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风
一
周明远是在腊月二十八下午四点零七分接到那个电话的。
手机搁在副驾座上,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来,备注只有两个字:部里。他瞥了一眼后视镜,老徐开车稳,黑色奥迪在二环路上匀速滑行,雨刮器一下一下刮着细密的冬雨。周明远没立刻接,等红灯的时候才划开。
“明远同志,任免文件下午签了,江东省委书记,初八宣布。你年前回趟老家,把老人安顿好,也给自己缓两天。”
声音很平,像念一则通知。周明远“嗯”了一声,喉结动了一下。
“纪律你清楚,到任前不对任何外人讲。”
“清楚。”
电话挂了。车里只剩雨声和老徐偶尔换挡的轻响。周明远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窗外。二环边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划过灰白的天,像谁随手涂的几道墨。他来这座城市二十年,从部委一个调研室干事做起,搬过三次家,最后一次是婚后第二年,住进部里分配的那套两居室,阳台对着一栋老楼的侧墙,晒衣服得抢中午那点斜阳。林晚总说,等咱有钱了换个大点儿的,能看见树。他每次都笑,说看见墙也挺好,墙不会枯。
林晚不喜欢他这句。她觉得他什么都往下咽。
四点半,他给林晚发微信:今晚回清坪,妈前几天念叨杀年猪,咱俩都去。林晚回得快:我请不下假,明早的会改不掉,你先回,带两盒妈爱吃的软糕。后面跟个皱眉的小表情。
周明远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关了屏幕。
清坪是江东省西南角的一个县,归宜州市管。周明远生在清坪县周家坳,坳里三十几户,姓周的占一大半。他爹周德厚当过村小老师,一辈子没评上高级,退休前三年肺出了毛病,冬天咳得整面墙都震。周明远十六岁考上县一中,住校,每周背一塑料袋米回去,他妈在宿舍楼后头支个小煤炉给他煮挂面。那年他爹咳血,他妈连夜背着他爹走四里山路到卫生院,回来鞋底磨穿了。这些事周明远没跟任何人讲过,包括林晚。
他不是省委书记的时候,这些事压在肚子底,是普通的命。现在要当省委书记了,再回头看,还是普通的命。
老徐在宜州南站把车交给驻地的同志,换了一辆不起眼的帕萨特,司机是宜州办公厅的小赵,二十出头,话不多。周明远自己开着导航,七点过进清坪县城。县城变了,老汽车站拆了,原址起了一座带玻璃幕墙的商场,招牌写着“万象城”,霓虹灯没亮,白天看着像一块巨大的冰。周明远在“周记卤菜”门口停了一下,小时候他爹带他来买卤猪尾,五毛钱一根,他爹自己不吃,看他啃。
卤菜店没了,换成了一家奶茶店。
他没下车。
周家坳现在通了水泥路,路灯是两排太阳能的,惨白的光。他家老屋翻修过,青瓦换成了琉璃瓦,院墙贴了瓷砖,他妈嫌滑,冬天摔过一跤,现在墙根摆一排破棉鞋当防滑。院门虚掩着,灶屋的灯黄澄澄的,飘出腊肉和干豆角的味。
周明远把车钥匙塞进口袋,拎着两盒软糕进去。
“远娃回来了!”他妈从灶屋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柴灰,手湿漉漉的,“咋就你一个?晚晚呢?”
“她明天来。妈,猪杀了没?”
“杀啦,今早杀的,你大伯过来帮的忙,磊子也回来了,在堂屋烤火。”他妈接过软糕,手指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皱眉,“手这么冷,车上暖气坏啦?”
“没坏,妈。”周明远笑了一下,弯腰换鞋。
堂屋电视开着,声音拧得很低,中央台在播春运。炭盆边坐着他堂弟周磊,三十二岁,在宜州市城投公司做项目专员,穿件仿北面,手机架在膝头刷短视频,外放哐哐响。看见周明远,周磊抬了抬下巴:“哥回来了?坐,哥你这羽绒服该换了,袖口都起球。”他大伯周德山从藤椅里直起腰,笑得满脸褶子:“明远呐,一年比一年瘦,北京水硬,吃不惯吧?”
周明远脱了外套搭在椅背,坐下来。炭火烤得脸发烫。
“还行。妈杀猪辛苦不?”
“辛苦啥,你大伯和磊子干的。”他妈端了碗醪糟蛋过来,搁他手里,“趁热。晚晚真不来?”
