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以来农民对国家建设贡献梳理汇总

我之前的几期视频，阐述了当代农村存在的一些客观现象，并试着讨论未来农村的发展方向。在文章当中，不免穿插有一些历史名词，例如“三提五统”“农业税”“工农业剪刀差”等，许多朋友对此不明所以。本期视频，我们专门就建国以来农民对国家建设所做的贡献，做个梳理汇总。梳理汇总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更多人了解到农民“不易”背后的具体表现。我们呼吁国家提高农民基础养老金，不是发放福利，而是一种补偿。

农民对国家建设的贡献大致可分为四类：一是统购统销时期通过剪刀差抽走的工业化资金；二是我们大部分人都听说过的“农业税”，也就是交的公粮；三是1980到2006年的“三提五统”和义务工；四是改开至今农民进城提供的廉价劳动力。我们分别阐述。

“剪刀差”这个概念产生于苏联，是指在工农业产品交换过程中，工业品价格高于其价值，农产品价格低于其价值，由这种不等价交换形成的剪刀状差距。国家在1953年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政策，用行政定价低价收粮，再用高价把工业品卖给农村。这样，就可以通过农业来获取工业化资金。不过这也是不得不走的一条路，资本主义国家对一穷二白的新中国进行经济封锁，苏联的援助也有限，不优先发展工业化不行，但工业化的资金从哪来？还是只能从农业当中抽取。据国务院农研中心课题组估算，1950-1978年间抽取的剪刀差额有5100亿元。若是根据学者严瑞珍的估算，1952-1997年间抽取的剪刀差额则有12641亿元。

我奶奶对统购统销时期的那段历史记忆不多，她不懂什么“剪刀差”，只笼统地把那段时期的“公粮卖不上价”和农业税的“交公粮”混为一谈。可见在普通农村民众心里印象最深刻的，还是1958-2006年间的农业税。我奶奶把农业税叫做“皇粮国税”。

农业税在中国持续了47年。我听我爸说过一个顺口溜，夏收后晒场扬净，送粮站按亩定购。还有当时农村常见的标语：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才进自家缸。我们现在毕业工作了，达到门槛了也需要从工资里拿出一部分交税。比方说我B站接广告的收入，提现时平台会代缴部分所得税，此为自动扣除，不可能不交。但我们交的税和交公粮还不一样。不一样在“交”的过程，公粮，不是你想交就能交上的。

关于交公粮的过程，我们来看一首打油诗：犹记当年交公粮，筛子筛来扬又扬。日头冒红拉车走，粮所门前等一晌。还未排到过磅前，百斤先扣三斤糠。再扣百分之五水，过磅零头不算上。压级压价不敢言，粮所人凶语张狂。交完麦子不见钱，村里统算各家账。乡筹村留全扣完，一年下来算空忙。幸喜中央免粮税，农民心里感激党。

这打油诗的名字就叫《犹记当年交公粮》，是八九十年代华北农民口头传唱的顺口溜。顺口溜就能反应一些情况：公粮不是你想交就能交，你需要拿出自家产的最好的粮食去上交，且乡粮管所收粮的人往往难为农民：你拉过去的一百斤粮食，先说你粮里含糠，扣三斤，再说里面掺水分了，再扣五斤，过磅称重时零头不算，说你粮食不够品级……一番操作下来，一百斤该交的粮食，你拉一百五十斤过去也不一定够。有时候，自家的粮食不够品级，还需要你专门花钱去买别人家的好粮来交。

此打油诗里描述的现象得到了我爸妈及一众长辈证实。当然，我们也不能籍此就推论所有的粮管所都这样难为人，我也愿意相信这是极个别现象。2006年废除农业税以后，对我父母及奶奶那辈人来讲确实是喜事一桩。我奶奶没少感慨国家的好，不仅不交公粮了，还能月月发补贴，这真是好。我知道我奶奶对国家的感激是发自心底的，因为回望农业农村一路走来的历程，回望农民的来时路，确实在不断向好发展。

除了上面的那首打油诗，还有一句顺口溜我爸也记忆犹新，叫“头税轻二税重，三税是个无底洞”。头税指的就是交公粮，相比不算什么大负担。二税指的是“三提五统”和出义工，是八九十年代农民一个较大的负担。“二税”的出现不难理解，自1978年逐步包产到户后，乡村两级办学、修路、优抚、民兵训练、计生宣传等所需钱，主要靠农民自己摊。“三提”主要指村提留公积金、公益金、管理费等；“五统”指乡统筹教育附加、计划生育、优抚、民兵训练、乡村道路；“两工”是指义务工和劳动积累工，修水库、挖河、平田整地等活儿，都需要农民义务去劳作。

