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仑：「守正」之后

1992年底,为了把1991年创办的「农高投」(海南农业高技术投资联合开发总公司)改制为万通集团,我专门从海南回到北京,向一些熟悉政策的朋友们请教,并寻求支持。

这期间,我找到了王鲁光先生。鲁光上世纪六十年代曾在清华读书,改革开放后参与创办了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也在康华集团当过高管,经验非常丰富。

我向他请教,并请他出任我们公司的监事长。在听我讲述了我们的想法和公司的业务之后,他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要我出任监事长,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立即问,「什么条件?只要我可以办到,我都会答应。」

他说,「非常简单。我告诉你一个词,就四个字。要是你能听明白这个词,相信这个词,还按照这个词去做,我就做你的监事长。」

我问,「哪四个字?」

他说,「守正出奇」。

接着,他解释道,「兵法上说,以正合,以奇胜。办公司,也要坚持原则、坚持规范、坚持正道、坚持讲道德、坚持认真做好企业,在这些的基础上,出奇制胜。」

听了鲁光的话,我答应他,「我就按照这个来做。」

后来,鲁光做了我们公司的监事长。我们也达成了一个默契——所有重要的事情,我都提前跟他商量,达成一致后再去做。

我发现,最后达成一致的,都可以归结为「守正」。

有一些事情,如果出现了分歧,我们就会去讨论合不合规,合不合乎政策,中间有没有一些不清楚的地方,以及有没有可能会被人抓住毛病的地方?如果这些都能排除,而且这个事合规,那接下来我们就能很快达成一致,然后去做。

时间长了,有时我跟鲁光讨论一些事情,我会直接告诉他,「这个事没毛病,守正着呢」,他一听我这么说,就会同意。

就这样,我们一起共事了17年。

鲁光走了以后,我也一直记着他说的这个词。即使到现在,每到我要做决策的时候,我都会想一想:这件事是否守正了?守正了,那我就做,否则就不做了。

有时候,我还会想,如果鲁光在,这个事,他会不会同意,会不会问我这个事有没有走偏?我会假想,按照鲁光的标准,这个事能不能做?如果能,我会在心里说一声,「大哥,这事儿守正着呢,可以做。」

不仅如此。自从鲁光告诉我「守正出奇」这四个字之后,我就把它作为公司的核心价值观,一直坚持到今天。

因为坚持守正,我们在市场竞争和体制转轨的复杂环境中下生存了下来。三十年来,个人和公司业务的发展,都沿着合规守法的路线前进,因而避开了很多重大……甚至是灾难性的风险。

可以说,鲁光给我讲的这个「守正」的价值观,就是一个护身符,是我们个人以及公司事业获得发展的一个基石。

守正」的价值观,具体体现在哪里呢?我讲几件具体的事情。

1993年12月《公司法》颁布之前,大家创办的公司,有全民联营,有集体企业,还有私人合伙……形式各种各样,很复杂。在那个所谓的「野蛮生长时代」,也谈不上公司治理,基本上都比较江湖,很多事,比如几个合伙人之间如何决策,谁做董事长谁做总经理,大家的权限怎么划分,利益怎么分配,没有规则,没有标准,也找不到法律的依据,于是大家都比较困惑。

1993年12月,全国人大通过了《公司法》。有了《公司法》以后我特别高兴。我们就开始以《公司法》为「正」,这样一来,公司的治理就更加清晰、规范了。

举个例子,在那之前,我们公司的法人是总经理王功权。而根据《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公司法人应是董事长。于是,我们就把公司法人转成担任董事长的我。公司的六个合伙人也组成了董事会,由过去的江湖关系、兄弟哥们儿关系变成了股东关系。

我们开始按照法律来治理公司,按照《公司法》赋予我们的股东权利和利益分配机制来约束每个股东,也以此来照顾相关各方的利益。

我们实现了公司治理的一次进步,把企业治理由江湖变成了公司。

从1993年开始,一直到1999年,为了抓住更多的商业机会和新的热点,我们一方面做房地产,另一方面也做了不少「出奇」的事儿,投资了商业、信用社,还有典当行,甚至投身制造业,涉猎了很多行业。

到1999年,我们经过反省以后,觉得「守正出奇」应该以守正为基础,出奇的事要减少。如果总是在出奇,最后一定会出现结果和目标南辕北辙的局面。接着,我们梳理所有的业务,进行调整,最后将房地产以外的业务统统停掉,只留了房地产。我们以房地产为主业,以之为「正」。

在减掉其它业务的过程中,缩小了经营区域,缩减了人员,也减掉了债务,减掉了风险,同时集中了资源,集中了人力,集中了资金。得益于此,我们在房地产领域更加专业,更加精进,专业能力更加聚焦。

所以,这次守正又让我们从多元化走向了专业化。坚持到今天,20多年就只做房地产,守好自己的专业。

冯叔(左一)和他的创业伙伴易小迪(左二)、王功权(右二)、潘石屹(右一)

在公司完成向房地产领域聚焦之后不久,随着整个经济、社会的发展,大家对企业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除了企业自身的经营,我们也要履行社会责任,照顾利益相关者。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认为企业履行社会责任是「正」。要守这个正,就要更多地参与社会公益事业,要关注环保,要更好地照顾社区的人群,照顾利益相关者。

2004年,在《基金会管理条例》颁布不久,我和王兵、李东生、朱新礼一起发起了爱佑慈善基金会。从那时候起,我参与创办了23个公益基金会,比如阿拉善SEE、故宫文物保护基金会,等等,积极参与到公益事业之中。

也就是说,除了做好企业的发展,守正也包含着一个重要的含义,那就是企业社会责任。

最近,我看到一些企业,尤其是房地产公司,出现了一些危机,甚至爆雷。不断地感受到一些周期性的波动,和环境的变化。看到这些企业面临困难,我们的企业还能幸免,我又想,能够穿越周期、抵御风险活下来,靠的是什么呢?

我想,最重要的,还是守正。

因为守正,所以能够坚守本业,聚焦核心能力,然后做好产品,提供好服务。

因为守正,才有了简单、专注、持久的定力,才能不追求暴利,远离高杠杆高风险的赌博式经营。

因为守正,才能不仅远离商业风险,更远离非商业风险,在政商关系等方面不犯错误,才能够让企业不仅活到今天,而且还可以活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