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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办完离婚,我拉黑前夫一家所有人,没过几天医院来电:你前婆婆急需骨髓移植,只有你配型成功,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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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门关上那一刻,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护士推着卢春芳从我身边经过,她闭着眼,脸白得跟纸一样。郑俊楠突然跪在我面前,膝盖磕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梦瑶——

我低头看他,没说话。

走廊尽头,一个陌生老人慢慢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照片。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林小姐,有些事……你得知道。”

我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是那条通话记录:省人民医院血液科。

一周前,我挂断的那个电话,现在要我亲手接回来。



01

结婚纪念日那天晚上,我做了六个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菜心、酸辣土豆丝,还有一碗老母鸡汤。都是郑俊楠爱吃的,也是卢春芳爱挑刺的。

我把桌子摆好,碗筷放整齐,等着他们回来。

卢春芳进门时正在打电话,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她挂断电话,扫了一眼桌子,嘴里嘀咕了一句:“又是这些东西,做得跟猪食似的。”

我没吭声,转身去盛饭。

郑俊楠跟在后头,低着头换了鞋,看都没看桌子上的菜。他每次回家都是这副样子,好像这个家让他喘不过气来。

郑晓兰今天也来了,倒是一进门就嚷嚷:“哟,嫂子又做饭了?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吃。

她们母女俩一个腔调。

我端着碗出来,卢春芳已经坐下了,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眉头皱起来:“没放盐吧?你这手艺,五年了都没长进。”

郑晓兰跟着附和:“就是,妈您别吃了,小心拉肚子。”

我坐在桌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盐放了,不多不少,刚刚好。

郑俊楠始终没说话,低头扒饭,嘴里嚼得飞快,好像只想赶紧吃完赶紧走。

饭吃了一半,卢春芳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林梦瑶,你们结婚五年了吧?

我手上动作一顿。她知道得比谁都清楚,何必再问。

“五年了,肚子还没动静。”卢春芳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往人心窝子里戳,“你说说你,身体检查也做了,医生说没事。没事怎么怀不上?是不是你压根就不想生?”

我看了郑俊楠一眼,他在喝汤,好像没听见。

“妈——”郑晓兰插嘴,“您别说了,说不定是哥的问题呢。”

郑俊楠终于抬起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胡说八道!”卢春芳一拍桌子,“我儿子身体好得很,肯定是她不行!当初我就不同意这门亲事,非说什么感情好感情好,感情好能顶个蛋用?

我放下筷子,手有点抖,但还是稳住了。

“妈,我们一直在努力。”我说。

“努力?”卢春芳冷笑,“五年了,努力出个屁来了?我看你就是存心的!”

郑晓兰在旁边煽风点火:“嫂子,你也是,不行就去看看中医,调理调理嘛。我同事老婆也是怀不上,后来喝了三个月中药,现在都怀上了。”

我咬住嘴唇,没接话。

吃完饭,郑俊楠洗碗。我在客厅收拾桌子,卢春芳坐在沙发上,又说了一句:“林梦瑶,你考虑考虑,要是实在不行,咱也别耽误彼此了。

那天晚上,我睡了沙发。

郑俊楠出来过一次,站在我面前,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我妈她……就是嘴上厉害,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看了医生。妇科、内分泌科、不孕不育科,该查的都查了。结果还是一样,身体没问题。

回到家,我把检查报告放在茶几上,卢春芳看都没看,说了一句:“查来查去有什么用?怀不上就是怀不上。”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香樟树发呆。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五年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第一年,我怀过一次孕,两个月的时候流产了。

那时候郑俊楠在外地出差,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卢春芳知道后,第一句话不是问身体怎么样,而是说:“连个孩子都保不住,你有什么用?”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怀上过。

不是怀不上,是我不敢怀了。

我怕,怕怀上又没了,怕被指责,怕那个孩子一出生就要在卢春芳的阴影里长大。

这些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晚上郑俊楠回来,看见茶几上的报告,拿起来翻了翻,放下,问我:“医生怎么说?”

“没事。”

“那就好。”他说着,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我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郑俊楠,你想不想要孩子?”

他愣了一下,说:“想啊,我妈也想。”

“你自己呢?”

他想了想,说:“都差不多吧。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02

离婚的导火索,是两个月后的一通电话。

那天卢春芳出去打麻将,手机落家里了。

电话响了,我顺手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春芳姐,你女儿的事我跟人问了,那孩子现在过得挺好的,据说嫁人了。你别操心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愣住了。

女儿?卢春芳还有个女儿?

我还没来得及问,那头就挂断了。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心跳得厉害。卢春芳这辈子,从来没提过她还有另一个孩子。

晚上她回来,我没忍住,问了一句:“妈,您还有一个女儿?”

