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口站了快十分钟。
他今年五十二,在国营厂干了快三十年,什么机器故障、设备检修、夜班连轴转都没怵过。可今天站在这扇玻璃门前,腿像灌了铅。挂号单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汗把纸都洇透了。
“大哥,您挂哪个科?”导诊台的护士看他来回踱步,主动问了一句。
老周把挂号单往兜里一揣,含糊说了句“没事,我等个人”,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掏出手机翻了翻,又放回去。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到内科诊室门口,敲了门。
“请进。”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医生,姓陈,老周来之前打听过,说这个陈医生说话实在,不拿腔拿调。陈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哪里不舒服?”
老周坐在凳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半天没吭声。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过了得有半分钟,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陈医生,我……我那个方面有点问题。”
“哪方面?”陈医生放下笔,看着他。
“就是……夫妻生活。”老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盯着桌面,不敢抬头,“时间太短了,控制不住。”陈医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多久了?”
“两年多了。”老周说完这个数字,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已经拖了这么久。
“一开始是偶尔,我以为是那阵子厂里检修,连着加了半个月班,累的。”他慢慢说起来,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刚才顺了些,“后来就越来越频繁,十回里面有七八回都不行。有时候刚进去没几下就……”他没说完,但陈医生听懂了。
“你爱人知道吗?”老周苦笑了一下。何止知道。
一年前开始,周嫂就有了怨言。一开始是沉默,后来是叹气,再后来是背对着他睡,一句话不说。老周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可这种事他张不开嘴解释。
说什么?说自己不行?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开始躲。晚上看电视要看到周嫂睡着了才进卧室,周末主动申请加班,碰到周嫂有那个意思就假装累了、头疼、胃不舒服。借口找多了,连自己都觉得拙劣。
周嫂不傻。她只是不说。直到一周前,晚饭桌上。
那天周嫂炒了两个菜,一个青椒肉丝,一个西红柿鸡蛋汤。老周闷头扒饭,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吃到一半,周嫂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老周耳朵里。
“老周,你还想不想过了?”老周筷子停在半空。
“两年了,你跟我好好说过一句话吗?我问你身体怎么了,你说没事。我问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骂我神经病。可你倒是给我个说法啊。”
周嫂眼圈红了,但没哭,“你要是嫌弃我,你直说。你要是身体出了毛病,咱们去看。可你这样什么都不说,天天躲着我,这日子还怎么过?”
老周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天晚上他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一早就给社区医院打了电话,问清楚了陈医生的门诊时间。
“她说得对。”老周跟陈医生说,“我不是不想说,我是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怕去医院一查,查出什么大毛病。我也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怕她嫌弃我。”陈医生没有急着安慰他,也没有说那些“别担心”“没事的”之类的空话。他只是问了一句:“你这两年自己试过什么办法没有?”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试过。”
他说,“网上查的,说憋尿能延长时间,我试了两个月,尿路感染进了急诊。又说喝酒能放松,我喝了半斤白酒再……结果更不行,吐了一晚上。还有说用牙膏洗的……”陈医生打断他:“牙膏?”
“嗯,说能降低敏感度。”老周苦笑,“烧得疼了两天,走路都叉着腿。”
陈医生深吸一口气,把病历本合上,认真看着老周:“老周,我先跟你说一句实在话。你今天能坐在这里,把这事说出来,已经是这两年你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了。”老周抬起头,看着陈医生。
“你现在遇到的问题是身体给你的一个信号,不是什么道德问题,更不是你这个人不行了。”陈医生把语气放得很稳,“就像你厂里的机器,运转久了需要检修,需要调整参数,这不是机器废了,是它需要维护。人也一样。”
老周没说话,但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但是,”陈医生话锋一转,“你这两年自己试的那些办法,不是在解决问题,是在给自己添新毛病。憋尿可能诱发前列腺炎,酒后性生活对心血管压力很大,牙膏就更不用说了,化学灼伤。这些偏方治不了你的问题,只会让问题越来越复杂。”
老周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搓。“那陈医生,我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是不是肾虚?要不要吃点什么药?”
