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四万五千年前的洛杉矶。地面上渗出大片粘稠发亮的黑色物质,在阳光下缓慢冒泡——那是天然沥青,像一锅缓慢熬煮了千万年的原油汤。昆虫落上去,挣脱不得;食草动物被吸引过来,旋即陷住;接着是食肉动物,也沦为同一锅“汤汁”里的牺牲品。拉布雷亚沥青坑,今天藏身于洛杉矶闹市区的这片化石宝库,就这样不动声色地保存了近两万年的更新世生命群像:19种已灭绝的哺乳动物、16种已灭绝的鸟类——却在青蛙这类两栖动物身上,几乎集体缄默。
青蛙在化石记录里一向是出了名的“脆皮”。身体柔软,骨骼空灵纤薄,死后用不了多久就会在自然界里彻底消失。也正因如此,化石留给我们的青蛙密码本一直薄得可怜。直到最近,《古脊椎动物学杂志》上刊出的一项研究,才让沥青坑里无名青蛙的故事浮出水面——还顺手牵出了一位从未被描述过的新物种:一只铲足蟾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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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蟾蜍的化石其实早就被挖出来了,混在拉布雷亚沥青坑的“汉考克收藏”里,从20世纪50年代起就静静躺在博物馆的抽屉中。论文第一作者、如今在墨西哥SECIHTI-金纳梅钦古生物学研究中心工作的阿尔贝托·克鲁兹(Alberto Cruz)一开始没往新物种上想。他反复比对标本,甚至怀疑这只蟾蜍是生病或者受伤导致骨骼变形。“我一遍又一遍地检查大量标本,直到确信,”克鲁兹在一份新闻稿中说,“我心想,‘天哪,这是一个新物种。’这些材料最初是20世纪50年代的,但当你重新研究它们时,在这里面真能挖到金子。”
没有挖到字面意义上的金子,但那只保存完好的青蛙——科学家给它的正式名字叫Spea labreae——已经足够称得上“金矿”。它也是拉布雷亚沥青坑有史以来发现的第一种已灭绝的两栖动物。铲足蟾蜍是一类脚掌上长着角质硬棱、习惯在干旱地区把自己深埋地下的蛙类,今天在加利福尼亚仍颇为常见。新发现的化石前辈和它的现生子嗣长得很像,但要更魁梧一些:个头大约比今天存活着的近亲大上7%。
7%听起来不算惊人,但在古生物学里,这个数字承载的信息量并不小。更新世末期的物种大灭绝存在一个明显的身体尺寸偏差——体型越大的物种,越容易在那个转折点上消失。研究团队据此推测,Spea labreae走向灭绝,很可能正是因为它比现生铲足蟾蜍更大。换句话说,在那个巨兽接连倒下的年代,连一只略大一圈的蟾蜍也没能幸免于“大个子诅咒”。
不过,这只扩增了体型的蟾蜍还是以另一种方式证明了自己的生命力。它挺过了数万年的时光,穿过重重地质变化,以一堆纤薄骨头的姿态挤进了沥青坑里那个由剑齿虎、恐狼和大地懒组成的豪华化石套餐。这本身就足以推翻一个长期存在的刻板印象:沥青坑里没有青蛙,是因为青蛙根本就没在那儿留下印迹。事实恰恰相反——它们留下了,只是我们的目光还没真正落到它们身上。
为什么过去人们一直没能从沥青坑里筛出两栖动物的化石?研究人员在论文中把原因归结为两面夹击。一方面是骨头本身太娇嫩,传统的大块发掘和简单筛选几乎注定错过它们;要想抓住这些毫米尺度的碎片,必须借助更为精细的沉积物分析技术,一点一点从胶结的沥青泥团里把骨片“剥”出来。另一方面,博物馆的抽屉里还躺着大量尚未得到充分检视的标本。克鲁兹的“寻金”经历本身就是最好的注脚:新物种并不总需要奔赴荒野去挖掘,有时它就在已有收藏里,等待第二遍、第三遍耐心审读。
有了第一只灭绝青蛙,也就意味着很可能还有第二只、第三只。拉布雷亚沥青坑里那些尚未被系统筛查的微体化石层,像一封封没拆的信,故事可能远不止一只比现代亲戚大7%的铲足蟾蜍。对古生物学家来说,这是把“标本库”重新变成“田野”的过程。而对于习惯用剑齿虎和猛犸象来想象冰河时代的人们来说,一只小小的铲足蟾蜍或许提供了另一把钥匙:那个时代的生态拼图里,连最不起眼的角色也正从沥青的封印里,缓缓透出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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