卢春芳的脸瞬间变了。那种表情我从没见过——不是生气,不是吃惊,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好像她心里最深处的东西被我翻了出来。

她没回答我,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我去问了郑利。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听我问起这件事,手里的喷壶差点掉地上。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他说,“你妈年轻的时候,有个女儿,后来……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郑利避开我的目光,说:“就是没了,别问了。”

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卢春芳突然把我叫到她房间里。她坐在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我很久,才开口:“林梦瑶,你不是想知道吗?我今天就告诉你。”

我从她嘴里听到了一段我从不知道的往事。

二十多年前,卢春芳有一个女儿,叫郑小凤。

郑小凤年轻不懂事,跟一个男人好上了,没结婚就怀了孩子。

那时候这种事是丢人的,卢春芳觉得女儿给她丢脸了,逼着郑小凤把孩子打了。

郑小凤不肯,偷偷跑了,后来生下了孩子。

“那个孩子呢?”我问。

卢春芳的脸上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送人了。”

“送到哪去了?”

“不关你的事。”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肯再多说了。我追问了几句,她突然火冒三丈:“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管好你自己!生不出孩子的废物,还有脸管我的闲事!”

我被她骂得心里一酸,转身出去了。

从那天开始,卢春芳对我的态度更差了。

以前是嘴上刻薄,现在是处处针对。

我洗衣服,她说洗得不干净;我做饭,她说做得难吃;我拖地,她说我在偷懒。

不管我做什么,她都能挑出毛病来。

郑俊楠还是老样子,不说话,不表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卢春芳和郑俊楠在说话。我站在门口,听见了一句话,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了。

“她就是我那个死掉的女儿留下的种,你以为我愿意看她一眼?”

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推开。

死掉的女儿?

留下的种?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脑子里嗡嗡作响。

卢春芳还在说:“我养着她,就是要看着她过得不好,替我女儿赎罪。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娶回来个什么玩意儿!”

门开了,郑俊楠看见我,脸色瞬间白了。

我没看他,直接走进去,看着卢春芳。

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听见了也好,反正迟早要跟你说。”

“你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卢春芳冷笑一声:“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孩子吗?就是那个我送人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你。你妈是我女儿,你是她生下来的孽种!我把你送人了,谁知道又兜兜转转嫁给了我儿子!”

我感觉天旋地转。

我是她的外孙女?

她明知道我是她的血脉,还嫁给了她的儿子?

“你疯了!”我说。

“我清醒得很!”卢春芳站起来,“你毁了我女儿的一辈子,我凭什么让你好过?我让你嫁进来,就是要看着你受折磨!你以为郑俊楠喜欢你?那是我的主意!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我看向郑俊楠。他站在旁边,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梦瑶,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会这样安排?”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五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在干什么?”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把结婚证翻出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离婚吧。”

郑俊楠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一定要这样吗?”

“你妈说得对。”我说,“我留下,就是在受折磨。”

办离婚那天,卢春芳没来。

郑俊楠一个人来的,手里攥着户口本和结婚证。

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签完以后看了我一眼,说:“梦瑶,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走出民政局,我掏出手机,一个一个拉黑。郑俊楠的,卢春芳的,郑晓兰的,郑利的。拉完最后一个,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郑俊楠的声音:“梦瑶——”

我没回头。



03

离婚后,我搬进了一个出租屋。

三环外,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够我一个人住了。

搬行李那天,箱子在楼梯上磕了一下,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都是些杂物——衣服、梳子、充电器,还有一个硬皮的本子。

我蹲下去捡,翻开那本本子,看见自己写的一行字:“第25个月,继续努力。”

那是我偷偷记的怀孕计划本。

每个月什么时候排卵,什么时候同房,有什么症状,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从第一年开始,一直记到第三年。

后面两年没记了,因为已经放弃了。

我坐在地上,翻着那本本子,一页一页地看。看见自己写过的“今天有点恶心,会不会是怀了?

“月经推迟了两天,买了验孕棒,白板。”

“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没事。那为什么怀不上?”

“郑俊楠说再试试。试什么呢?”

眼泪掉在本子上,字迹洇开了。

我擦了眼泪,把东西捡起来,继续上楼。

出租屋的钥匙是房东提前给我的,一把铜色的钥匙,有点锈。开门进去,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什么都没有。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楼下是个小广场,一群老人在打太极。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我的脚上。

挺好的。一个人,清清静静的。

何秀敏第二天就来了。她拎着一只母鸡,一把青菜,还有一袋米,爬了六层楼,累得直喘气。

妈,你怎么来了?”我让她进屋,心里有点酸。

“来看看你。”何秀敏放下东西,打量了一圈屋子,“房子还行,就是小了点儿。你一个人住,够用吗?”

“够用了。”

何秀敏没再说什么,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擦桌子、拖地、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活儿干得麻利又安静。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眼睛有点发热。

“妈——”

“嗯?”

