份电子版,加上了我娘那段童谣的文字,发在一个寻亲论坛上。帖子底下偶尔有人回,说"帮顶""祝早日团圆",可没有一条有用的线索。

每年宋阳生日那天,我娘会煮一碗长寿面,面卧在碗里,筷子搁在碗沿上。面放凉了就倒了,年年如此。有一回我问我娘,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我娘摸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面说:"记得啊,怎么不记得。他左边腮帮子上那颗小痣,一笑就挤出来的那两个小酒窝,跑起来两条胳膊甩得跟小鸭子似的。每天夜里都梦见,梦见就没有忘。"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像是那些画面正浮在她眼前。

我爹后来老了,骑不动自行车了,可每年的寻人启事他还印,印了让他认识的跑长途的司机帮忙带去沿途贴一贴。那些司机有的帮我爹贴了,有的可能转头就扔了,我爹不问他也不管,他就那么一年一年地印着、递着、等着。

我后来考了省城的大学,毕业之后留在了城里工作。结婚那年我跟周明说好了,我不搬太远,隔两条街还有个老小区,我爹娘住那儿,我能每天回去看看。周明同意了,婚后我们住的地方离我爹娘那栋楼步行不到十分钟。我妈每天煮了粥会多盛一碗端过来,搁在我家厨房的灶台上,碗沿上搭一双干净筷子,等我醒了喝。

我生女儿那一年,我娘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要好好看着她,别松手。"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静,可我知道她透过我女儿在看另一个影子。那个影子五岁的时候走丢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所以她现在看着我手里牵着的这个孩子,眼睛里那种紧张是藏不住的。

女儿三岁的时候会跑会跳了,有一回在超市里我低头看手机,她往前跑了几步就拐进了货架后面。我抬头找不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从一个卖玩具的货架后面探出头来冲我笑,说"妈妈你看这个"。

我蹲下来把她抱住了,抱得很紧。她不明白我为什么忽然抱得这么用力,在我怀里挣了挣说"妈妈你勒到我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那个玻璃瓶从神龛旁边拿下来看了看。里面那颗玻璃弹珠还是透明的,中间有一道红绿相间的扭花纹。那块白石头我已经不记得是从哪儿捡的了,可它被宋阳揣进那个小布包的时候,他还只有五岁。五岁的孩子会把路边随便捡的一块石头当成宝贝揣在兜里。他现在三十五了,他还会记得那颗石头吗?还会记得那个在他耳边唱"月亮圆圆挂天边"的声音吗?

我把玻璃瓶轻轻放了回去,擦了擦瓶盖上的灰。

每年春节回家团圆饭桌上,爹娘还是会多摆一副碗筷。后来我女儿大了些,她不懂那副碗筷是给谁的,有一次她指着说"姥姥这个位子是给谁的",我娘笑了一下说"给你舅舅的"。我女儿问"我舅舅是谁呀",我娘停了一会儿说"是一个去远门的人,还没回来呢"。

那个"还没回来"说了十几年了。每年都说。每年多摆的那副碗筷里的菜放了一夜,第二天都被我爹倒进垃圾桶里,他把空碗洗干净了放回碗柜,碗沿擦得干干净净的,等着下一年再用。

我爹有一次喝多了酒,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说了一句话。他说"也不知道那小子在外面过年吃了饺子没有"。这句话他说完之后就再也没有重复过,可我一直记得。那个晚上月亮很圆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中间,跟童谣里"月亮圆圆挂天边"一模一样。

童谣里的月亮还圆着,可唱童谣的那个孩子,不知道此刻在哪儿抬头看它。

第三卷 蓝工装

那个夏天我娘感冒了,咳嗽了好几天不见好。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去,喝点枇杷膏就行。我没再劝,知道她犟起来我说不动。

客厅那台老空调比我还大几岁,是宋阳走丢之前那年夏天买的,春兰牌的,外壳的白色塑料已经发黄了。每年夏天它都吭吭哧哧地吹冷风,声音大得像拖拉机,可还能用。我娘不让换,说"还好好的换啥换"。可这年它不制冷了,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潮乎乎的暖意,像有人在对着扇子哈热气。

我说要找人来修,我爹说"别费那个劲了,再买一台新的吧"。我说"先修修看,修不好再说"。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吭声。

那个电话是我打了三通才接通维修公司的,约了两天才排上号。对方说师傅下午两点到,请留人在家。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切西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个子中等,肩膀宽宽的,胳膊粗实,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他脖子上挂着一副透明防护镜,右手提着一个军绿色的工具包,鼓鼓囊囊的,边角磨得发白。

"宋女士?"他问了一句,声音低沉,带一点鼻音。

"对,空调在客厅,不制冷了。"

他点了点头,在门口的脚垫上蹲下来换了鞋套。动作不紧不慢的,换好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拎着包进了客厅。他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块蓝布铺在地面上,然后把空调外壳的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动作很稳,螺丝刀换了好几种型号,每一颗都准确地落进了旁边一个小磁碟里。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切好的西瓜推过去:"师傅先吃块瓜吧,天这么热。"