“明天中午到。”
周德山磕了磕烟斗,说:“明远啊,你今年……四十几了?”
“三十九。”
“三十九,在部委还那个样?我听磊子说你还是个调研室的,正处了吧?”
周明远吹了吹醪糟上的浮沫,说:“调研员。”
“调研员也是处级嘛。”周德山把烟斗搁桌上,看周磊,“磊子,你哥这人老实,不会钻营。你周叔当年要不生病,也不至于……明远,你听大伯一句,在北京混不出头就调回来,省里市里托托人,哪怕宜州某个局,也比搁那儿耗着强。”
周磊把手机反扣在膝上,笑一声:“大伯你别劝了,我哥就那脾气。哥,不是我嘴毒啊,咱周家这一辈,数你读书最多,可数你混最差。我去年拿的项目奖八万,年终绩效再加五万,房子按揭还剩七十万,媳妇在市医院药房,双职工。老二家阿强在深圳送外卖都月入过万了。你呢?北京租房子吧?媳妇儿还挤地铁上班吧?”
周明远没接话,喝了一口醪糟。蛋是糖心的,烫舌头。
周德山补刀:“明远不是差,是清高。清高当不了饭吃。”
“哥你别多心啊,”周磊把仿北面拉链拉到下巴,炭火映得他脸红扑扑的,“我就是替你急。你那同学赵志刚,当年坐你后头,现在宜州副区长,去年回来给咱坳里捐了路灯,大伯敬他酒敬了三回。你回来……大伯敬你啥?敬你从北京带盒软糕?”
堂屋笑了一声。是周明远二叔家的儿子周浩,二十四岁,在县里跟人做装修,缩在角落里削苹果,皮削得很长,没笑出声,但肩膀抖了。
周明远把碗搁下,说:“磊子说得对,我混得一般。”
他妈从灶屋出来,端着一盘腊肉,听见这句,手顿了一下,把盘子重重搁桌上:“吃肉!话多渣嗓子。明远,别听你大伯他们贫,妈知道你累。”
周德山哼了一声:“嫂子,我说错啦?男人在外头挣脸,家里才稳当。明远要真有出息,林晚能天天自己挤地铁?听说她单位还租房办公?”
周明远夹了块腊肉,肥的那层透亮,嚼在嘴里出油。他忽然想起林晚昨天睡前说的话——她趴在床上改材料,台灯黄光照着她后颈一小片斑,她说:“明远,我这两天老心慌,怕开会念错字。我们主任说下季度优化,合同工先动。”他那时在揉太阳穴,应了句“没事,有我”,其实他自己的事也没告诉她。
七点四十,门响了。周明远大伯母拎着一捆蒜苗进来,后头跟着周磊媳妇小唐,怀里抱个两岁的女儿,进门就喊“奶奶”。周明远妈接过孩子,脸一下子活了。
人多起来,桌子支开,杀猪菜一盆盆端上来:血旺、回锅肉、猪大肠炖萝卜、酸菜煮肉片。周明远被按在主位左边,右手边是他妈,左手边周德山。周磊坐对面,手机支在酱油瓶后头继续刷。
酒是本地包谷烧,六十度。周德山倒满一杯推过来:“明远,大伯敬你,喝。”
周明远接了,没一口闷,抿了小半。“开车了,大伯。”
“开啥车,你那帕萨特放院里,明早再走。今儿过年,喝。”
周磊举杯凑热闹:“我敬哥一杯,敬哥……坚守北京阵地,二十年如一日。哥,我说话直,你要听得进,明年托赵志刚给你调宜州来,我帮你问,城管局缺个办公室主任,正科,稳当。”
桌上笑。周浩终于把苹果削完,递给他妈,低声说:“哥,磊哥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周明远摇头:“不往心里去。”
他真没往心里去。或者说,他往心里去了,但没露出来。他太知道周磊这种人——不是坏,是拿自己那点收入当尺,量天下人都短一截。周磊去年找他借过钱,说城投压了奖金,要还房贷,借三万。周明远转了三万,没要欠条。林晚知道后沉默了半天,说“你堂弟比你小七岁,你当弟弟扶一把行,但别让他觉得你该的”。周明远说“我知道”。
酒过三巡,周德山脸红到耳根,拍周明远肩:“明远呐,大伯这辈子最大遗憾,就是你爹没享着福。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还做个调研员,得叹气。”
周明远筷子顿了一下。
他妈在桌下轻轻踢了周德山一脚,周德山没察觉,继续:“不过话说回来,混得差不丢人,丢人的是眼高手低。你当年考出去,坳里放鞭炮,现在人家问周家老二家那娃在哪儿,我都不好意思说——在北京,啥职务?调研员。调研员是个啥?听名字像干部,其实不还是办事的?”