“没什么。”

何秀敏停下手里的事,转过身看着我:“孩子,妈知道你心里苦。离了就离了,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知道。”

有什么想不开的,就跟妈说。别一个人憋着。

我点点头,没吭声。

何秀敏叹了口气,不再说了,转过身继续拖地。

她拖得仔细,床底下、墙角根都拖到了,拖完又把窗台擦了擦,然后坐在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招呼我过去坐。

我坐过去,她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说:“梦瑶,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妈的孩子。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何秀敏的手粗糙,布满了老茧,但很温暖。

那一整天,何秀敏都没问我关于离婚的事。

她做饭给我吃,陪我看电视,在阳台上晒被子。

那些琐碎的小事,让我觉得,就算天塌下来,至少有个人会帮我顶着。

晚上她回去的时候,我送到楼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孩子,好好过日子。”

我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回到屋里,我突然觉得房子空得厉害。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影,像一块苍白的补丁。

我坐在床上,开始收拾那箱子里的东西。

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鞋子放在门口。

最后剩下一堆零碎的东西,都是离婚时从郑家带出来的。

结婚照已经剪了,剩下的都是些小东西。

我翻开那个硬皮本子,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上面只有一句话:“也许不是我的问题,也许我们本来就不该开始。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最深处。

晚上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楼下有一辆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然后消失了。

我告诉自己,不要想。过去了。都过去了。

可脑子里还是控制不住地浮现那些画面。卢春芳的脸,郑俊楠垂着头的背影,那顿纪念日晚饭的残羹冷炙。还有卢春芳那句话——

“她就是我那个死掉的女儿留下的种。”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给自己煮了碗面。面是挂面,开水煮了三分钟,捞起来,加了点酱油和醋。吃了一口,没滋没味的。

但我还是吃完了。

吃完面,我去楼下转了转。

小区门口有家菜店,菜挺新鲜,我买了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一把小葱。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大姐,笑眯眯地问我:“姑娘,新搬来的吧?”

“嗯。”

“住哪栋?”

“六号楼。”

“哦,那栋楼老房子了,不过便宜。”老板娘把菜装好,“姑娘,一个人住?”

“有空多来坐坐,这儿菜新鲜又便宜。”

我拿着菜往回走,觉得这个小区的烟火气挺好的。

路上碰见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一只橘猫趴在一楼窗台上晒太阳。

太阳晒在脸上,热热的,有点痒。

走到楼下,看见一个快递员在敲门。他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子,递给我:“请问是林梦瑶女士吗?”

“是我。”

“您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我签了字,拿着快递上楼。打开一看,是之前在网上买的书。一本小说,讲的是一个女人离婚后去旅行,找回自己的故事。

我翻了翻,觉得有点好笑。人家去的是国外,浪漫的欧洲小镇,我连市区都没出去过。

但翻着翻着,就真的看进去了。

离婚后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早上起来跑步,然后买菜做饭,下午看书或者看电视,晚上早早就睡了。

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没什么波澜,但也安稳。

我偶尔会想,郑俊楠现在怎么样了?卢春芳知道我们离婚了,应该很高兴吧?郑晓兰肯定在背后偷着乐。

但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算了,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

没有关系了。

04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开会。

我是做财务的,每天面对一堆数据和报表,老板在上面讲话,我在底下偷偷记笔记。

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瞥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省城的区号。

我没接,挂断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了。

我又挂断。

再过几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来了一条短信:“林梦瑶女士,我是省人民医院血液科张光明医生,有重要的事情需要联系您,请回电。”

省人民医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没当回事,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开会。

会后我出来上厕所,站在洗手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犹豫了半天。最后我还是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你好,省人民医院血液科。”

“你好,我是林梦瑶。请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接过去一个男声:“林女士您好,我是张光明医生。是这样,我们最近有一名白血病患者需要进行骨髓移植,经过配型数据库的比对,我们发现您的配型与患者高度吻合。”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谁?”

“什么?”

患者是谁?

张光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卢春芳。”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林女士?”张光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您在听吗?”

“为什么是我?”我问。

“我们也不清楚,是家属主动报备了您的白细胞抗原数据。按照规定,我们必须通知您。”

“我不捐。”

“林女士——”

“我说我不捐。你们找别人吧。”

我挂了电话,手指冰凉。

回到会议室,我坐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卢春芳,白血病,骨髓移植。

她怎么会突然得这个病?离婚时才一个多月,那时候她看起来精神得很。骂我的时候中气十足的,怎么看也不像个病人。

可要说装病,也不至于装到白血病吧?这可不是小病,医院都能查出来。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又来了几条短信,我瞥了一眼,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

“林女士,请您考虑一下,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林女士,配型匹配率非常低,您可能是患者唯一的希望。”

我没回复。

第二天,我去上班的时候,在公司门口看见一个人。

郑晓兰。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我出来,她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嫂子——”

我绕开她继续走。

“嫂子,你听我说!”她追上来,拽住我的胳膊,“妈病了,真的病了!白血病!医生说再不移植就来不及了!嫂子,求你了,救救妈——”

我甩开她的手:“谁是你嫂子?我跟你家没关系了。”

“嫂子——”郑晓兰的眼泪说来就来,“我知道以前是我们不对,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人命关天啊!嫂子,妈都快不行了——”

“那是你妈,不是我妈。”我说。

“可她也是你——”

郑晓兰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口。

我看着她:“她也是我什么?”