他抬起头笑了笑:"不忙不忙,先把活干完。"他这一笑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一笑就现出来,跟他那张轮廓略方整的脸搭配在一起有种不太协调的稚气。

他继续拆空调。外壳卸下来之后露出里面的滤网,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他把滤网取下来拿到卫生间去冲洗,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我在厨房里整理灶台,他把滤网洗好了拿回来,抖了抖水放在一旁,然后开始检查压缩机。

那歌就是在他检查压缩机的时候哼出来的。

他在拧一颗螺丝,拧了两圈停了一下,嘴里不经意地冒出来一串音符。声音很轻,像是不自觉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在哼。就几个音,"月——亮——圆——圆——",然后那调子落下去,像断了线一样没有了。

他大概只哼了前半句。可是够了。

后半句在我脑子里补上了。"挂——天——边——",那个尾音在我娘的四川话里拖得长长的,软软的,像糯米糕黏在舌尖上。

我的西瓜刀落了下去,刀刃磕在案板上,西瓜裂开了,红瓤朝上,汁水淌了一案板。我的手撑着台沿,整个人僵在那里,胸口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猛地涌了上来,堵住了喉咙。

"师傅,"我喊了一声,嗓子发干,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你刚才哼的那个歌……你从哪儿学的?"

他停了手上的动作,转过头来。防护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我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把螺丝刀放在一旁,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我说:"没从哪儿学,就是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干活的时候有时候就哼出来了。怎么了?"

"你再哼一遍,就刚才那句,你再哼一遍给我听听。"

我看着他,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他脸上。他的轮廓在我眼眶里微微晃动着,模糊了又清晰。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左边腮帮子靠近嘴角的地方那个一笑就现出来的小梨涡,他的耳朵——我往前走了两步,视线从他脸上移到耳后。

他右耳后面,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

我的呼吸停了。

"你把防护镜摘了。"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把透明防护镜摘了下来。露出来一双眼睛,不大,睫毛不算长,眼皮内双。那双眼睛现在正看着我,里面从困惑慢慢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鼻音重了一些:"姐。"

他叫我姐。

"姐,"他又叫了一声,"你左边眉毛上面是不是有一道疤?小时候摔的?"

我的视线里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什么都看不清了。那股堵在喉咙里的东西终于涌了上来,从眼眶里淌出来,热乎乎的,沿着脸颊往下淌。那滴眼泪流到下巴的时候颤了一下落下去,砸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阳阳。"我叫出了那个二十五年没叫过的名字。声音碎得像有人拿锤子把玻璃敲了又敲、敲成了粉末。

他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磕在柜子上,工具包掉在地上哗啦一声散了。扳手滚到茶几底下,螺丝刀飞到了沙发下面,磁碟里的螺丝洒了一地,七八颗细小的金属件在地砖上蹦跳着四散开去。可他没管那些,只是直直地看着我,两个肩膀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我右边耳朵后面有一颗痣,"他说,"我丢的那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小褂,扣子是红的。那歌是一个扎辫子的女的唱给我听的,唱了好多年。我忘了很多事,就那个没忘。"

我冲过去抱住他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两步,可没有躲开。他的后背抵在冰箱门上,冰箱嗡嗡地震动着,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那件蓝工装的布料被我的眼泪洇得透湿,我使劲地吸他身上的味道,空调灰、洗衣液、汗,混在一起,可我知道那是我等了二十五年的那个人的气味。

他的两只手终于落下来,一只搁在我后背上,一只搁在我后脑勺上。他的手掌很大,落下来的时候轻轻的,像怕把什么东西拍碎了。他的手指在我后脑勺的发丝间穿过,停住了,然后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整个人开始微微发抖。

空调还在旁边嗡嗡地吹着,滤网拆了放在茶几上没来得及装上,所以风吹得格外大,呼呼地往外卷。那风把我们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可谁也没动。

他搁在我后背上的那只手,小拇指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他四岁那年被开水烫的,我娘拿药膏给他涂了一整个夏天。我还记得他那时候哭着说"姐你帮我吹吹",我蹲在他前面撅着嘴替他吹,吹一下他缩一下脚趾头,后来他娘说"再吹就长水泡了"才停了。

那道疤还在。隔了二十五年,那些被烫伤的皮肤长好了,留下了一道月白色的细纹,正好在手掌根部最厚的那块肉上。我的手指摸到了那道疤,指腹覆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抽了一口气,然后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又哑又碎:"姐,你还记得……你还记得这个……"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全蹭在他肩头的蓝布上。那件蓝工装胸口的标志是一个圆形的商标,印着"顺达维修"四个字。他穿着这件衣服穿过了多少条街、多少户人家,给别人修了多少台空调和冰箱,然后有一天他敲开了自己家的门。

客厅里的座机忽然响了,是我爹打来的,问空调修好了没。我松开他跑过去接,握着话筒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跟我爹说"爹你回来,你赶紧回来,阳阳在家呢",电话那边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我爹的声音隔了好几秒才传过来,哑得听不出调子:"谁?你说谁?"