周磊接:“大伯你别说了,我哥面子薄。哥,我真没别的意思,你看我,虽说是企业,但国企,稳定,五险一金顶格交,媳妇儿双职工,女儿上机关幼儿园。你北京那点儿工资,扣完房租够啥?林晚姐那么好看一人,跟着你吃亏。”
小唐戳他:“你少说两句,吃菜。”
周明远忽然笑了一下,抬眼看着周磊:“磊子,你记得不,我十六岁离坳,你拽我书包带子,说‘哥你走了谁帮我写作业’。我每个月从助学金里省五十,寄你买球鞋。”
周磊愣了愣,摸鼻子:“那多久以前的事了。”
“嗯。久以前的事。”
桌上静了一瞬。他妈盛了碗汤搁他面前,汤面浮着油星,她小声说:“明远,妈给你留了后臀尖,明早带走。”
周明远“嗯”一声,喉头有点紧。
八点五十,院外有车灯扫过窗纸。周浩说:“谁还来?这会儿。”
周德山说:“许是赵志刚,他今儿说过来拜年。”
周磊立马坐直了,把手机收了,扯了扯仿北面:“还真来?那我得去迎。”
他刚起身,院门被敲了两下,不重,但规矩。周明远妈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呢大衣,一个拎公文包,胸口别着很小一枚党徽。穿大衣的那个说:“周阿姨,打扰了,省委办公厅的。周书记到了吗?”
“周……周书记?”他妈回头看堂屋,手里的汤勺哐当掉地上。
周磊先冲出去,鞋都穿反了,到院里看见那辆没熄火的黑色奥迪,车牌是省直机关那种白底黑字,后头还跟了辆别克,车窗降下来,露出半张脸——宜州市委书记秦淮,周磊去年在招商会上见过,隔着三排座位敬过酒。
周磊站住了。
穿大衣的已经走进堂屋,目光一扫,落在周明远身上,微微欠身:“周书记,秘书长刚接到北京通知,初八的会提前到初六,省里想请您今晚过去,住省委宾馆,明早听一次汇报。车在院外,您看?”
周德山手里的酒杯翻了,包谷烧泼了一裤腿。周磊他媳妇小唐抱着孩子往后缩,孩子哇一声哭出来。周浩嘴里的苹果没咽下去,呛得直咳。
周明远拿餐巾擦了擦嘴,站起来,把椅背上的羽绒服穿上,拉链拉到顶。他先看他妈:“妈,我得走。林晚明早自己来,你别早起。”
他妈手抖着抓住他袖子:“远娃,你……你啥时候成的书记?”
“几天前。纪律,没敢说。”
周明远转向周德山,老人家嘴唇哆嗦,想站起来没站利索。周明远扶了他一下,说:“大伯,调研员是正处级,但这次组织安排我到省里工作。你刚才说的对,清高当不了饭吃,可饭吃得下去就行。”
他又看周磊。堂弟脸白得像糊了层浆糊,仿北面拉链卡在脖子底下,手悬在半空。
“磊子,你那项目奖八万,我替你高兴。深圳送外卖的阿强月入过万,我也替他高兴。人比人,气自己。”周明远顿了顿,“但我没混最差。我只是没把混得好坏,挂在嘴上给你看。”
他走到院门,穿大衣的跟上,给他拉开车门。奥迪引擎很轻地响了一声。周明远弯腰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堂屋——炭盆里的火塌了半截,他妈站在门槛里头,围裙还湿着,手拢在袖筒里,没哭,就是望着他,像他十六岁离坳那天早上。
车门关上。车尾灯两道红,碾过水泥路,把周家坳的惨白路灯甩在后面。
周磊在院里站了得有五分钟,才蹲下去捡他大伯打翻的酒杯。小唐小声说:“磊子,咱哥真是……”周磊说:“闭嘴。”声音是飘的。
周德山坐回藤椅,烟斗早灭了,他摸摸索索从兜里掏烟,手抖得打火机打不着。周明远妈把掉地上的汤勺捡起来,冲水龙头冲了冲,放回灶台。她关了灶屋灯,只留堂屋一盏,坐下来,把周明远喝剩那碗醪糟端到自己面前,喝了一口,糖心蛋已经凉了。
她自言自语:“这娃,从小就不爱声张。”
二
周明远到宜州省委宾馆是夜里十点零三分。
老徐在宾馆侧门等,接过他外套挂好,低声说司机小赵已经回宜州厅了,明日再调。周明远洗了把脸,坐下来翻材料。桌上摆着江东省概况、十三地市简表、近三年信访摘要、几份待签的参阅件。他翻到第三页,宜州市城投公司那行字跳出来——周磊所在的单位,去年一笔棚改专项债资金滞留,审计署驻省办点了名。周明远手指在那行停了两秒,翻过去了。