郑晓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说:“没什么……嫂子,我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救救妈吧!

“我跟你们没关系了。”我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郑晓兰的哭声:“嫂子!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头也没回。

第三天,电话又来了。这次是郑俊楠。

他换了个号码打过来,我一听他的声音就挂了。

他又打,我又挂。

反复好几次,最后他发了一条短信:“梦瑶,我知道你没变号,接我电话,求你了。”

我没回。

五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我知道我妈对不起你。可她快不行了。医生说再不移植就只有三个月了。梦瑶,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

我把这条短信也删了。

第四天,公司前台告诉我有个人找。我出去一看,是郑利。

这个老实本分的男人站在前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大伯?”我叫了一声。

郑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梦瑶,伯伯没脸来找你,可实在没办法了。你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诊断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急性髓系白血病,急需骨髓移植,建议尽快寻找合适配体。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梦瑶,”郑利的声音很低,带着乞求,“我知道春芳对不起你,可她还是条命啊。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她,行不行?”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但最终还是把它塞回到郑利手里。

“大伯,我不捐。”

郑利的眼眶更红了:“梦瑶——”

“她想让我生不如死,现在我能救她,凭什么?”

郑利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枯树,整个人都萎了。

我转身回公司,背对着他,听见他在身后叹了口气,然后走了。

走的时候我没回头。可那个背影,却一直在脑子里晃。

晚上下班回家,我上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看见一个人。

何秀敏坐在我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妈?”我赶紧走过去,“你怎么上来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何秀敏抬起头,脸色不太好:“梦瑶,你跟我说实话,前些天郑家是不是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郑利今天去家里找我了。”何秀敏的声音有点抖,“他把事情都跟我说了。孩子,你前婆婆得了白血病,需要你捐骨髓。这事是真的?”

我靠着墙,没说话。

“梦瑶,”何秀敏站起来,拉住我的手,“妈不逼你,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可你要想清楚,那是条命。你救了人,亏不了什么,可要是不救,以后心里会不会过不去?”

“妈——”我咬着嘴唇,“你知道她是怎么对我的吗?你知道她跟我说过什么话吗?你知道她——”

“我知道。”何秀敏打断我,“可孩子,她恨了你一辈子,你不能用恨来过你的一辈子。”

何秀敏摸了摸我的头,又说了一句:“你要是实在不想救,妈支持你。可你要是救了,妈也觉得你做得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打架。救,还是不救?

救她,等于原谅了她这些年对我的伤害。不救她,又好像见死不救。

我把被子蒙在脸上,闷得喘不过气来。

可我又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卢春芳是怎么拿到我的配型数据的?

骨髓配型不是随便就能查的。需要专门去医院抽血,做检测。卢春芳怎么会知道我的数据?她什么时候做的?

我越想越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两边都是门,门都锁着。

我走到尽头,推开最后一扇门,看见卢春芳坐在那里,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她张嘴说了句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以为你是谁?你什么都不是。”

我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

窗外下起了雨,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05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一趟省人民医院。

张光明医生正在办公室看报告,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林女士,您好。”

“张医生,我想问你件事。”

“您请说。”

“卢春芳的配型数据,是怎么查到的?”

张光明犹豫了一下,说:“是患者家属主动提供的。他们说您有留下过捐赠志愿的样本。”

“我没有捐过。”

“那就奇怪了。”张光明翻出一份档案,“您看,这是我们的记录。上面显示,卢春芳女士在七年前曾带您做过一次配型血样采集。当时登记的是捐赠者与患者的关系为——母女。”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七年前?

七年前我刚刚结婚一年,卢春芳就带我去做过配型?还登记成母女?

可她不是恨我吗?她不是想让我生不如死吗?为什么七年前就知道我会用得上?

“张医生,这份血样确实是七年前采集的吗?”

“是的,有记录可查。配型血样必须定期更新,这份血样在一个月前做过更新,所以匹配度才会这么高。”

更新?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我还没离婚呢。

也就是说,卢春芳在她发现自己生病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可以匹配的血样。

或者说,她本来就知道,这个配型迟早会用上。

我走出医院,脑子里乱成一团。

七年前,我刚刚嫁进郑家。她带我去做配型,登记的是母女。这说明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让我给她捐骨髓的准备。

可为什么?

她想让我生不如死,却又需要我活着救她?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脑子转不过弯来。

过了一会儿,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是陈永寿老先生吗?”