"阳阳,"我说,"修空调的这个师傅,他是阳阳。"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只有我爹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隔着听筒传过来。

我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里的那个蓝工装。他正在用手背擦眼睛,擦了几下又觉得不好意思似的放下了。茶几上那盘西瓜还搁在那儿,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里面的红瓤看起来又甜又凉。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空调呼呼地吹着风,把茶几上的几根头发丝吹得飘了起来,在光里打着转。

那是我弟弟。他在我面前站着,宽肩膀,黑皮肤,右耳后一颗痣,左手小拇指下一道疤,他记得我眉毛上的那道疤和我娘唱了二十五年的童谣,他走了很远很远才走回来,可他走进来的那一瞬间,这台坏了的老空调还好好的,风吹得满屋子都是凉丝丝的。

我挂了电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我仰着脸看他,他弯着腰回看我。我们俩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先说话,空调还在吹着,风把茶几上那盘西瓜的保鲜膜掀起来一角,啪嗒啪嗒地响着。

"你热不热?"我问他。

他笑了一下,左边脸颊上那个梨涡又现出来了:"不热,你开空调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淌下来了。我拿手背擦了一把,说:"给娘打个电话吧,她买菜去了,还不知道呢。"

他嗯了一声,低头去看工具包里那支用旧了的手机。手机壳是黑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他划开屏幕的时候手指还是抖的,按了两下才按准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台老空调的定时器刚好跳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冷风从出风口换了风向,吹到了我们中间,凉凉的,把满屋子的夏天都吹得明亮了起来。楔子

有些旋律像刻进骨头里的刻痕,你以为时间会把它磨平,磨到跟周围的骨面一样光滑,再也摸不出轮廓。可它不会。它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刻自己浮上来,像水底的鱼偶尔翻个身,鳞片在水面下一闪,你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那道光就已经沉进心里最深的地方去了。

二十五年前的那段童谣,我爹用他跑了八条街的嗓子唱了无数遍。他在砖瓦厂累了一天回来,蹲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给宋阳洗澡,大铁盆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他一边往宋阳脖子上撩水一边唱,"月亮圆圆挂天边,阳阳乖乖闭上眼"。他五音不全,尤其"圆圆"两个字老唱成"远远",宋阳就坐在盆里咯咯笑,水花溅了我爹一脸。我娘在旁边择菜,听了也笑,嘴里骂着"你爹又跑调了",手里那把韭菜却择得更快了。

我娘唱得比爹好听。她的声音像春天的溪水,温温软软的,带着四川话特有的那种糯劲儿。晚上哄宋阳睡觉的时候她坐在床沿上一边拍一边唱,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那调子就在夜色里散开,混进了窗外的虫鸣和夏夜的微风里。宋阳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呼吸慢慢匀了,嘴角有时候还挂着一丝没完全收回去的笑。

后来宋阳不见了,那童谣也没人唱了。

家里没人再提它。不是忘了,是那些音符和词句被锁进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在哪里、却没人敢伸手去碰的地方。我娘把所有和宋阳有关的东西都收拾进了那个樟木箱子里,蓝褂子、小布包、玻璃弹珠、白石头。可她没法把那支歌也锁进去。那歌在每个夜里自己响起来,在我娘的梦里,在我爹喝多了酒的嘟囔里,在我自己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无意识哼出来的气音里。它散在空气里,散在我家那三间老房子的每一道墙缝里,散在每年宋阳生日那天那碗放凉了又倒掉的长寿面蒸腾起来的热气里。

后来我有了女儿,哄她睡觉的时候我才第一次发现,我哼给她的调子,不知不觉就是我娘当年唱的那支歌。我哼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嘴张在那儿,尾音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女儿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催我"妈妈继续唱",我把那个断掉的音符接了上去,声音是平的,可那首歌从来没有像那一刻一样,满得快要从我的眼眶里溢出来。

那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让我再听见这支歌,不管是从谁的嘴里唱出来,我一定认得出。哪怕那声音变了调子、跑了音、被二十五年的风霜磨得面目全非,我也认得出。因为那支歌早就不再是一个旋律了,它是我身上一块会呼吸的骨头,跟我的脉搏跳在同一个频率上。

我没想过它会从一个穿蓝工装的维修师傅嘴里唱出来。

更没想过,那个蓝工装会是我弟弟。

第一卷 那年的夏天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热得邪门。太阳一出来就能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带起来一圈黑胶。我爹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他那件白背心一天下来能拧出水,后背上晒出来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像被人拿尺子在背上画了格子。

我娘一个人带着我和宋阳。那年我十一岁,上小学五年级,宋阳五岁,刚从幼儿园毕业,秋天就该上小学了。他每天光着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脚底板被晒得黑黑的,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也不嫌烫,嘴里叫唤着"烫烫烫"还是照跑不误。我娘追在后面喊"穿上鞋穿上鞋",他不听,跑得更快了,两条胳膊甩得像小鸭子扑水。

那件蓝褂子是那年夏天刚做的。我娘翻出来一块压箱底的蓝底白花布,说是她嫁过来那年我外婆陪嫁的布料,一直没舍得用。她花了一个礼拜剪裁缝制,缝纫机哒哒哒地响了好几个晚上,做出来一件小褂子和一条短裤。扣子是她从旧棉袄上拆下来的红色塑料扣,怕不结实,每一颗都多缝了两圈线。宋阳穿上那身新衣服站在堂屋正中间转了一圈,我娘左看右看说"好看",他低头揪了揪衣摆,抬头问"姐我帅不帅",我说"帅,帅得跟年画娃娃似的",他就咧嘴笑,露出刚换完门牙的那一排豁豁牙。

