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攥着手机在楼道里站了整整二十分钟,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就是按不下那个绿色的拨号键。
楼道里飘着谁家炖肉的味儿,八角、桂皮混着酱油香,往我鼻子里直钻。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才想起来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半个凉馒头。
手机屏幕上,"建军"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得我眼睛发酸。
我叫刘桂芬,今年四十八,和建军离婚整整三年了。当年离得干脆,房子归他,闺女归我,我净身出户,只带走了一台旧洗衣机和两床被子。街坊都说我傻,我梗着脖子说:"我不稀罕他一分钱!"
可现在,我要低头了。
闺女晓月上个月查出来肾病,住进了市里的中心医院。前前后后花了八万多,我把这些年在超市理货攒下的六万块全掏了,又跟娘家两个哥哥各借了一万。上礼拜医生说,还得再做一次手术,费用大概五万。
五万。这个数字压得我喘不上气。
娘家那边,两个嫂子已经开始给我甩脸子了。单位里能借的同事,我都张过嘴。就剩建军这一条路了。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喂?"电话那头,建军的声音还是老样子,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建军……是我。"我嗓子发紧,"晓月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想跟你借五万块。等我上班攒够了,一定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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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的心跟着那几秒钟,一下一下往下沉。
"行。"他说,"明天上午你来家里拿。"
我愣住了。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软话、狠话、求人话,一句都没用上。
"不过,桂芬,"他顿了顿,"我有个条件。"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什么条件?"
"你来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到了曾经的家。
门口的春联还是去年的,褪成了粉色。我伸手按门铃,指尖有点抖。
门开了。建军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比三年前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小半。他侧身让我进去,屋里飘着一股中药味儿。
我一进门就愣住了。
客厅还是原来的样子,可茶几上摆着一个药盒,沙发边靠着一根拐杖。墙上,我们三口人的老照片,还挂在原来的位置。
"你……腿怎么了?"我脱口而出。
"去年冬天摔的,粉碎性骨折。"他淡淡地说,倒了杯热水推到我面前,"坐吧。"
我端着水杯,手心烫,心里更烫。这三年,我以为他过得挺好,重新找了个女人,日子红火。谁知道……
"钱我给你准备好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推到我面前,"密码是晓月生日。"
我打开一看,上面存着十万块。
"建军,我说的是五万——"
"多的那五万,是给晓月的。"他打断我,眼睛看着窗外,"这三年,我一分抚养费没给过。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们娘俩,我没脸给。现在……你别嫌少。"
我的眼泪"啪嗒"就掉在了存折上。
当年离婚,是因为他下岗后借酒消愁,喝多了动手推了我一把。我倔,第二天就去了民政局。他也倔,一句软话没说。后来才知道,他那阵子欠了一屁股外债,怕连累我和闺女,故意把我推走的。
这些,都是后来邻居王婶悄悄告诉我的。我心里存着气,也存着悔,可这三年,谁也没先低头。
"你的条件呢?"我抹了抹眼泪,声音哑哑的。
建军低下头,两只手搓着膝盖,搓了好半天,才开口。
"桂芬,我这条腿,往后阴天下雨就疼,走路也不利索了。我不是想复婚,也不敢想。我就是想……晓月手术那天,你能不能……让我去医院看看她?"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我就在走廊里站着,不进病房。她要是不想见我,我就远远看一眼,就一眼。"
我一下子哭出了声。
原来所谓的"条件",是这么一个卑微的、当爹的请求。
窗外,谁家放起了辞灶的鞭炮,"噼里啪啦"响得热闹。屋里,两个中年人,一个哭,一个红着眼眶别过脸去。
我把存折推回去一半:"五万够了。剩下的五万,你留着看病。晓月手术那天,你不用在走廊站着——你就进病房,当着她的面,喊她一声闺女。"
建军的肩膀,抖了一下。
后来我常常想,人这一辈子,就像老家腌的那缸酸菜,压着重重的石头,泡在苦水里,可日子久了,居然也能品出一点回甘。
我和建军没有复婚。他身体不好,我也不想再折腾。但晓月手术那天,他真的来了,一瘸一拐地走进病房,喊了一声:"闺女,爸来了。"
晓月哭着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比夫妻情分更重,也比赌气怄气更长久。
年过半百才明白,人到中年,谁的日子都不容易。放下那口气,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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