那天下午,我去了陈永寿家。

陈永寿是郑利的老战友,当年在一个部队待过。郑利说,当年卢春芳把女儿的事,陈永寿知道得最清楚。

陈永寿家在一个老小区的一楼,门前种了几棵桂花树。我敲门进去,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人开门把我迎了进去。

“林小姐,坐,坐。”陈永寿给我倒了杯茶,“你电话里说的事,我都知道了。”

陈爷爷,我想知道真相。

陈永寿沉默了半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一脸疲惫,婴儿包在碎花襁褓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这上面的人是谁?”

陈永寿叹了口气:“那个女人,叫郑小凤,卢春芳的女儿。你妈妈。”

我盯着那张照片,半天说不出话。

“二十多年前,郑小凤跟一个外地来的小伙子好上了。两个年轻人处了对象,还没结婚,郑小凤就怀了孩子。”陈永寿的声音很慢,像在翻一本旧书,“卢春芳知道以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她觉得丢人,逼着郑小凤把孩子打掉。郑小凤不肯,偷偷跑了。”

“后来呢?”

后来她生下了孩子,是个闺女。可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哪养得了?卢春芳知道了,派人把孩子抢回来,让郑小凤走。

“走?去哪?”

“不知道。”陈永寿摇摇头,“反正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郑小凤。有人说她嫁到外省去了,有人说她自杀了,谁也说不清楚。”

“那孩子呢?”

陈永寿看了我一眼:“孩子被卢春芳送人了。”

“送给谁了?”

“送给了远房亲戚——就是你养母何秀敏家。”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看着那张照片,那个婴儿,那件碎花襁褓。那些年被破碎的记忆慢慢拼起来,拼成一个我永远不想面对的画面。

“那我跟何秀敏……”

“没有血缘关系。”陈永寿说,“你是被抱回去的。何秀敏是你妈——我是说你养母——她当年不能生育,卢春芳就把你送给了她。”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卢春芳知道我是谁。

她从第一天就知道。

她把我送给了亲戚,又在二十多年后,让我嫁给了她的儿子。

为的就是让我离不开她,为的就是让我一辈子都活在她的阴影里。

“那她为什么要让我捐骨髓?”我问。

陈永寿沉默了很久:“卢春芳的女儿,也就是你亲生母亲,当年也有白血病。因为没人给她捐骨髓,死了。”

“所以卢春芳知道这个病会遗传。她知道她外孙女会跟她一样得这个病。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需要捐骨髓,她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配型。”

说到这里,陈永寿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卢春芳当年不是不想救她女儿。是因为她女儿的血型特殊,配不上。你身上流着你妈妈的血,所以跟卢春芳匹配。她当年把你送走,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你活着,你妈妈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什么意思?”

“郑小凤得白血病的时候,怀着你。医生说她生下孩子之后,可以用脐带血救她。可孩子生下来了,脐带血配型又不对了。卢春芳气疯了,觉得你害死了她女儿,才把你送走。”

可是——”我说不出话来。

“可是她不知道,郑小凤最想要的,不是活不活的问题。是她想看着你长大。”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照片,眼泪掉下来。

原来从头到尾,我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用来恨的工具。一个用来活的工具。

没人在乎我愿不愿意。没人在乎我想什么。

06

我回到家,整个人都是懵的。

何秀敏看见我脸色不对,赶紧过来扶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把陈永寿说的话都告诉了她。

何秀敏听完,沉默了很久。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半天没说话。

“妈——”我喊了一声。

何秀敏抬起头,眼眶红了:“梦瑶,妈对不起你。”

“你早就知道?”

何秀敏点点头:“你小时候,我跟你爸去医院查过,发现血型对不上。我们就去问了卢春芳。是她告诉我们真相的。”

“那你们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能怎么样?”何秀敏擦了一下眼睛,“你才多大?知道自己是抱养的,心里能好受?还不如不知道。”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秀梅拉住我的手:“孩子,不管你是谁生的,你都是我的女儿。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你身上流的血是我的汗,你吃的是我的饭。我也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永远是我女儿。”

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问:“妈,你说,我该不该救她?”

何秀梅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妈回答不了你。你自己想清楚。救了,不管她以后对你怎么样,至少你问心无愧。不救,也没人怪你。你有你的理。”

那天晚上,何秀梅在我家睡的。她打地铺,我睡床。关了灯以后,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梦瑶,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情吗?”何秀梅突然开口。

“记得一些。”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感冒发烧。有一次高烧四十度,你爸背着你往医院跑,跑了一路,鞋都跑掉了一只。医生说你再晚送来一步,脑子就得烧坏了。

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不管你是不是我亲生的,我都得把你治好。这辈子,我就这么一个闺女。”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谢谢你。”

“谢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何秀敏回了家。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发呆。

手机响了,我瞥了一眼,是郑俊楠的号。之前的拉黑了,他又换了一个新的。

我接了。

喂?