他给林晚发微信:安顿好了,明早你别赶,九点到妈那儿就行。林晚秒回:?你那边咋了,妈刚打电话声音发抖,说你坐黑车走了,门口停大官车。周明远打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初六宣布任职,江东省委书记。你别声张,来了再说。
林晚没回。三分钟后打语音,周明远接了。
“周明远你神经病!”林晚声音压得很低但颤,“这么大的事你瞒我?我刚才在马桶上差点栽下去!我明早的会——”
“请假。”
“我请个屁,临时工优化名单下周出,我敢请假?你——”
“林晚。”他叫她全名,声音平,“我下午才知道。纪律到初六。你明早照常去妈那儿,别提,别穿太正式,别跟磊子他们掰扯。初六晚上我接你吃饭。”
那边沉默几秒,林晚吸了下鼻子:“你当省委书记了,我还在给人改公众号推文,月薪四千二,租房上班。周明远,我是不是特给你丢人。”
“你改推文那篇‘社区老人防诈骗指南’转发过八千,我部里好几个同志都转了。”他说,“你不丢人。我穿起球羽绒服回家,是你帮我挑的,一百八一件,穿了四年。”
林晚在那头笑了半声,又咽回去:“你混蛋。”
“嗯。”
挂了电话,周明远靠在宾馆床头,天花板上一盏射灯,光很白。他想起很多年前和林晚谈恋爱,俩人在北京五环外租一间北向开间,冬天水管冻住,她用热水壶烧水冲下水道,手冻得胡萝卜红。他那时在部委食堂排队打三块五的午饭,攒钱给她买过一双打折的雪地靴。林晚说“等我转正了我也给你买”,结果她没转正,岗位外包了三轮,还是外包。周明远提过让他妈找坳里熟人介绍县里事业编,林晚瞪他:“那你娶我图啥,图我回清坪数麻雀?”
她不肯回去。她老家在甘肃天水,父亲早逝,母亲改嫁,继父不待见她。北京再挤,也是她自己挣出来的屋檐。
周明远闭上眼,听见宜州城的远钟,闷闷的。他忽然非常想他爹。他爹要是活着,大概会咳着嗽说:“明远,官大不值当喜,值当的是夜里睡得着。”他爹生前最恨村里人比孩子,说“比来比去,比丢了良心”。
初六那天,江东省召开领导干部会议,中组部副部长念任命,周明远上台表态,十二分钟,没拿稿。台下坐着的包括宜州市委书记秦淮,包括省城投董事长,也包括坐在电视前啃包谷饼的周磊——周磊请了假,没去单位,在家看他妈手机投屏,听到“周明远”三个字,把茶杯捏裂了。
初六晚上,周明远让老徐开车去清坪。林晚已经在老屋住了一天,帮他妈劈柴、晾腊肉,手机静音,谁问都笑而不答。周明远进院时,林晚正蹲在井台边洗白菜,袖口卷到小臂,冻得发红。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我来。”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水,抬头看他,眼圈有点肿:“周书记。”
“别叫这个。”
“那叫啥,周明远同志?”她笑了一下,笑里带刺,“我今天在镇上买酱油,老板问我‘你是周家远娃媳妇不’,我说‘是’。老板说‘你命真好’。我命好啥了,我连你当书记都不知道。”
周明远把白菜搁篮里,拉她手。她手冰凉。
“晚晚,我不是故意瞒。这事儿没宣布前,连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我怕说了,你压力比我还大。”
“我压力本来就大。”林晚抽回手,声音低下来,“你不知道,你不在这几天,我反复想,周磊说的对不对——我跟你漂二十年,没房没编没孩子,图啥。图你是个好人?好人当不了省委书记的靠山。”
周明远没吭声。他妈在灶屋喊“洗完没,饭好了”。林晚应一声,弯腰提起菜篮,走两步又停,背对着他说:“明远,我要是真拖你后腿,你别硬撑。我可以回天水,我妈那边——”
“林晚。”
她停住。
“你不是后腿。”周明远说,“你是那件起球羽绒服。我冷的时候,只有它肯给我穿。”
林晚肩膀塌了一下,没回头,进灶屋了。
当天夜里,周明远在老屋偏房睡。床是他爹生前打的,榆木,翻身响。林晚躺外侧,背对他。半夜他听见她呼吸匀了,伸手碰她指尖,她忽然翻身,眼睛在黑暗里睁着:“周明远,你当了省委书记,第一条别干啥?”