陈医生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你得先告诉我,这种情况是每次都有,还是特定情况下才出现?比如你累的时候、紧张的时候,有没有区别?”
老周想了想:“好像……越紧张越不行。”“怎么个紧张法?”
“就是……”老周斟酌着用词,“怕自己又不行,越怕就越控制不住。有时候还没开始,光想着这事,心跳就快了。”陈医生在病历上记了几笔,又问:“你平时有没有腰酸、尿频、排尿不舒服这些情况?”
“腰酸有,老毛病了,干体力活的谁不腰酸。尿频……好像也有一点,晚上得起夜一两次。”
“血糖、血压这些查过没有?”
“去年单位体检,血压有点高,血脂也偏高,血糖正常。”陈医生点了点头,把笔放下,看着老周说:“老周,我现在跟你说几个事,你听仔细了。”老周坐直了身子。
“第一,你刚才说的越紧张越不行,这个非常关键。人的射精反射受大脑皮层控制,你越是焦虑、越是担心表现不好,大脑就会提前发出射精指令。这不是你意志力不够,是神经系统在应激状态下的正常反应。”
“第二,你这两年一直在回避,但回避不会让问题消失,只会让你每次面对的时候更紧张。就像你厂里一台设备出了故障,你不去修,每次开机都提心吊胆,那它迟早得出更大的问题。”
“第三,”陈医生的语气变得更认真,“你爱人那句话,不是在嫌弃你,她是在等你给个说法。你躲了两年,她等了两年。你现在坐在这里,就是给她最好的说法。”
老周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眶有点发酸。
陈医生把病历本往前翻了一页:“这样,我先给你开几个基础检查,查一下前列腺、血糖、激素水平,先把器质性问题排除了。如果这些都没问题,那咱们就重点从心理和神经调节这块入手。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有对应的办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有一条你得答应我。”“什么?”
“回去跟你爱人说实话。告诉她你来医院了,告诉她医生怎么说。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陈医生把检查单递给他,老周接过来,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软,但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陈医生,那我这个……能治好吗?”
陈医生看着他,说了一句他记了很久的话:“老周,你这个问题,最难的不是治,是你今天才来。”老周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周推开家门,周嫂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却没人看。她没抬头,声音淡淡的:“检查完啦?”
老周点点头,换鞋的手有点抖。他想起陈医生说的那句“回去跟爱人说实话”,犹豫了几秒,走过去坐到她身边。“查了,医生让先做几个检查。”
他说,“还没出结果。”周嫂这才转过头看他,眼眶有点红:“你这两年的难处,我都知道。可你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我这心里就跟被人掏空了一样。”
老周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以为你会嫌弃我。”
周嫂冷笑了一声,眼泪掉下来:“老周,结婚二十七年,你哪次生病不是我照顾?我要是嫌弃你,早就不管了。我是怕你把自己憋坏了,怕你一个人扛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老周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妻子要的不是他“行”,而是他开这个口。
沉默了一会儿,周嫂又问:“医生怎么说的?到底是什么毛病?”老周想了想,把陈医生的话说了一遍:“他说我这情况,可能是越紧张越不行,心里压力大,大脑提前发指令,不是意志力的问题。”
他顿了顿,“还说,我试的那些偏方,都是在添乱。”周嫂听到“偏方”两个字,眉头皱起来:“你是不是又自己偷着试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老周没敢看她,小声嗯了一声。
周嫂叹了口气:“你半年前半夜憋尿进了急诊,我就觉得不对劲。我问你,你说是喝水少了。我信了,就没多想。”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你躲我这一年多,我晚上躺着睡不着,老想是不是我哪做得不好,你不愿意碰我。”
老周抬头看她,第一次发现她眼角的皱纹深了很多。他伸出手,握住她凉凉的手:“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怕。”“怕什么?”