那双新鞋还没来得及穿。我娘说赶集那天给我买白球鞋,给宋阳也买一双凉鞋。宋阳嘴快,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叨"我要买带闪光灯的那种,一踩就亮",我娘说"那种贵",他说"那我自己攒钱,我有玻璃弹珠,可以卖"。

赶集那天是七月十六,我记得那个日子。农历六月二十四,镇上的大集,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那儿赶。我娘提前一天把菜地里该摘的摘了该拾掇的拾掇了,又把家里的鸡笼修了修,怕我们出门了鸡跑出来啄院子里的菜苗。那天早上她给我扎了两个麻花辫,辫梢系了红头绳,又给宋阳把那件蓝褂子翻出来抖了抖说"穿这件凉快"。宋阳脖子上挎着他的小布包,包带长长的,快垂到他肚子上了。

从家到镇上要走四十分钟,那时候还没有村村通公路,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路两边是高过人头的玉米地。七月的玉米长得正旺,叶子油绿油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宋阳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用路边捡的草棍拨拉玉米叶子,拨一下跳一下,嘴里的歌没停过——就是那支"月亮圆圆挂天边",白天唱晚上也唱,唱得我娘说"你再唱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他还是唱,唱得跑调了也不停。

集市上人山人海的。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匹的、卖鸡鸭鱼兔的,摊位一家挨一家,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空气里飘着油炸糕的甜味、新鲜葱姜的辣味、牲口圈那边的粪草味,各种气味搅在一起,组成了那个年代集市特有的浓烈气息。

我娘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宋阳,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挤。她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先给我买白球鞋,再到卖凉鞋的摊子上给宋阳挑一双带灯的那种。我那时候心里满是新鞋的兴奋,根本没想过别的。

走到卖布料的摊位前面,我娘停下来用手摸一块浅蓝色的确良料子,问人家多少钱。她松开我的手去掏荷包,回头看了一眼宋阳——他还好好地站在我旁边,仰着头看旁边摊子上挂着的一串彩色风车。风车是竹签做的,每个风车上糊着红黄绿的玻璃纸,风一吹呼啦啦地转,转成了一片模糊的花。宋阳看得入了神,嘴巴微微张着,那颗缺了的门牙在阳光底下特别明显。

然后一个卖气球的男人从我娘身后挤过去。他推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上绑了一大蓬气球,红的绿的粉的黄的,花团锦簇的一大蓬,猛地堵在了我和宋阳之间。那蓬气球太密了,密到完全遮住了我眼前的视线,我看见的全是那些鼓胀的彩色橡胶在风里轻轻地撞来撞去。

等那蓬气球移开了,宋阳站的位置空了。

"娘,"我拽了拽我娘的衣角,声音不大,还带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阳阳呢?"

我娘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旁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上面。她整个人静止了大约一秒,然后脸上的血色像被人在一瞬间抽走了,刷地白了。她松开布料摊上的那块料子,三步并作两步挤进刚才气球经过的方向,眼睛像雷达一样在人头攒动的街面上扫。

"阳阳!"她喊了一声。那声音尖得刺耳,穿透了集市的杂音,像一把锥子扎进了棉花堆里。

没有人应。

她开始往前挤,一边挤一边喊,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宋阳!宋阳你在哪儿!阳阳——"

我跟着她跑,解放鞋的鞋底啪嗒啪嗒地拍着地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顺着那条街从东头找到西头又从西头找回东头,所有卖风车的摊子、卖气球的摊子、卖糖葫芦的推车、卖小玩具的板车,我娘一个一个问过去:"有没有看见一个穿蓝褂子的小男孩,五岁,这么高,耳朵后面有颗痣?"有人摇头,有人摆手,有人含含糊糊地说"好像见过"可也说不清往哪边去了。

太阳从正头顶渐渐滑向西边,集市上的人一点点少了。摊位开始收,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摞好,街面上空出来的地方越来越多,被下午的风卷着菜叶子和碎纸片满地打转。我娘站在空荡荡的街中间,两只鞋上全是土,嗓子已经喊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两片砂纸在互相磨。她的眼睛是直的,直直地看着那个卖风车的摊子收了最后一串风车,看着卖气球的男人骑着自行车从街尾拐出去,后座上那蓬气球晃晃悠悠地远了,最后缩成一小团彩色的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娘,"我拉了拉她的手,"阳阳找不到了吗?"