“三税”是指各种名目的集资、摊派，就是乱收费。如教育达标费、交通达标费、治安达标费、计生达标费、电网改造费、村庄规划费、新房建设费、旧房改建费、报刊费等各方面。从实际来说，“二税”“三税”其实不是税，是费，是伸向农民的各种收费与摊派。收费项目繁多，收费名目花哨。且越是模棱两可不够细化的规则，可钻的空子就越多。也难怪“三税”被称作是无底洞了。

我家长辈们对三提五统的印象就是交钱，对出义工的印象就是无偿干活。平顶山白龟山水库的修建就有我奶奶的一份功劳。只是她走一年了，我也再无法听她讲那些往事了。改开以后，统购统销于1985年退出，剪刀差明显收窄，但农业税和三提五统，以及名目繁多的“三税”仍然存在。“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这是2000年2月，湖北监利县棋盘乡党委书记李昌平致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的信开篇的话。央视节目《面对面》2003-04-04期对此有详细报道。

我想，一方面是国家注意到了农业问题的严重性，不断减轻农民负担；另一方面，也是世纪初土地财政带来的税收越来越可观，不需要再通过农业税来哺育工业。2006年，国家全面取消农业税的收取，标志着延续了2600多年的“皇粮国税”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我们不能不说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大事件。

农民对国家建设贡献的第四方面，就是农民进城成为农民工，成为服务业者，成为大量的廉价劳动力。我妈于1993年首次出门打工，那年她十八岁，刚开始是揣着村证明和介绍信，去许昌瓷厂干活，一天两块五。后来跨省流动的进城务工潮出现以后，乡里专门在杭州宁波等地设置了点位，乡领导带一批年轻人外出务工——闸门放开后外出务工的年轻人太多，老乡们一起扎堆出去，也方便互相有个照顾。

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2025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2025年全国农民工总量已达30115万人，首次突破3亿大关。其中，外出农民工18006万人，本地农民工12109万人，年末在城镇居住的进城农民工有13092万人。相当于每四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是农民工，占到我国就业总人数的41%。

农民工干的活多是制造业、建筑业、批发、零售、餐饮等第三产业。从1995到2005年，农民工每年对GDP的贡献从约2.6%增长到约5%。可以说，中国成为“世界工厂”，中国制造在全世界拥有价廉物美的竞争优势，农民工是头号功臣。但这些贡献的背后，是农民工低廉的工资回报。我妈在93年一天两块五的工资，远低于城镇职工十二元的日薪。98年我妈在杭州食品厂每月450元的薪资，也远低于城镇职工620元的月薪。即便到了2010年前后，沿海农民工平均月薪也不过1020元人民币。2025年，农民工月均收入5075元——这个数字看起来可以，但也低于当年GDP增速和全国居民人均工资性收入增速。外出农民工月均5774元，本地农民工只有4376元。

今年三月两会，有人大代表提出要让农村70岁以上老人的基础养老金提高到400元。政府工作报告也明确提出，要将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月最低标准提高20元。这都体现了国家层面对农民养老问题的关注与重视。虽然从历史正义公平的原则上来看，之前农民交的公粮、三提五统两工等贡献，应该被算作缴纳的社保，但从现行法律和制度上来看，还是不能。一方面，之前交的公粮是实物税，上缴国家粮库，不计入任何个人名下；另一方面，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新农保）在2009年开始试点，在此之前压根就没有农民社保的概念，也就没有社保账户这一说了。

我爸妈都已五十多岁，常年体力劳动带来的慢性病也逐渐凸显。今年农村基础养老金的标准为163元/月，再过几年等我爸妈不能劳动以后，养老金可能会涨到二百多元。同样的产品在城市和农村的价格是一样的，每月二百多块钱干不了什么事。他们养老的担子，也只能担在我身上。毕业以后，我必须把注意力优先放在自己及家庭身上，想方设法多赚钱以改变家庭条件。前两年我还会出于理想和热血去写一些文章，不愿意在这部分文章里植入广告。但自从去年我妈因为肾病住院，我看到医院那费用单以后，我的心似乎也就硬起来了。我得以改善家庭条件为主，除此之外的很多，都还是往后稍稍吧。

回望农民对国家建设的贡献，从统购统销的剪刀差，到长达数十年的农业税，到“三提五统”和义务工，再到3亿农民工的廉价劳动力——每一个名词、每一个字背后，都站着亿万农民奉献出的整个年轻时代。你听着长辈们讲述往事，了解到这些名词背后的具体含义时，更会百感交集。我们今天的工业体系、城市面貌、基础设施，每一样都离不开农民的付出。所以我说，现在呼吁提高农民基础养老金，不是施舍，不是福利，而是补偿——补偿可以迟到，但不能也不应该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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