“梦瑶——”郑俊楠的声音沙哑,“你终于接了。”

“说。”

“我妈快不行了。昨晚又吐了一次血。医生说再不做移植,真的来不及了。”

“梦瑶,我知道我妈对不起你。我给你跪下了。我求求你,救救她。只要你能救她,你要什么都行。房子、车、钱,都给你。我跟她离婚,再也不见面也行。”

“她是你妈,你说不见就不见?”

郑俊楠愣了一下,然后说:“梦瑶,有些话,我不该说。可我妈她,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她是什么样?”

她……她心里苦。她这辈子,就毁在那个女儿身上。她没跟我细说,可我感觉得出来。她不是不疼你,她是不知道怎么疼。

“所以她就折磨我?”

“不是折磨你。”郑俊楠的声音很低,“她是看不得你过得好。因为你过得好,就等于她女儿过得好。她恨的是她自己。”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你不知道的是,我妈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妈。”

“你妈叫郑小凤,是我妈的女儿。我妈把她赶走以后,又后悔了。她到处找她,找了二十年,没找到。她花钱请人查,可每次都是石沉大海。”

“我妈不是不爱你妈。她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小时候,半夜经常听见她哭,哭完了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攥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你就让我嫁给你?”

“我妈安排的。她说你是她唯一放不下的人。她说你嫁给我,她就能看着你过得好。”

“可她明明——”

“她控制不住自己。”郑俊楠的哭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她知道不该那样对你,可她控制不住。你把她的女儿害没了,她恨你,又爱你。她这辈子,就在这两种感情里活着。”

我挂断了电话。

坐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凉凉的。楼下有一群孩子在小区广场上玩,笑声远远地飘上来。

我突然想起陈永寿说过的话,想起何秀敏的手,想起郑俊楠跪在地上的身影,想起卢春芳那张冷漠的脸。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解不开的结。

我站起身,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张医生,我是林梦瑶。我想捐。”

电话那头的张光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林女士,您确定?”

“我确定。”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沉的橘色。

我做出了决定,却说不清自己是对还是错。

可我知道,如果不这么做,我这一辈子都会被这件事压着。

恨一个人,和救一个人,是可以同时发生的。

我恨她,但不妨碍我救她。



07

手术定在一个星期后。

我提前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抽血、心电图、骨髓配型,能查的都查了。张光明说我的各项指标都很好,适合捐赠。

手术前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住。何秀敏说要来陪我,我没让她来。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回放这些年来的画面,从刚嫁进郑家,到离婚那天,到现在躺在这里准备捐骨髓。

好像这一辈子的喜怒哀乐,都在这几年里浓缩完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郑俊楠发来的短信:“梦瑶,谢谢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下楼打车去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卢春芳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走廊里站着一排人——郑俊楠、郑晓兰、郑利,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坐在轮椅上。

“梦瑶——”郑俊楠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我没接话,朝手术室门口看了一眼。

郑晓兰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嫂子——”她叫我。

我不是你嫂子。

“对不起。”郑晓兰低下头,声音很小,“以前是我不对。”

我没接话。

郑利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说:“梦瑶,伯伯谢谢你。”

“不用谢。”

这时那个老太太突然开口了:“你就是林梦瑶?”

我看向她。老太太瘦衰老迈,脸上布满皱纹,但眉目间有一种特殊的神韵。

你是谁?

“我是郑小凤。”

我猛地愣住了。

那个我以为已经死了的人,那个卢春芳找了二十年的人,那个从未见过面的亲妈妈,就坐在我面前。

“你——”

“我没死。”郑小凤的声音很轻,“这些年在南方一个城市里。最近才知道我妈的事,才赶回来。”

“你来看她?”

“来跟她和解。”郑小凤说,“也是来见你。二十年了,我见过你几次,远远地看。知道你在别人家过得挺好的,我就不打扰你。”

“为什么?”

“我没脸见你。”郑小凤低下头,声音哽咽,像风中落叶,“我生了你,却养不了你。我不敢面对你,只能远远地看着,知道你活得好就行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我幻想过无数次的见面,发生在医院走廊里,发生在手术室外,发生在我即将捐献骨髓的时刻。人生的每一段安排,都超出我的想象。

护士推着手术车出来了。张光明走过来:“林女士,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

躺在手术车上被推进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郑小凤坐在轮椅上,泪水在脸上流成一条河。郑俊楠站在一边,眼眶红红的。

手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手术很顺利。打了麻药,没什么感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里了。

何秀敏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醒了?喝点粥,补补身子。”

我环顾四周:“郑家的人呢?”

“在外头。”何秀敏压低声音,“卢春芳手术也成功了,已经转到病房了。恢复得挺好的。”

“她呢?”