她低着头看我,眼里的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碎了。她蹲下来把我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紧到我的脸贴在她胸口能听见她的心跳,又快又乱,咚咚咚地砸着我的耳朵。

那天晚上我爹从砖瓦厂赶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派出所的人来了一辆三轮摩托车,车斗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打着大灯沿着镇子周围的大小路口转了一圈。村支书又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去附近的河边、塘边、田里、废弃的砖窑找了一圈。谁也不说那个最坏的可能,可每个人都在往那个方向想。

夜里的手电筒光柱在玉米地里来回扫着,照得那些叶子惨白惨白的。有人在远处喊"宋阳"的名字,喊声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咬碎了再吐出来。我爹跟着那些光柱在玉米地里钻了一趟又一趟,出来的时候身上沾满了露水和碎叶子,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那个晚上没有人睡着。我娘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像盯久了那个小身影就会从门槛外面跑进来。我爹蹲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一根烟接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红了又暗、暗了又红,像一只疲倦的萤火虫。

天快亮的时候,找人的队伍陆续回来了。没有人带回来好消息,可也没有人带回来坏消息。没有掉进水里,没有出事的痕迹,宋阳就是凭空消失了,像那一大蓬气球从他面前移开之后,他就跟着那些颜色一起融进了黄昏的光线里,再也找不着了。

我爹把烟头摁灭在脚底,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堂屋门口,看着我娘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明天再找。"他说。

我娘没有回头,可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里包含了一整夜没哭出来的眼泪,可她没有让它流出来。

我趴在里屋的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我娘晒过的,有太阳的气味,混着宋阳身上的那种淡淡的奶香——他每天睡前都要喝一杯热牛奶,杯子沿上总会留下一圈白印子。那气味还在枕头上,可他不在床那头睡了。他那个小枕头空着,被单平平整整的,没有被他的小身子拱出来的褶皱。

窗外的天从深蓝慢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鱼肚白。院子里的公鸡开始叫了,一声一声地拖得长长的。那声音穿过玻璃窗进来,跟我娘那支童谣里的某个音符重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了。

那个夏天就这样开始了。它结束得很慢很慢,慢到花了好几年才终于让所有人明白过来——宋阳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第二卷 漫长的路

宋阳丢了之后那一年,我们家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爹辞了砖瓦厂的活,开始一趟一趟往外跑。他把家里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擦了一遍又一遍,链条上了油,车胎打了气,后座绑了一个铁皮箱子,里面装着浆糊罐、刷子、胶带,还有厚厚一沓寻人启事。寻人启事是我爹托镇上照相馆的师傅印的,上面印着宋阳五岁那年春天在幼儿园门口拍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我至今还记得,他站在一棵玉兰树前面,玉兰花开得正盛,他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拍照片的老师说"阳阳看这里",他就那样笑着看了过去,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那个缺了牙的笑容照得特别亮。

那张照片被我爹翻印了无数次,后来印得像素越来越低,边角磨毛了,脸上的笑容有些模糊了。可我爹还是拿着它,贴遍了邻近七八个县城的所有车站、集市、学校门口、派出所公告栏。他有时候骑出去两三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自行车后座的铁皮箱子里空了,浆糊用完了,刷子干得硬邦邦的。他进了院子先不进屋,蹲在水缸旁边舀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打湿了前襟。我娘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什么也不问,转身去灶台给他热剩饭。

有一回我爹去了邻县的县城贴寻人启事,贴到第三天的时候遇到一个老人,说他好像在一个镇上见过一个跟照片上挺像的小孩,被一个卖糖葫芦的带着。我爹激动得手都抖了,跟着老人描述的路线找了两天,把那个镇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一个废品收购站的院子里看见了一个小孩,长得是有几分像,可耳朵后面没有痣。我爹蹲在那个小孩面前看了很久,小孩被他看得害怕了往后退了两步,他站起来跟收购站的人说了句"对不起认错了",转身就走了。

他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可那天晚上他喝了一整瓶高粱酒,喝完了靠在枣树底下睡着了。我娘把他扶进屋里的时候他的眼泪糊了满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我趴在里屋的门缝里看,看见我娘拿湿毛巾替他擦脸,动作很轻,她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爹的脸颊上,跟毛巾里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后来类似的电话又来了三四回。每回来一回我爹就出发一回,每一回回来他的背就比以前弯一些。派出所的人劝他"别抱太大希望",他说"我知道",可下一次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还是第一个冲到电话机前面。

我娘在家也没闲着。她每天早晨把宋阳那件蓝褂子从柜子里拿出来叠一遍,叠好了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再叠一遍。那个小布包里的玻璃弹珠和白石头被装进了一个带盖子的玻璃瓶里,我娘把瓶子放在神龛旁边,每天擦神龛的时候顺手把瓶盖也擦一遍。瓶盖是铁皮的,被她擦了那么多年,上面那层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银白色金属。

她不再唱那支童谣了。可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她和我爹卧室门口的时候能听见一种很轻很轻的哼声。那声音闷在被子下面,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可我能辨认出那几个音节的轮廓。她在唱。她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唱那支歌。白天她从来不唱,可夜里那支歌自己从她嘴里出来了,像地下水从石缝里慢慢渗出来一样挡不住。

我那时候上小学六年级,家里的变故让我一夜之间长大了。以前我是个爱疯爱跑的小姑娘,可宋阳不见之后我开始变得安静,做什么事都轻手轻脚的。放学回来我把书包放在门边的凳子上,换鞋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音,好像怕我的某个动作会惊动屋里那种随时可能塌下来的安静。我每天帮着我娘烧火做饭扫地喂鸡,该做的事一样不落下。我娘有时候看着我做这些事的时候会发一会儿呆,目光落在我身上可又没有真的在看我。我知道她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那个人如果还在,也该上小学了,也会背书包了,也会在灶台前面帮我烧火了。

