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点半,我从工地加完班回家,皮鞋上还沾着水泥灰,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传来媳妇压低嗓子的说话声。
"……你放心,钱我下个月一定给你打过去,孩子的奶粉钱我心里有数……"
我的手僵在半空。
孩子?什么孩子?
我今年四十二,媳妇小雅二十六,我俩结婚才八个月,别说孩子,连怀孕的动静都没有。我屏住呼吸,耳朵贴着门缝,心跳"咚咚"地撞胸口,跟工地上那台老旧的搅拌机似的,震得我脑仁发麻。
屋里,小雅的声音又软又急:"妈,您就再帮我瞒一阵子,等我把这边稳住了,我一定把孩子接回来……老陈他人挺好的,可这事儿要是让他知道了,我怕……"
我扶着门框,腿肚子直打颤。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穿堂而过,吹得我后脖颈一阵冰凉。楼道里那盏声控灯"啪"地灭了,我却没抬手去拍,就那么杵在黑咕隆咚的门口,脑子里翻江倒海。
我叫陈国庆,河北保定人,在北京干包工头十几年,攒下点辛苦钱,在老家县城买了套房。头婚那媳妇跟人跑了,我一个人过了六年光棍日子,去年经人介绍认识的小雅。
小雅是邻县的,长得白净水灵,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见了我叫"哥",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我一个四十出头的糙老爷们,被她那么一叫,骨头都酥了半边。她说自己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我托人打听过,情况属实,就是家里穷点,姊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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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想,人家姑娘不嫌我岁数大,不嫌我是二婚,我还挑什么?彩礼给了十八万八,婚礼办得风风光光,村里人都说我陈国庆走了狗屎运,老树开了花。
可现在……
"孩子"两个字像根刺,扎进我心窝子里,越想越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门。等小雅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没点着的烟,她脸上的血色"唰"地就退了。
"你、你啥时候回来的?"她声音发飘。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我疼了八个月的女人,嗓子眼儿发苦:"孩子多大了?"
她"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板上,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哥,你听我解释……"
原来,小雅十九岁那年,在南方打工,被一个有妇之夫骗了,生下个闺女。那男的一分钱没给,撒手不管。她一个小姑娘,抱着个奶娃娃,没脸回家,就把孩子放在乡下姥姥家养着,对外只说是姥姥收养的远房亲戚的娃。
这些年,她省吃俭用往家里寄钱,就是为了那个闺女。今年孩子六岁了,该上小学了,姥姥身体也不行了,孩子没人管。
"我知道对不起你……介绍人也不知道这事儿,就我妈和我姥姥知道……我想着,等咱俩感情稳了,我再慢慢跟你说……"
她跪在地上,头发散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哪还有平时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俏媳妇样子。
我点着了那根烟,狠狠嘬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窗外,一辆送夜宵的电动车"嘀嘀"地响着经过。楼下大爷的收音机还开着,咿咿呀呀唱着评剧《花为媒》。这些烟火气,平时听着亲切,今晚却刺得我耳朵疼。
我这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要说不生气,那是假的。我一个大老爷们,稀里糊涂当了接盘侠,搁谁身上都咽不下这口气。可看着小雅跪在那儿,我又想起头婚媳妇跑了那年,我一个人在工地上啃冷馒头,眼泪掉进泡面碗里的样子。
人这一辈子,谁没个难处呢。
我把烟摁灭,蹲下去,把她扶起来:"你先起来,地板凉。"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那孩子,叫啥名?"
"叫……叫朵朵。"
"明天,"我搓了搓脸,胡茬子扎得手心发痒,"明天你请个假,咱俩回你姥姥家一趟。"
小雅眼睛瞪得溜圆:"哥,你……"
"我啥我,"我别过脸,怕她看见我眼眶红了,"孩子六岁了该上学了,县城的小学比乡下强。你把她接过来,就说是咱闺女。以后谁要问,就说是我陈国庆亲生的。"
小雅"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在我怀里,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衬衫。
我拍着她的背,望着天花板那盏昏黄的灯,心里五味杂陈。
村里人肯定要嚼舌根,我那寡妇老娘知道了估计也得跳脚。可我陈国庆活了四十二年,也算明白一个理儿——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姻缘,只有肯不肯搭伙把日子过下去的人。她瞒我,是她不对。可她一个女人家,独自养一个私生女六年,那份苦,我一个爷们儿都替她心酸。
接盘就接盘吧。
朵朵那孩子,往后就叫我一声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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