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40年十月,骊山温泉宫。
大唐皇帝李隆基裹着厚厚的裘袍,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而行。他今年五十五岁了,当了二十多年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什么美人没见过?可这天,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淡红色胡服、骑在马上的年轻女子。她大约二十二三岁,面如满月,眼含秋水,不施粉黛却艳若桃李。风一吹,她的发丝飘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李隆基看得呆了。
旁边的宦官高力士赶紧凑上来:“陛下,那是寿王殿下新纳的王妃——杨氏。”
寿王李琩,是李隆基和武惠妃的儿子。而这个杨氏,正是寿王明媒正娶的王妃——也就是说,她是李隆基的儿媳妇。
李隆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但他那晚在温泉宫里,失眠了。
三天后,一道奇怪的旨意从骊山发出:让杨氏出家为女道士,法号“太真”。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寿王妃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出家了?
没人敢问。只有高力士心里明白——哪里是出家,那是陛下想换个身份,把人弄进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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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45年七月,二十七岁的杨玉环正式被册封为贵妃——此时距离她认识李隆基,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她从儿媳妇变成了女道士,又从女道士变成了贵妃。这一步一步,走得步步惊心,却步步往上。
这个女人的名字,从此载入史册——杨玉
后人说起杨玉环,第一反应就三个字:“长得美。”
这不假。史书对她的外貌用了八个字:“姿质丰艳,善歌舞,通音律。 ”——长得丰满艳丽,能唱会跳,懂音乐。
但您想想,皇帝后宫三千佳丽,哪个不美?杨玉环能独得恩宠十几年,靠的绝不仅仅是一张脸。
她的第一个杀手锏是:懂艺术,而且是真正顶尖的那种。
李隆基是什么人?他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顶级音乐家皇帝。他精通音律,喜欢谱曲,琵琶羯鼓样样拿手。他创办了“梨园”,亲自教乐工演戏——后来戏曲界称他为“梨园祖师爷”。
你让一个不识字的美女去陪他聊什么?聊胭脂水粉?李隆基听三句就腻了。
可杨玉环不一样。她“通音律”到什么程度?史书说她“每抱琵琶,奏于梨园,声韵凄清,飘若云外”。——弹起琵琶来,声音清亮得能传到云彩外面去。她跳舞更是绝,“霓裳羽衣舞”至今失传了,但在当时,那是只有她才能跳出的神韵。
李隆基谱了一首新曲,别人听完了只会说“好听好听”,杨玉环却能听出他用的什么调式、哪几个音符可以改得更好。
一个能跟你聊到灵魂深处的伴侣,比一个只会说“陛下威武”的玩偶,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她对李隆基来说,首先是艺术上的知音,其次才是爱人。
杨玉环比李隆基小了整整三十四岁。
公元745年册封贵妃那年,李隆基六十一岁,杨玉环二十七岁。一个花甲老头,一个如花少妇——放在今天,这就是典型的“老夫少妻”。
但杨玉环有一种本事:让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觉得自己才二十岁。
她怎么做的?撒娇。
您别小看“撒娇”这两个字。杨玉环撒娇的方式,跟普通妃子完全不一样。普通妃子是“陛下~臣妾想要那件首饰嘛~”——那是低级撒娇。杨玉环是敢跟皇帝使性子、发脾气、甚至跑回娘家的高级玩家。
史书记载了至少两次杨玉环被“遣出宫”的事件。
第一次,因为什么事史书没细说,反正杨玉环跟李隆基吵了一架,被送回娘家。结果你猜怎么着?杨玉环前脚刚走,李隆基后脚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跟丢了魂一样。高力士一看不行,赶紧派人把杨玉环接回来。
杨玉环回来的时候,跪在殿外请罪。李隆基一看她跪在那儿,眼泪都下来了,抱着她又是哄又是劝:“都是朕不对,你别再走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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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更绝。杨玉环又跟李隆基闹翻了,被送回哥哥杨铦家。这回李隆基虽然也难受,但碍于面子没马上去接。结果杨家人急坏了,赶紧找人说情。
李隆基派宦官去看她,她剪了一缕头发交给宦官,说:“妾忤圣颜,罪当万死。衣物之外,皆圣恩所赐,唯发肤父母所生。今以此物谢罪。 ”
——意思是:我惹您生气了,死罪。我这身衣服都是您赏的,我不好意思带走,只有头发是父母给的,我剪下来送给您,算是赔罪。
这一招太厉害了。不哭不闹,不骂不怨,剪一缕头发——既表达了悔意,又带着决绝,还有一股“我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你”的凄美。
李隆基看到那缕头发,心都碎了。当天就把她接了回来,从此“宠遇愈隆”——比以前更宠她了。
所以说,杨玉环在情感操控上,段位极高。她不是逆来顺受的“乖乖女”,她是敢跟皇帝冷战、敢跟皇帝叫板、让皇帝反过来哄她的“悍妻”。
一段关系里,能让对方患得患失的人,才是真正占据高位的人。
杨玉环得宠之后,整个杨家一夜之间成了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家族。
首先是她爹杨玄琰,本来早死了,被追赠为太尉、齐国公。她妈也被追封为凉国夫人。
然后是她三个姐姐——都被接到长安,李隆基一人封了一个“国夫人”:大姐封韩国夫人,三姐封虢国夫人,八姐封秦国夫人。
这几位“国夫人”可不是虚名。她们出入宫廷如入无人之境,连宰相见了都得让路。尤其是虢国夫人,生性放荡不羁,不需要化妆就敢进宫面圣——最夸张的是她出门的排场,车马华贵得“道路为之堵塞”。长安城的百姓看到她,远远就得躲开。
但杨家真正的大佬,还不是这三个姐姐,是杨玉环的堂哥——杨国忠。
杨国忠这人,原本是个烂赌鬼、街头混混。靠着杨玉环的关系,一路从个小官做到宰相。他当宰相之后干的事——敛财、卖官、排斥异己、挑拨边将关系——桩桩件件都在把大唐往深渊里推。
史书记载,杨家在长安的府邸“甲第洞开,僭拟宫掖”——大门开得像皇宫一样,豪华程度比肩宫廷。杨国忠跟虢国夫人的府邸挨着,两家往来不绝,长安百姓编了首民谣讽刺他们:
“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为门上楣。”
——男人不用立功封侯,只要家里有个女儿当了妃子,全家就能飞黄腾达。
可杨家人不知道的是:她姐姐那面“门上楣”,正在把整个大唐压垮。
杨玉环得宠之后,李隆基干了什么事?