我上了初中之后开始学着自己找。那时候镇上刚开了第一家网吧,我攒了早饭钱去上了几回网,在那些刚兴起来的寻亲网站上注册了账号,把我爹那张翻拍了好多次的寻人启事重新打了一份电子版发上去。帖子底下偶尔有人回"帮顶""祝早日团聚",大部分是安慰的话。我把每一条回复都看了,可没有一条有用的线索。有一回一个自称志愿者的网友加了我QQ,问了一堆宋阳走丢那天的细节,说会帮我转给其他寻亲群。我等了又等,后来那人再也没回过消息。

我上了高中之后学会了隐藏。班里的同学没有人知道我家的事,他们只知道我家在乡下,我周末得回去。有一次语文课上老师让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家的亲人》。我写了我娘、我爹、我远方的外婆,写了一大段。那个"弟弟"的位置空着,我没有写上去。那篇作文我得了"优",老师批语说我写"情感真挚",可我把那页作文纸翻过去扣在桌上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背面上空白的一行,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可我总觉得宋阳的名字应该印在那儿。

我考大学填志愿的时候选了省城,离老家三小时车程。我爹娘都觉得选得好,近。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距离是为了方便我回来。方便我每周回来看看他们,方便我娘煮了粥可以端一碗过来,方便我在任何夜里如果听见他们卧室里传出那种压抑的哭声,我能立刻穿鞋跑过去,推开门,坐在我娘的床边握住她的手。

我结婚那年跟周明说了我家的事。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说:"以后我们一起找。"那句话我听了心头一热,可我知道找不找得到已经不完全是"找"的问题了。二十多年了,宋阳如果活着已经三十岁了,他也许在别的地方有了别的名字、别的家人、别的记忆。那支歌也许早就在他脑子里淡了,也许根本想不起来了。

我女儿出生之后,我娘的眼睛好了些。她说小孩子能冲喜,家里有了新生命,老的病就会退一退。她把那件蓝褂子又翻出来一次,在我女儿满月那天铺在婴儿床下面当褥子。蓝底白花的面料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可那上面有一种经年累月的、被反复摩挲过的柔软触感。我女儿躺在上面蹬着腿咿咿呀呀地叫,小手抓着布料一角往嘴里塞。

我娘弯腰看着婴儿床里的外孙女,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说:"你要是舅舅,你舅舅小时候也爱抓东西往嘴里塞,什么都抓,连泥巴都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可我在旁边听着,鼻子一下就酸了。那是我头一回听她用这种平常的语气提起宋阳。以前提到他,她要么沉默要么眼泪先下来。可那天没有,她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种跟那个空缺共处的方式。

我爹后来也变了些。他不再每年贴寻人启事了,岁数大了,自行车骑不动了。可他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给宋阳留了一把小凳子,每年夏天枣子熟了落了一地他也不扫,就那么让小凳子坐在满地的枣子中间,像等着谁回来坐上去。

每年春节团圆饭桌上还是多摆一副碗筷。我女儿后来大了些,上小学了,她指着那副空碗筷问我娘"姥姥那是给谁的",我娘说"给你舅舅的"。她又问"舅舅去哪儿了",我娘想了想说"出了趟远门,还没回来"。女儿噢了一声继续扒饭,我娘伸手把那副空碗里的菜拨了拨,拨成一个好看的小堆,然后端起饭碗自己吃了起来。

那副碗筷从宋阳丢的那年开始摆,年年都摆。碗是旧的粗瓷碗,边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我娘洗的时候不小心磕的。那碗没扔,因为宋阳以前就用它吃饭。宋阳走丢之后我娘把它收了起来,每年除夕拿出来用一次,摆上菜放一整夜,第二天倒掉洗干净收回去。那道裂纹一年比一年深了一点,可碗还是好好的,端着也不漏。

有一年大年初一早上我起得早,看见我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是那副已经凉透了的碗筷。他就那么坐着看,啥也没干。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只碗的边沿,碰了一下就拿开了,然后站起来把那碗端进厨房倒了,拿水冲了冲放回碗柜里。

我当没看见,转身去院子里择菜了。院子里那棵枣树又抽了新枝,枝头鼓着绿绿的嫩芽,冬天的风把它吹得微微颤着。我蹲在地上择韭菜,择着择着忽然小声哼了一句什么,哼出来的旋律自己都没意识到。等我的嘴停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蹲在那儿僵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

那个旋律在风里散了,可它没有真的消失。

第三卷 那支歌又响了

今年夏天热得比往年都早,六月就开始飙高温了。客厅那台春兰牌空调跟我同岁,外壳的塑料黄得发旧,边缘有几道暗褐色的裂纹,是岁月在上面留下的纹理。它每年夏天都呼呼地吹冷风,声音大得像一台拖拉机在屋里原地踏步,可它还能用。我娘不让换,说"没坏换什么换",这句话说了十来年了。

