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是我前两天听我表姐说的。她打电话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你听说了没,你侄子病了,挺严重的,尿毒症,老婆带着孩子走了,现在一个人在医院透析。
我握着手机靠在厨房灶台边,半天没说话。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扑在脸上。我侄子,我养了十二年的那个孩子,病了。老婆孩子走了。我竟然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我侄子不是我亲生的,是我大哥的儿子。大哥走得早,大嫂改嫁的时候他刚六岁,跟着大嫂去了两年,后爹不待见他,吃饭不给上桌,晚上睡客厅沙发。大嫂偷偷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姐你把他接走吧,再待下去孩子就毁了。我第二天就去了,把他从那个家接出来的时候,他瘦得跟个猴儿似的,身上穿一件不合身的旧校服,袖口磨烂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声不吭上了我的自行车后座。
那年我三十三,自己还没孩子。把他领回家以后,邻居都说你傻啊,替别人养孩子,以后人家认不认你还两说呢。我不听,我就觉得这孩子不能没人管。我给他洗澡,他背上全是被掐的青紫印子。我一边洗一边掉眼泪,他扭头看我,说姑姑你别哭,我不疼。
那十二年,我把他当亲儿子养。他上学我接送,他发烧我整夜守着,他开家长会我去,他考上大学我凑了一万块钱给他当学费。我没让他叫我妈,他说他不习惯,我说那就叫姑姑,都一样。可有一回他喝醉了,趴在我肩膀上喊了一声妈,喊完就睡着了。我抱着他,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
后来他大学毕业,去了深圳,进了一家大公司。第一年回来过年,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红色的,特别厚。我说你花这钱干啥。他说姑姑你穿着暖和。那件衣服我穿了五年,袖口都磨白了也舍不得扔。再后来他越混越好,升了经理,买了房买了车。回来的时候越来越少了,从一年两趟变成一年一趟,再后来变成了两年一趟。电话也越来越少,从一周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再到逢年过节发条微信。
我有回给他打电话,想问问他在那边怎么样,响了三声他挂了,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消息:姑姑我在开会,回头打给你。那个"回头"到现在也没打过来。我后来就不主动打了。我怕打扰他。
前年他结婚,我去了。婚礼上他牵着新娘的手敬酒,敬到我这儿的时候叫了声姑姑,举了举杯子,然后就被下一桌的人拉走了。我坐在那儿,看着他西装革履的背影,在那些觥筹交错的人堆里穿梭,觉得这孩子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当时想,远就远吧,他过得好就行。
可我没想到他会病成那样。
表姐在电话里说,他查出来尿毒症以后,治疗了大半年,透析做得人脱了相。老婆一开始还陪着,后来大概觉得这是个无底洞,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再没回来。他公司那边辞了职,房子也卖了,现在租了个小单间,每周三次去医院透析。表姐说,他瘦得剩一把骨头了,头发也掉得差不多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滚着,我看着那锅汤,眼泪啪嗒啪嗒掉进去。我没告诉自己该不该恨他,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我就是心疼,像他六岁那年我接他回家时一样心疼。那时候他瘦,现在他又瘦了。中间隔了三十年,他兜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那个需要人管的模样。
我第二天就买了票去了深圳。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我在透析室外面等着,透过玻璃看见他躺在病床上,胳膊上连着管子,血在管子里一圈一圈地转。他闭着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颧骨高高的,眼窝陷进去,跟以前那个穿着西装神采飞扬的人判若两人。我站在玻璃外面,没进去。我怕他看见我。
后来护士扶他出来,他低着头慢慢走,走到门口一抬头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里一下涌上来了水光,可忍住了。他先开口说了句:姑姑,你怎么来了。声音哑哑的,跟以前那个喊我妈的晚上一样。
我说我来看你。你咋不告诉我。
他没说话,靠在墙上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可我知道他在哭。透析室外面人来人往的,他就那么蹲在那儿,那么大个人,缩成那么小一团。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头发真的掉得差不多了,头皮摸着有点扎手。
他闷着声音说了一句:我没脸给你打电话。我把你养我那么多年,我混好了没回报你什么,混成这样了更不能让你知道。
我拍着他后背,说你是不是傻,我是你姑姑。他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我说,姑姑,我没老婆了,没孩子了,没钱了,我什么都没了。
我说胡说,你还有我。
后来我在深圳待了五天。给他租的那个小单间收拾了一遍,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冰箱里塞满了菜,炖了一锅排骨汤放在保温桶里,告诉他每天热一碗喝。他坐在床上看着我忙活,不吭声,就那么看着。我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忽然说了一句:姑姑,那年你把我从后爹家接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门,我想的是,以后再也不用挨打了。后来我挣钱了,我想过报答你,可我总觉得时间还多,等我再赚多点,等我把公司做大点。然后我就越来越忙,越来越怕给你打电话,不知道说什么,就是觉得说啥都干巴巴的。
我坐在他对面,说你现在想说啥就说啥,我听着。他说我欠你一句谢谢,还有一句对不起。我说你把身体养好,比啥都重要。
我走那天他送我到的车站,站在检票口外面朝我挥手。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灰色卫衣,显得空荡荡的,比以前大了一圈。我说你好好治,钱不够了我给你想办法。他说不用,我还有积蓄。我说有你就留着,我回去以后每周给你打电话,你不许不接。他点头。
上了车以后,火车开动,我靠着窗户,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没走。车越开越快,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我靠在椅背上,从包里摸出那件旧羽绒服,红色的,他第一年挣钱给我买的那个。我把它盖在膝盖上,手摸着那软软的绒面,想起他趴在我肩膀上喊妈的那个晚上。
那一声妈,够我暖一辈子了。
不管他现在混成什么样,他都是我那个六岁的孩子。我接他回家那天,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小手抓着我的衣服,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靠在我后背上,小声说了句,姑姑,你家有饭吃吗。
我说有,你想吃啥都有。
三十年了,我那句话一直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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