“别飘。”
“错。别让你妈再背你爹走四里路。”林远没听清,她自己续,“你妈膝盖有积液,上回视频里下蹲拣豆角,皱了一下眉。你别光顾着江东十三市,忘了清坪县周家坳这盏灯。”
周明远喉咙发堵,应了声“好”。
三
初八,周明远正式履新,住进省委一号楼。林晚回北京办离职,没要欢送,同科室那个合同工小姑娘哭了一场,说“林姐你飞了”。林晚说“没飞,挪个窝”。她把北京的东西打包成三个纸箱,最底下是周明远早年送她的那只保温杯,漆掉了一圈。
她没跟周明远去宜州。她说“你刚去,我凑过去像啥”,自己在宜州城东租了间一室一厅,离省委三站公交,找了家本地公众号做编辑,工资三千八,但坐办公室,有社保。周明远要让办公厅安排,她拒了:“我是你没宣布前就嫌体制外的人,现在蹭你安排,我以后连自己姓啥都忘了。”
周明远拗不过她。
但他跟秘书处交代了一句话:林晚同志任何私人事务,不许动用省委资源。老徐后来跟司机班闲聊,说周书记这人,怪。
周明远不怪。他太知道“家属”两个字的分量。他见过大领导的儿媳在省医院一个电话换专家号,见过堂弟托关系进城投,最后烂在债里。他爹坟头草都齐腰了,他不能让林晚变成周磊嘴里的“跟着你吃亏”。
可家里那头,没过去。
初十,周德山让周磊开着那辆分期买的哈佛H6进宜州,拎两盒坳里土蜂蜜,要见“明远”。警卫登记,电话打到周明远秘书小郑那儿,小郑请示,周明远说“请大伯到宾馆茶室,半小时”。
周德山进门时,周明远正批文件,起身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没叫“大伯”,叫“周德山同志”。
老人家手抖,蜂蜜盒放茶几上:“明远,大伯初八看了电视。大伯……大伯那天喝酒嘴臭,你别计。”
“没计。”
“那……明远啊,磊子他城投那事儿,听说审计点了名,你认不认得省审计厅的人?就,就问问,咋整改,别处分。磊子房贷压力大,媳妇儿刚怀二胎。”
周明远钢笔搁下,看老人。
“大伯,城投那笔滞留资金,宜州自己查,省里不插手个案。周磊要是没违规,谁也处分不了他;要是违规,我打招呼,他这辈子就废了——不是废在岗位,是废在‘我哥是书记’这五个字里。”
周德山嘴唇哆嗦:“明远,你就狠心?”