“怕去医院查出大病,怕吃药有副作用,怕……”他顿住,声音哑了,“怕你嫌我不像个男人。”
周嫂把手抽回来,重重捶了他肩膀一下:“你这年纪,谁没个零件磨损?你成天躲着,我才觉得你心里没我。你要真查出来什么,我陪着你治就是了。”
老周眼眶发热,低下头,没吭声。周嫂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你跟我说说,医生还说了啥?”
老周清了清嗓子,把陈医生讲的生理敏感度类比讲给她听:“他说这就跟发动机一样,有些人开关设置得灵敏些,有些人迟钝些,但灵敏不等于坏了。问题是你老惦记着它,油门一踩,还没等上路,它就提前熄火了。”
周嫂听了,没笑,反而认真点点头:“那医生有没有说,咋判断到底算不算病?”
老周想了想:“陈医生给了三个标准,让我自己对照。第一,是每次都快,还是偶尔才这样;第二,有没有影响到咱俩的关系,让我不敢跟你亲近;第三,有没有伴随其他不舒服,像尿频、腰酸那些。”
他说到这,顿了顿:“他说我第一条和第三条都有,但第二条最明显。我这半年,连跟你一个被窝都不敢,就怕你提那事。”周嫂低下头,手指在杯口转着圈:“那你打算咋办?”
“医生说先做基础检查,排除前列腺、血糖这些毛病的可能。如果都没问题,就从心理和神经调节入手。”老周说,“他还让我答应他,回来跟你说实话,别一个人扛。”
周嫂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打算扛过去了?”老周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敢保证啥,但我不想再躲了。你问那句‘还过不过’,我听完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早上天没亮,我就在网上挂号了。”
周嫂嘴角动了一下,又忍住没笑:“那你检查单呢?啥时候出结果?”“后天下午。”
老周说,“你去不去?我想……你陪我一块去。”
周嫂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她坐回沙发上,把电视遥控器搁到一边,声音软了些:“老周,你这两年没白躲,至少学会了跟我说人话。”
老周苦笑,没接话。他起身去厨房煮面条,锅里水开了,白气往上冒,他看着那股热气,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一半。
第二天,老周去厂里请了假,头一回没跟工友说“没事”。他把手机翻到陈医生给他留的那个号码,拨过去,问了一句:“陈医生,我按你说的,跟我媳妇说了。明天去拿检查单,她陪我去。”
电话那头陈医生笑了一声:“好啊,你媳妇愿意来,这是个好信号。”老周挂了电话,站在车间门口,午后的太阳照在水泥地上,他忽然想起陈医生那句“最难的不是治,是你今天才来”。他把手插进裤兜,踩着一地的光,往家走。
第三天下午,老周和周嫂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周嫂一直握着他手,没松开。陈医生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报告单,看着老周说:“老周,进来吧,结果出来了。”
老周站起来时腿有点发软,周嫂拉了他一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诊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老周听见自己心跳,跳得比什么都响。
陈医生把报告单摊在桌上,指了指最上面那张:“血糖、血脂、前列腺,这三项都没问题。血压也正常,你这年纪算不错的。”老周盯着那几排数字,憋了半天才问:“那……那为啥我……”“别急。”
陈医生翻到第三页,手指点着一行字,“你这个龟头敏感度测试,数值确实偏高一些。但还没到病理性的程度。简单说,你这台发动机的开关,天生就比一般人灵敏点。”
老周听得似懂非懂,周嫂在一旁问:“那这算病吗?”
陈医生把报告单合上,看着两人:“现在我可以说,老周的问题不是器质性的。前列腺没毛病,血糖没毛病,血管神经也没毛病。剩下的是心理——你这两年越想控制,大脑越紧张,紧张了它就提前给指令。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他顿了顿,语气放慢了些:“你现在的情况,相当于每次开车都怕熄火,油门踩得小心翼翼,结果越小心越容易顿挫。不是车坏了,是你在跟它较劲。”
老周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背,好一会儿没说话。周嫂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听见没?不是病。”
老周抬起眼,喉结滚了滚:“那……用不用吃药?”
