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那天中午，Rio让我陪他去拍毕业照。四年的大学时光，最后收进一张小小的纸片里，需要几张像样的照片来配。我们去了朋友开的摄影工作室，Cici在一旁耐心地指导角度和表情，反复拍了好几条，才终于挑出几张配得上学士服的照片。
四个小时的精疲力尽，最后只被四分钟的快门声定格。我站在相机后面突然有些恍惚——原来那么漫长的挣扎和熬夜，到头来被记住的，不过是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拍了照，肚子也跟着饿了起来。男人嘛，嘴上不说，胃却很诚实。
我们决定去后街那家Giri大叔的肉丸面馆。店就在穆罕默迪亚大学马格朗校区后面，价格实惠，份量也足。在这个需要精打细算的年头，两份全套肉丸面下肚，已经算是一顿相当体面的午餐。我们在等餐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对面坐着的一个女孩，年纪和我们差不多，一个人安静地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向下垂着。
“叮铃——”她的手机响了，正好在面端上来的那一刻。我们这边也刚拿起筷子，往碗里加着辣酱和酱油，肉丸的香气混着热汤的白雾往上飘。我本来没想偷听，但她就坐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对不起，妈……我这学期又没能通过。”那个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我的手突然顿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那是一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亲耳听到的坦白，一句在我对大学所有想象里，从未出现过的台词。“导师给了很多修改意见……”她断断续续地解释着，语气里藏着许多没能说出口的原因。然后，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落进面前那碗还没来得及动筷的肉丸面里。
我的胃口一瞬间消失了。那个原本飘着肉香的午后，空气突然变得又湿又重。她接着说：“我很累了，对自己的路感到好疲惫，也害怕很多事情……我可以回家待一会儿吗，妈？就让我肩膀上这些沉甸甸的东西，暂时歇一歇。”
我坐在那里，碗里的汤在慢慢变凉，脑子里却翻涌起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如果我们的路走不下去了怎么办？如果进程就这么被耽搁了呢？在父母眼里，我们还会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孩子吗？万一到最后，我们什么也没能成为，这个世界还会有一扇为我们敞开的门吗？还有一个地方，能让你毫无防备地回去，扑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看到两双伸出来接住你的手吗？那家小小的面馆，在这一刻变得像一个装满心事的大食堂，所有人都在低头咀嚼着自己的焦虑，我的那碗面，也忽然变得难以下咽。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打破了所有沉重的沉默。“没关系的，回家吧，孩子。妈妈已经在家里做了你最爱吃的菜……”那一瞬间，空气里所有的压抑仿佛都被这句柔软的话轻轻托住了。原来，不管在外面碎成什么样子，在妈妈眼里，你依然是当年那个窝在她怀里、每天哼哼唧唧撒娇的小不点。妈妈的怀抱，依然是这世上最管用的药，是所有糟糕命运里，唯一一个可以让你彻底卸下盔甲、安安静静喘口气的角落。
我忽然想起Jason Ranti那首歌里的一句词——关于一个叫Lisa的女孩，关于一个决定回到母亲怀抱的故事。原来这世上有那么多走不下去的时刻，最后的答案，都不过是一句：回家吧，妈妈在家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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