“你说郑小凤?也在。”

何秀敏看了我一眼,说:“她问你醒了没有,说想见你。”

我沉默了很久。

“让她进来吧。”

何秀敏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郑小凤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郑俊楠。她瘦得像一棵枯树。

“梦瑶——”她的声音沙哑,“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

郑小凤扶着床边的椅子坐下来,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这些年,我对不起你。”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没养过你一天。我跟我妈一样,都在对不起你。”

“你刚才说,你是来跟她和解的?”

郑小凤点点头。

“她以前那样对你,你还原谅她?”

“她是我妈。”郑小凤说,“不管她做错了什么,她都是我唯一的妈。人这一辈子,能有一个妈在身边,就是福气。”

“梦瑶,”郑小凤拉住我的手,“以后你要是愿意,我想跟你多联系。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我看着她,看着我亲妈的脸,和那张照片里发黄的面容一笔一笔重叠。

“你为什么要跑?”

“因为怕。”郑小凤的声音有些颤抖,“怕拖累你,怕你跟我一样活得辛苦。所以我跑了,跑得远远的,以为这样对我们都好。”

“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

“因为朋友告诉我,我妈快不行了。我犹豫了好几天,还是来了。我想见她最后一面,也想见你一面。”

我看到她眼角那滴泪掠过,像一枚旧年久远的银针,扎在心上。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郑小凤低下头没说话。郑俊楠替她回答:“因为她觉得你过得挺好的,不想打断你的生活。”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有些话说出口很难,也有些话说出口以后发现没有那么难。

最后,我开口说了一句:“你们进来之前,我已经打了电话,让律师拟好了放弃一切追索的声明。以后,我林梦瑶跟你们郑家没有任何关系了。但我会定期来看你。来看卢春芳。就当是……了了这一辈子的债。”

08

出院后,我休息了半个月才恢复过来。

何秀敏天天给我炖汤,排骨汤、鱼汤、鸡汤,说我瘦了,得补回来。

我喝了半个月的汤,胖了三斤。

有一天,何秀敏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突然问我:“梦瑶,你还恨她吗?”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没那么恨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何秀敏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

我咬了一口苹果,脆脆的,很甜。

妈,你说我做得对吗?

“什么对不对的?”何秀敏说,“你做了你想做的事,那就是对的。别管别人怎么说,你自己心里过得去就行了。”

“梦瑶,”何秀敏又说,“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我说,“找个喜欢的人,生个孩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那就好。

我看着窗外,树上的叶子绿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原来放下恨意之后,日子可以这么轻松。

有一天,我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碰见了郑利。

他正在挑萝卜,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梦瑶,你身体好了?”

“好了。大伯您呢?”

“我挺好的。”郑利看了看我,“你瘦了,得多吃点。”

“那个——”郑利犹豫了一下,“你有空的话,去医院看看你外婆吧。她总是念叨你。”

卢春芳。

“她恢复得怎么样?”

“医生说挺好的,再过段时间就能出院了。就是精神不太好,老是想起以前的事,想一会就抹眼泪。前几天她还在说,想见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大伯,我再想想吧。”

郑利点点头:“行,你自己决定。不过不管你去不去,大伯都谢谢你。你救了她的命,这份恩情,我们全家都记着。”

我拎着菜回到家,站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决定去医院看看。

去的时候我没告诉任何人,自己一个人去的。走到病房门口,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卢春芳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大圈,但气色好了很多。

郑晓兰坐在床边,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我没进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门开了。郑晓兰的声音传来:“嫂子——姐?林梦瑶?”

我停下脚步,回头。

“你来了怎么不进去?”她问。

“我就来看看。”

“进去吧,妈醒着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进去了。

卢春芳看见我,表情很复杂。有惊喜,有愧疚,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梦瑶——”她叫我,声音沙哑,“你来了。”

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外婆?妈?还是前婆婆?

“你身体好点了吗?”最后我还是开口了。

“好了,好多了。”卢春芳的眼泪掉下来,“谢谢你,梦瑶。”

“以前是我对不起你。”卢春芳继续说,“我太不是东西了。我把自己的恨,全都撒在你身上。不是你欠我的,是我欠你的。”

“都过去了。”我说。

卢春芳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旁边郑晓兰哭了起来,她爸红着眼眶站在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救你,不是为了你的道歉。”

“那你……”

“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以后我心里能过得去。”

卢春芳靠在枕头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梦瑶——”卢春芳在身后叫我。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以后……以后要是有空,常来看看我。”

我站了一会儿,没回答,走出了病房。

走在走廊里,阳光照在我身上。我这才发现,原来放下之后,阳光可以这么暖。



09

又过了几天,我去做了一次复查。张光明说恢复得很好,基本没什么后遗症。

“林女士,”他笑着说,“你救了别人一命,自己也挺好的。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张医生,我有件事想问你。”

“卢春芳当初是怎么找到我的配型信息的?”