陈医生摇了摇头:“暂时不用。你这情况,我建议先从两件事做起。第一,回去把作息调过来,别熬夜,少喝酒,你这年纪熬夜对神经调控的影响比年轻时大得多。第二——”他看了一眼周嫂,又看向老周,“你俩得重新商量一个节奏,不赶时间,不较劲,从最放松的接触开始。”
周嫂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没躲开,反而点了点头:“医生,你说具体点。”
陈医生倒也大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处方单背面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你们回家以后,前两周不急。每天睡前,你俩躺床上聊会儿天,肩膀靠着肩膀,不谈那件事,只聊一天里的事。先让身体习惯放松地待在一起。”
他画了个箭头往下:“两周后,如果老周觉得心里不慌了,再试着慢慢来。但记住一个原则——量力而行,不勉强。如果中间控制不住,停一停,缓一缓,别把它当成失败。你越把它当失败,下一次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控制不住。”
老周盯着那张纸,眉头慢慢舒开了些:“就这么简单?”“简单?”
陈医生笑了一声,“你试试看,不较劲比任何事都难。你能拖两年才来,就是因为你心里一直跟它较劲。现在你得学会放下——放下对自己的要求,也放下对每次表现的在意。”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语气沉下来:“老周,我跟你说的这些都是实话。你这情况,如果一直拖着,心理压力会越来越大,最后可能真的影响到血管和神经。但你今天来了,查了,把最坏的排除掉了,剩下的就是慢慢调。能调好。”
老周听到“能调好”三个字,肩膀猛地松了一下。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两年才吐出来。周嫂在一旁看着,眼圈忽然红了,但她没出声,只是把手伸过去,按了按老周的手背。
陈医生把处方单递过去,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耐心。老周接过那张纸,认认真真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他站起来,伸出手跟陈医生握了一下,握得挺用力:“陈医生,回头我再来。”
“行,两个月后来复诊。”
陈医生也站起身来,“记住我说的话,别回去又自己瞎琢磨。你媳妇愿意陪你来,这就是你最大的底牌。别再把底牌藏起来。”
老周没说话,回头看了周嫂一眼。周嫂正低头整理手提包,耳朵尖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两人走出诊室,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老周脚步轻了很多,不再像进门时那样拖沓。周嫂跟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手凉得跟冰块似的。”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我那不是怕查出啥大毛病嘛。”“现在不怕了?”“不怕了。”
老周把两手插进裤兜,望着医院门口那排梧桐树,“陈医生说得对,最难的不是治,是我今天才来。我要是早来两年,你也不用跟着熬这么久。”
周嫂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早来晚来,来了就好。往后咱俩慢慢来。”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台阶上。老周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耐心”的处方单,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他扭头对周嫂说:“晚上咱去菜市场买条鱼,你爱吃清蒸的,我来做。”
周嫂抬起眼看他,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笑了:“行,你做的鱼,我吃了二十七年,还是那个味儿。”
老周没再说什么,迈开步子往前走。周嫂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但老周走了一会儿,放慢了脚步,等她并排走上来。他没有去拉她的手,只是把胳膊肘往外拐了一下,周嫂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挽住了。
他们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往回走,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老周主动给陈医生打了个电话,没说病情,只说了一句:“陈医生,我媳妇让我跟你说声谢谢。我俩现在每天晚上聊会儿天,她说我废话比以前多了。”
陈医生在电话那头笑了:“废话多,说明你放松了。能放松,就说明你开始信自己了。别急,慢慢来,身体的事,急不来。”
老周挂了电话,坐回沙发上。周嫂正在旁边削苹果,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问了一句:“陈医生怎么说?”“他说慢慢来。”
周嫂咬了一口苹果,把剩下半边递过去:“那咱就慢慢来。人这一辈子,又不是过一天两天。”
老周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他看了看窗外,夜已经深了,小区里只剩下几盏路灯亮着。他想起陈医生说的那句话——身体给你的信号,比任何人的眼光都重要。
这句话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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