可今年它真的坏了。六月二十号那天开了不到半小时就罢工了,吹出来的风是温的,带着一股潮乎乎的暖意,像有人在对着电风扇哈热气。我娘把遥控器按了好几回,指示灯亮红的,就是不出冷风。她叹了口气说"老了该歇了",我接了一句"修修看吧,修不好再买新的"。她没再反对。

我打了三通电话才约到维修师傅。前两个说档期满了排到下周,第三个接线的小姐说"下午给你安排一个师傅,姓陈"。我问具体几点,她说"两点左右吧,到了联系你"。

那天下午两点过几分门铃响了。我从厨房里走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去开门,看见外面站着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个子中等偏高,肩膀宽宽的,把工装的袖子撑得很满。他脖子上面挂着一副透明防护镜,墨绿色的镜带勒在发际线后面。右手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工具包,鼓鼓囊囊的,包上印着"顺达维修"的白色字样,边角磨得有些花了。

他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说"宋女士?顺达的,来修空调"。我点头说"请进",他弯腰从门边一个侧兜里掏出来一双蓝色鞋套套在脚上,动作利落,套好了走进来的时候在鞋垫上蹭了两下,跟踩实了地面似的。

他走到客厅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台老空调上面,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蹲下来打开工具包,从里面抽出一块深蓝色的布铺在地砖上,然后把空调外壳的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他手上的动作很稳,螺丝刀在他指间转了几圈,每一颗螺丝都准确地落在旁边一只小磁碟里,磁碟边沿碰着金属螺丝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

我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厨房把切好的西瓜从冰箱里端出来,揭开保鲜膜。西瓜瓤红汪汪的,瓜籽黑亮亮的嵌在里面。我端到茶几上放下,朝他那边推了推说"师傅歇会儿,先吃块瓜,天太热了"。他抬头笑了一下说"不忙不忙,先把活干完,干完了再吃"。

他笑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一笑就现出来,跟他那张轮廓偏方的脸搭配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生动感。那个梨涡在我目光里停留了一瞬,一瞬之后就随着他低下去的头看不见了。

他拆完外壳把滤网取了下来。滤网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是很多年没清理过的那种灰,毛绒绒的一层,颜色灰中带黄。他拿着滤网去卫生间冲洗,水龙头哗哗地响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又拿着洗干净的滤网出来,抖了抖水,放在铺好的蓝布上晾着。然后他蹲下来检查压缩机,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小型螺丝刀,开始拧压缩机外罩上的固定螺丝。

那支歌就是在拧那颗螺丝的时候哼出来的。他拧了两圈停了一下,嘴里不经意地冒出来一串音符——"月——亮——圆——圆——",那调子只起了个头就断了,像哼的人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换了另一段没意义的鼻音接上去,把前面那段盖住了。

可前面那段已经落进了我耳朵里。

我在厨房里站着,手里还拿着那盘西瓜的保鲜膜,塑料膜被我攥成了一团。那三个字像三颗石子,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投过来,咚、咚、咚地落进了我脑子里那片沉睡了二十五年的深水里。

我娘唱的版本是"月亮圆圆挂天边",我爹跑调的版本是"月亮远远挂天边"。他哼的是我爹那个版本,"圆"和"远"之间的区别——那个调子往上走了一下又拐了一个小弯——跟我爹当年唱的完全一致。

我手里那团保鲜膜掉在了案板上。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距离他大概三步远。他还在埋头拧螺丝,没有注意到我靠近了。

"师傅,"我的声音在发干,舌尖舔了一下嘴唇才继续,"你刚才哼的那个歌……你从哪儿学的?"

他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看我。防护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我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放下螺丝刀,慢慢站起来,把防护镜推到了额头上方,露出整张脸来。

他这张脸在日光灯底下看起来比门口初见的时候清楚了十倍。眉毛不浓不淡,眼皮内双,鼻子挺直,嘴唇略厚。左边腮帮子靠近嘴角的地方那个梨涡在他说下一句话的时候又现了一下:"没从哪儿学,就是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干活的时候有时候就哼出来了。怎么了?"

"你再哼一遍,就刚才那句,你再哼一遍给我听。"

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钉在他脸上。他的眉毛、他那个梨涡、他的耳朵——我往前走了两步,视线从他正脸移到他侧面。他右边耳朵后面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

那颗痣像一粒小小的坐标,钉在我记忆里那张五岁小男孩的脸旁边,钉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人碰过它。

"你把防护镜摘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命令他,那声音又轻又紧,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他抬手把防护镜摘了,挂在脖子上。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左边的眉毛上面那道月牙形的疤在日光灯下应该能看得很清楚,那是七岁那年爬枣树摔下来磕在石头上的,缝了三针,留了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痕。

他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鼻音重了一些:"姐。"

他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在轻轻颤:"你左边眉毛上面是不是有一道疤?小时候摔的?"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碎成了几片,碎片在胸腔里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响声。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他的蓝工装、他的工具箱、他后面那台老空调拆了一半的外壳、茶几上那盘红了很久的西瓜,全在晃。

"阳阳。"我叫出了那个名字。那两个字从我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又轻又哑,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被水浸透了慢慢往下沉。