张光明沉吟了一下:“这件事,我也觉得很奇怪。她的配型数据库里,确实有你的数据。我们当时还核对过,确认是您本人留下的血样。”

“那血样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七年前。”

“是谁送的?”

“记录上写的是卢春芳亲自带您来采集的。”

我皱起眉头。

七年前,卢春芳带我来抽血,说是做常规体检,然后就把血样存进了骨髓库?

这件事越想越不对劲。

我又去找了一趟陈永寿。那天老人正在给花浇水,看见我来,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让我进了门。

“林小姐,你这次来,想问什么?”

“陈爷爷,七年前,卢春芳带我去做过一次配型采样。登记的是母女关系。这件事你知道吗?”

陈永寿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我知道。”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陈永寿犹豫了一下,“因为她想借此赎罪。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女儿和你。她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她把你配型信息登记上,就是想着万一哪天你需要,她能第一个站出来救你。”

“可她明明一直折磨我——”

陈永寿摇了摇头:“林小姐,人的心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她可以一边恨你,一边爱你。她折磨你,是真的。她想保护你,也是真的。这两个念头在她心里打架,打了一辈子。”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女儿和你。可她最放不下的人,也是你们。”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身来:“陈爷爷,谢谢您。”

“不用谢。”陈永寿看着我,“孩子,不管怎么说,你做了件好事。不管她怎么想的,你救人这事,是凭良心做的。这就够了。”

我走出陈永寿的家门,站在巷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原来这一切,从来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曾经以为卢春芳是个纯粹的恶人。

现在才知道,她也是一个陷在命运里无法自拔的普通人。

她爱我,又恨我。

她想保护我,又折磨我。

她在这两种感情里挣扎了一辈子,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手机响了,是郑俊楠打来的。

梦瑶,我妈明天出院。她说她想见见你,跟你说几句话。你能来吗?

我想了想:“好。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卢春芳已经收拾好东西了,穿着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她比以前瘦了很多,精神气倒是好了不少。看见我进来,她笑了一下:“梦瑶,你来了。

“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最后是卢春芳先开口:“梦瑶,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你妈在南方那个城市,过得并不好。她回去以后,日子过得很难。我这个当妈的,这辈子欠她太多,欠你也太多。所以我想,以后你们要是愿意,可以一起生活。我不打扰你们,就看一眼就行。”

“你让我跟她一起生活?”

“她是你亲妈。你这一辈子,也该有个妈疼你。”

我看向窗外,没有回答。

这个曾经让我恨得牙痒痒的女人,现在却让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阳光照进来,照在卢春芳的脸上,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发。她老了。那个曾经用最刻薄的言语伤害我的人,也会老。

10

卢春芳出院后的第二个月,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郑俊楠送来的,信封上写着“林梦瑶亲启”。拆开一看,是卢春芳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字。

“梦瑶:

我知道你不愿意听我说话,所以给你写这封信。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把对我的恨,发泄在你身上。你是我女儿的孩子,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你出生那天,我在医院外面守着。

你妈在里面疼得死去活来,我在外面哭。

你生下来的时候,我抱着你,心里想着,这孩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了。

可我做了最蠢的事。我把你送走了。

这些年,我看着你长大,看你嫁给我儿子,我就想着,这下好了,我终于可以看着你过好日子了。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每次看见你,我就想起你妈,想起我没能救她。我就恨,恨我自己,恨你,恨这个世界。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出院以后,你妈(郑小凤)来找过我两次。我们娘俩抱头痛哭了一场。她原谅了我,可我没法原谅自己。

梦瑶,我这一辈子做错了,已经来不及改了。但我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放下信,坐在窗前,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封信上。何秀敏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把信递给她。何秀敏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孩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现在也老了,身体也不好。你能原谅就原谅,不能原谅也别勉强自己。”

“妈——”我看着她,“你从没问过我,为什么要救她。”

“妈知道。”何秀敏拉起我的手,“你救她,不是因为原谅她。是因为你想让自己心里过得去。你想告诉自己,你可以比她有更好的选择。”

其实不是。

“那是什么?”

“我是因为不想变成一个跟她一样的人。不想让恨意充满我的生活。我想放过自己,也想放过别人。”

何秀敏看着我,眼眶有点湿润:“你长大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今晚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想吃红烧排骨。”

“行,妈给你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张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郑小凤抱着婴儿,一脸疲惫又幸福的笑。

婴儿什么都不知道,包在碎花襁褓里,睡得正香。

那个婴儿就是我。

那个女人就是我的妈妈。

还有照片背面那行已经模糊的字迹——“我的女儿,林梦瑶,1994年5月12日。”

原来在她把我送走之前,就已经给我取好了名字。

我把照片收好,关灯,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给郑俊楠打了个电话。

“帮我约个时间,我去看卢春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

我把挂下来的手机攥在手心,深吸一口气。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走过去了。有些坎,迈着迈着就迈过去了。有些恨,放下来,就是放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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