白居易在《长恨歌》里写了四句: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意思就是——天天跟杨玉环腻在一起,连早朝都不上了。
当然,诗歌有夸张的成分。但李隆基确实在晚年怠政了。这个曾经“宵衣旰食”的勤政皇帝,在遇到杨玉环之后,像换了一个人:他天天陪着杨玉环游宴、赏花、谱曲、跳舞。朝廷大事交给了李林甫,后来交给了杨国忠。
李隆基不是不爱江山,他只是觉得——江山我已经打理好了,现在该享受人生了。
可问题是,江山是会老的、会病的、会腐烂的。你一天不看,它可能没事;你一年不看,可能就有蛀虫了;你十年不看——蛀虫已经把梁柱啃空了。
杨玉环无意于政治,史书上没有她干政的记录(不像武则天、韦后)。她的“罪”,是她带来的杨氏家族权倾朝野、横行霸道;她的“罪”,是她让皇帝沉迷享乐、荒废朝政;她的“罪”,是她站在了权力中心,却只负责美丽。
当一个国家的运转系于一个女人的美貌和皇帝的情欲时,这个国家离出
公元755年十一月,安禄山反。
半年后,潼关失守,长安门户大开。李隆基带着杨玉环、杨国忠以及少数亲信,仓皇逃出长安,往四川方向跑。
走到马嵬驿
禁军将领陈玄礼发动兵变——先杀了杨国忠,把他的头砍下来挂在驿站门口。然后团团围住李隆基住的驿站,逼他下旨。
意思很明确:杨国忠死了还不够,杨贵妃也不能留。
李隆基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流了一脸:“贵妃深居宫中,何罪之有? ”
没人回答他。
高力士跪在他面前,低声说了一句锥心的话:“陛下,将士们杀了杨国忠,贵妃若在,他们心里不踏实。请陛下忍痛割爱……只有如此,才能保陛下平安。 ”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头。
高力士拿着白绫,走到隔壁佛堂。杨玉环跪在佛像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看到高力士进来,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对着佛拜了三拜。然后接过白绫,自己走向了那棵梨树。
史书记载了两个字:“遂缢死。 ”
三十八岁,天下最美的女人,死在一根白绫之下。
李隆基后来命人将她的尸体用紫色褥子包裹,埋在驿站的西侧。他骑上马,继续往四川走。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掩埋了马嵬坡上那棵梨树。
一年后,李隆基回銮长安。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去马嵬坡挖杨玉环的遗骸。
可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贵妃遗骸已朽,唯香囊犹在。 ”
那个她生前随身佩带的香囊,还完好无损,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李隆基把那枚香囊攥在手里,从此再也没有放下来过。
他回到长安,当了太上皇。他住在兴庆宫,不敢去大明宫——因为那里处处都有她的影子。
有一天,他梦见她回来了。她还是穿着那件霓裳羽衣,笑着叫他“三郎”……他伸手去抓,醒来却只有空荡荡的床榻。
他写了一首《傀儡吟》,里面有这么两句:
“此生虽在长堪惜,往事堪悲复堪忆。”
——这辈子虽然还在,却没什么好珍惜的了;往事想起来,又悲又忆。
公元762年,李隆基驾崩,终年七十八岁。离他遇到杨玉环那年,过去了整整二十二年。
他这一生,前半生是雄主,后半生是情种。他用前半生打下了开元盛世,用后半生毁掉了它。但毁掉它的,真的只是一个杨玉环吗?
写在最后:一个不该被骂“祸水”的女人
杨玉环是中国历史上被骂得最惨的女人之一——“红颜祸水”、“狐媚惑主”、“倾国倾城”……这些词几乎都跟她有关。
但您仔细想想:一个安分守己待在男人身边的女人,有什么罪?
她没有干政,没有贪权,没有陷害忠良。她只是跳舞唱歌、跟皇帝撒娇发脾气——这是任何一个嫔妃都在做的事。错不在她“美”,错在她“美得太久”,错在她“让一个皇帝太爱她了”。
所以马嵬坡那根白绫——其实是用她的命,给整个帝国找了一个替罪羊。
士兵们不敢骂皇帝昏聩,只能骂贵妃狐媚;不敢说朝廷腐败,只能说杨家误国。杀了杨国忠还不够,非得再搭上杨玉环的一条命——好像这个女人一死,大唐就能立刻复兴似的。
可笑吗?可悲吗?
历史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江山病了,非要一个女人的命去治。
白居易在《长恨歌》的最后写了四句,我觉得是送给杨玉环最好的墓志铭: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天地再长久,也终有尽头;可这一段遗憾啊——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
毕竟,历史会忘记很多事。但那个在骊山脚下、一匹马、一抹红衣、让一个五十五岁的老皇帝看呆了的女人——世人大概永远不会忘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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