他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磕在柜门上。工具包从他手里脱出去掉在地上,哗啦一声散了,扳手、螺丝刀、万用表、绝缘胶带,全滚了出来,在客厅的地砖上四散开去。有一颗螺丝弹到了茶几腿旁边,又弹了一下滚进了沙发底下。可他没管那些,他整个人靠在柜门上,两只手撑着身后的木板,像是怕自己站不住。

"我右边耳朵后面有一颗痣,"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颤抖的唇缝里挤出来,"我丢的那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小褂,扣子是红的。"

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的小塑封袋,里面装着一颗玻璃弹珠和一小块白色的石头。弹珠中间有一道红绿相间的扭花纹,白石头边缘圆润,像被水冲过的河卵石。

"我身上一直带着这个,"他把塑封袋攥在掌心里,"我记得是一个扎辫子的女人给我的,她唱过一支歌。那个女人的脸我记不清了,可她唱的歌我从来没忘。"

我冲过去抱住他的时候感觉到他整个人在抖,后背抵着柜门发出咚咚的响声。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那件蓝工装的布料吸着我的眼泪,洇湿了一片深色的水印。他的两只手慢慢抬起来,一只搁在我后背上,一只搁在我后脑勺上,手指穿进我头发里的时候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种触感是不是记忆里的某一个碎片。

他搁在我后背上的那只手,小拇指下面有一道月白色的细疤。我的手指摸到了那道疤,指腹覆上去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抽了一口气,然后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碎得不成样子:"你还记得……姐你还记得这个……"

我记得。四岁那年他端开水杯去喂鸡,没端稳全洒在了手上,起了好几个水泡。我娘急得不行,背着他就往村里卫生所跑。我在后面跟着跑,跑丢了一只鞋也没顾上捡。回来的时候他手心缠着纱布,哭累了睡着了,我蹲在床边看他肿起来的手指头,纱布缝里渗出来淡黄色的药水。

那道疤现在在我指腹底下,温热又粗糙,像一块被时间和生活磨过了太久太久的标记。

空调还在旁边嗡嗡地吹着热风,滤网拆了没装回去,吹出来的风在屋子里胡乱地窜。茶几上的西瓜红瓤在保鲜膜底下晶莹剔透的,几滴西瓜汁从切口的边沿渗出来,在玻璃表面上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淡红色水洼。

我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仰起脸看着他的脸,伸手碰了碰他右边腮帮子上那个梨涡。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梨涡就深了一下。那张三十五岁的脸和一张五岁的脸在同一个地方重叠了,一样的弧度,一样的位子,一样的小小的凹陷。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我问。

"陈海生,"他说,"养父母给我起的。我在福建长大的,后来来了这边打工。"

"你还记得我们家在哪儿吗?"

他摇了摇头,眼眶红着:"记得……一些片段。那棵枣树,还有那条土路,玉米地。别的不太清楚了。"

"没事,"我拉住他的手,那只手比我的大了一圈,掌心和指腹全是老茧,粗糙得像砂纸,"记不清没关系。我带你回去看看。枣树还在,那条路修成水泥路了,玉米地还在种。"

他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干干的、热热的,把我那几根手指头全裹在了掌心里。他握得不算紧,可我能感觉到他手心里的那层厚茧。那是二十五年里他用这双手做过无数事情留下来的痕迹——拧螺丝、搬重物、攀高爬低、在那些别人家的客厅和卧室里修理着一台又一台不制冷了的机器。他的手指头跟小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又短又胖,指甲缝里常带着泥巴,现在长长了也变粗了,指节突出,指根下面有一层黄褐色的老皮。

可那道疤还在。永远都在。

"给娘打个电话,"我说,"她买菜去了,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低头去翻散在地上的工具包。他弯腰捡手机的时候我看见他后颈上一道浅浅的晒痕,是工装领口没遮住的皮肤被太阳晒出来的分界线。那道光从那道分界线上切过去,把他这些年走过的路都刻进了皮肤的颜色里。

他从地上捡起来那支旧手机,黑色的塑料壳边角磨得发亮,屏幕上横七竖八的划痕在光下亮晶晶的。他划开屏幕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抖着,按了两下才按准了拨号键。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那姿势很安静,像一个在水里漂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岸。

电话通了。

他说:"喂……我是修空调的师傅,我在你家呢,你空调我修好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声音整个变了,像一瞬间化开了的冰,"我姓宋……我姐说,我姓宋。"

电话那边是什么反应我听不见。可我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节全部凸起来,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他的嘴张着,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那几口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的眼眶里的光一闪一闪地晃着,像风里的烛火。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把我的手掌覆在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面。我的手也凉,他的也凉,可叠在一起之后好像没有那么凉了。

空调还在吹着热风,屋子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上爬,可没有人觉得热。那台春兰牌空调的外壳零件散了一地,滤网晾在蓝布上还没干透,螺丝躺在磁碟里安安静静的。

窗外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客厅的地板照出一片白亮亮的光。那光从门口一路铺到了茶几旁边,落在了那盘切了半个多小时的西瓜上面,把红瓤映得晶莹剔透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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