“我十六岁离坳,你给我爹递过一根烟,没递过第二根。”周明远声音很平,“我记着那根烟。但周磊的账,他自个儿算。”
周德山坐了十分钟,起身走,到门边回头:“你妈说你从小不声张,我当是老实。现在看你,是狠。”
周明远送他到电梯口,说:“大伯,坳里路灯是赵志刚捐的,不是我。你敬他酒,该的。”
门关上。周明远回去继续批文件,那页正好是宜州城投专项债整改参阅,他写了一段批语:由宜州市依纪依法办理,省厅加强督导,不另设工作组。
他没留情,也没落井下石。
周磊后来真被约谈了。没处分,调了岗,从项目专员到档案室,工资降一档。小唐跟他吵了三回,闹到要离婚,周磊他妈连夜坐班车进宜州劝,劝完自己高血压犯了住院。周明远让小郑以“亲戚”名义送了果篮,没露面。林晚私下转了三千给周明远妈,说“给磊子媳妇买点营养品”,周明远妈退回来,发语音:“晚晚你留着,磊子是自作。明远不帮,是对的,坳里老辈都讲,帮急不帮懒。”
林晚把那三千留着自己买米。
四
春天的时候,江东省碰上第一件事:宜州市西郊棚户区改造,拆迁户堵了区政府,三百多人,横幅写着“周明远管不管”。周明远那天在开常委会,材料递进来,他扫了一眼,说“按程序,宜州自己处置,省里不派工作组,但我今晚去现场”。
当晚八点,他没带记者,没带摄像机,穿件灰色夹克,老徐开车停两条街外,他和小郑走进人群。棚户区路灯坏了一半,地上积水,气味是潮土和煤烟。他站上台阶,有个老太太认出他,喊“周书记”,人群静了。
周明远拿扩音器,没念稿:“我是周明远。你们堵的是区政府,不是宜州市委,但事我接。棚改补偿方案省里备案过,宜州改了两处没报,是宜州的错。今夜十二点前,宜州常务副市长到这里,把改了哪两处、为啥改、资金差多少,逐条念给你们。念完你们问,他答。答不上来,他别走。我坐那边超市门口等。”
他指了指街角。真去坐了。便利店灯光下,他喝一瓶矿泉水,小郑站旁边,老徐在车里。
夜里十一点四十,副市长念完,拆迁户问了四十多个问题,有一半答得磕巴。周明远走过去,接了扩音器:“剩下答不上来的,宜州一周内出书面答复,贴在这面墙上。省信访局同步挂网。谁再堵门,按治安条例办;谁克扣补偿,按 《刑法》办。两条线,谁也别越。”
人群散了大半。有个老头拽他袖子:“周书记,你咋不坐小车来?”
周明远说:“小车进不来这巷子。”
老头愣了愣,笑了:“你跟你爹像。”
周明远回宾馆已过凌晨两点。林晚发来微信:视频刷到你站便利店门口了,夹克是我挑那件吧?他说是。林晚说:明天我休班,去宜州福利院送猫粮,顺路给你送饭,宾馆不让进我就搁门房。周明远回:搁门房,别说是我媳妇。林晚回个“呸”。
他看着那个“呸”,笑了一下,睡了三小时。
五
五月份,家里出了一档事。
周明远妈在坳里摔了,雨天院里滑,胯骨裂了。周浩骑摩托送镇卫生院,拍片,转宜州人民医院。林晚先得到信,跟主编请一小时假,坐最早一班大巴进宜州,到医院时老人家刚打上石膏,躺床上骂周浩“骑车像飞”。林晚握住婆婆的手,说“妈你别骂,我在这儿”。
周明远中午才知道,在常委会上顿了顿,说“抱歉,家事”,起身走。到病房他妈闭着眼,林晚在削苹果,周浩蹲墙角玩手机。周明远摸他妈额头,没烧。
“妈。”
“嗯。”他妈睁眼,“你别耽搁会,电视上你前脚走后脚宜州下雨,别涝了坝。”
“会不开了。妈,这回听我的,把坳里老屋退了,来宜州。我给你和晚晚就近租个带电梯的,你方便。”
他妈摇头:“不去。坳里鸡下蛋,井水甜。我去宜州,你每天还得操心我摔不摔,你操心江东十三市不够?”
林晚把苹果递过去:“妈,我也劝你。你不去,明远天天半颗心在清坪。他前晚说梦话,喊‘爹咳血了’,我推他才醒。”
他妈沉默半天,说:“那……我去住半年,试。过完夏还回坳里。”
周明远点头。林晚悄悄掐他手心一下。
住院费周明远没动公家,刷自己卡。周浩要凑两千,周明远收了,说“你留五百买摩托头盔,剩下打给妈买奶粉”。周浩红了眼,没吭声。
他妈出院那天,周磊也来了,站在走廊尽头,没进来。周明远送妈上车,回头看见他,走过去。
“哥。”周磊瘦了,仿北面换成了普通棉服,拉链一边卡着。
“嗯。”
“我……我那天不是成心。”
“知道。”
“妈摔了,我该早来看,城投请不出假,档案室周末单休。”
周明远看他:“磊子,你从前说我混最差,我不恼。可你记住,人不是按年薪排队的。你档案室那点工资,够给妈买两盒软糕;我当书记,也不能替妈摔那一跤。”
周磊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哥,我对不住你。”
“你对不住的是你自己那张嘴。”周明远拍他肩,“别让孩子长大听你比爹。”
他转身走。周磊在后面小声说:“哥,我女儿叫周念远。”
周明远脚步停半秒,没回头,摆了下手。
六
六月,林晚发现自己怀孕。
她没立刻说,等周明远半夜回宾馆,坐在床边把验孕棒搁他眼镜盒旁。周明远洗完澡出来看见,手里的毛巾掉地上。
“你……”
“嗯。四十天。我查了,宜州妇幼能建卡。我不打算回北京。”
周明远蹲下来,平视她:“晚晚,这孩子来得不巧,我刚去,舆论会扯‘书记夫人借势’。”
“我没借势,我借你精子。”林晚白他,“周明远,我三十七了,再不生,以后不是生不生的问题,是敢不敢的问题。你怕,我不怕。大不了我辞职回天水生,你别管。”
周明远握住她手,掌心汗凉。他想起他爹没抱上孙子,想起他妈念叨“远娃别学你爹,憋着”。他想起自己十六岁离坳,书包里塞着他妈煮的六个茶叶蛋,他爹在院门咳嗽,没出来送。
“生。”他说,“在宜州生。建卡用你自己名字,林晚,别写周明远家属。产检我陪你去,穿夹克,坐公交。”
林晚笑出声,眼泪一并出来:“周书记,你挺会过日子啊。”
“跟你学的。”
七月,林晚孕吐厉害,辞了公众号的活,在家养着。周明远妈从坳里搬来宜州,租的房在城东老小区,二楼,没电梯,老人家拄拐也爬,说“锻炼”。周明远要给换电梯房,他妈瞪眼:“你给磊子不换,给我换,坳里骂你偏疼娘。”周明远没再提。
林晚吐得厉害时,他妈熬米油,一勺勺喂。婆媳俩原来生疏,三个月下来,林晚敢把脚搁婆婆腿上看剧。周明远半夜回来,常看见两人挤沙发上睡了,电视还开着,他妈手搭在林晚小腹上。
他站门口看一会儿,轻手轻脚去厨房热半碗饭。
八月,江东汛情。宜州下游三个县连降暴雨,周明远在堤上住了九天。林晚孕四月,自己去医院建档,回来发微信:今天听见胎心,像小马哒哒哒。周明远回:我在堵管涌,听见也一样。林晚回:你少装,你肯定躲车里听语音笑了。
第九天夜里,周明远在县防指趴桌上睡了四十分钟,梦见他爹在雨里咳,他跑去背,背不动。醒来脸上有泪痕,小郑递毛巾,他接了,说“通知明早六点全省视频调度,宜州秦淮先发言”。
汛情退后,他瘦了六斤。林晚见他第一面,摸他肋骨:“周明远,你答应过我爹那句话。”
“睡得着。”
“你撒谎。”林晚把耳朵贴他胸口,“心跳像打桩。”
他没驳。
七
十月,堂弟周磊出第二件事。
档案室有个旧卷宗,涉及宜州城投早期一笔土地置换,周磊经手过。审计回头看,发现他当年在“经办人”栏代签了科长名字。不算大错,但程序违规。宜州纪委找他谈话,他慌了,托他妈打电话给周明远妈,绕一圈传到周明远耳朵。
周明远在办公室转了两圈,把笔搁下,给宜州市委书记秦淮打过去:“秦淮,周磊那事,按宜州自己的规矩办。如果确属代签无谋私,给机会补正;如果有利益输送,移送。别因为我姓周,快办,也别慢办。”
秦淮说“明白”。
周磊最终认定:代签属实,无直接谋私,但造成文书瑕疵,给予警告处分,调离城投,去宜州市档案馆当管理员。小唐闹离婚那次没离成,这回真提了,周磊没拦。
周明远妈在电话里叹气:“远娃,磊子这回真栽了。”
“妈,他不是栽我手里,是栽自己嘴里。从前那张嘴,现在尝到苦了。”
“你就不心疼?”
“心疼。可我要心疼他,江东还有好多周磊,我心疼不过来。”
他妈沉默很久,说:“你爹要是听见你这话,得说你像他。”
周明远挂了电话,看窗外宜州秋色。梧桐开始黄,省委大院里几株老桂开了,香味压不住文件味。
他给林晚发微信:今晚回得早,六点半。林晚回:妈炖了排骨,我吐不出来了,能吃半碗。
他笑了一下。
八
腊月二十八,又一年。
周明远没回坳里,把妈、林晚、周浩接到宜州租屋过。周浩现在跟人跑装修,攒了点钱,带了女朋友,姑娘在县幼儿园当保育,话少。周明远妈坐主位,林晚肚子显了,穿件宽毛衣,坐周明远旁边。
没叫周德山,没叫周磊。
饭是林晚和她婆婆一起做的:腊肉炒蒜苗、排骨炖藕、酸菜鱼、一盆醪糟蛋。周明远开了一瓶宜州本地的低度酒,给自己倒小半杯。
周浩举杯:“哥,我今年跟人说‘我哥在省委’,人家信一半。我女朋友问我你真书记?我说真。她昨儿跟园长说,园长让她别乱讲。”
周明远笑:“别讲对。”
林晚碰他杯子:“周明远,去年今儿,你坐坳里堂屋,被人说混最差。”
“记得。”
“今年今儿,你坐这儿,被人说‘我哥在省委’。可你碗里还是那碗醪糟蛋,没多一颗。”
周明远低头看碗,糖心蛋卧在醪糟里,他妈特意给他留的。
他妈说:“远娃,妈去年那句‘心疼你操心’,今年还心疼。可妈看见晚晚肚子,看见你半夜回来换鞋轻手轻脚,妈知道你没变。没变就好。”
周明远喉头动了动,端杯抿了一口:“妈,我去年上车前回头那眼,怕你觉着我当了官就走远。其实我走再远,十六岁离坳那天,书包里六个茶叶蛋的味儿,忘不了。”
他妈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林晚在桌下捏他手,低声:“周书记,茶叶蛋明天我给你煮六个,别放太多八角,你嫌苦。”
周浩女朋友噗嗤笑了。
窗外宜州城里烟花起了一串,不远不近。周明远想起去年院外那两道车尾灯,红得冷静。一年了,江东十三市他走了十一市,剩下两地开春去。他签过退耕文件,停过两个烂尾楼项目,跟北京老单位老师傅吃过一顿食堂饭,老师傅说“明远你没飘”,他说“飘了就睡不着”。
他现在睡得着。偶尔梦里他爹咳,他背不动,但梦尾总听见林晚喊“周明远你牙刷又没拧干”,他就醒了,发现自己在宾馆床上,窗帘缝里一线晨光。
那是真的光。
饭吃到八点,周明远手机震,小郑发:周书记,京办来电,初八前有一份乡村振兴衔接考核细则征求意见,明早送阅。
他回:明早九点。
林晚瞥见,说:“吃完碗我洗,你别摸手机了。”
“嗯。”
周浩帮他妈夹了块排骨。电视里重播去年初八的任命会,镜头扫过周明远脸,年轻,瘦,穿深色西装。林晚盯着看了一秒,说:“这人现在坐我对面啃醪糟蛋。”
周明远把蛋咬开,糖心流出来,烫。
他说:“蛋还是妈煮的烫。”
他妈破涕笑:“贫嘴。”
窗外又一串烟花,这回近了,红光扫过租屋的旧窗帘,扫过林晚宽毛衣下的弧度,扫过周明远妈银发,扫过周浩和他女朋友交握的手。
周明远抬头,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还是那张脸,眼角多两道细纹,鬓角没白,但眼底沉了。他想起堂弟周磊去年那句“混最差”,想起大伯翻倒的酒杯,想起院外奥迪尾灯。
那些都过去了。
饭桌上的风,吹了一年,没把谁吹倒,也没把谁吹上天。只是把有些人吹醒了。
他端起那半杯酒,轻轻碰了一下林晚的杯子,碰了一下他妈的碗边,碰了一下周浩的杯沿。
“明年,”周明远说,“还这么吃。”
林晚说:“明年我可能抱不动碗了。”
他妈说:“抱不动你爷抱,你爹抱。”
周浩说:“哥,后年我娃出生,你别又坐黑车走。”
周明远笑出来,眼角那两道细纹展开了。
“不走。黑车换公交了。”
窗外宜州城很静,远处江声听得见。腊月二十八的夜,不长,也不短,刚好装下一碗醪糟蛋,和一群没被官衔改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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