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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病逝47天后我第一次独自坐高铁,旁边座位空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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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站的进站口还是老样子,自动扶梯缓缓往上走,广播里循环播着车次和检票口。我站在安检机前面,把包放上传送带,伸手去兜里摸身份证。摸到那张硬卡片的时候,手指突然顿了一下。

以前这些事都是女儿做的。买票、取票、找检票口、看车厢号,我什么都不用管,只管跟着她走。她走在前面,背着一个双肩包,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怕我跟丢了。

今天是我第一次自己买票,自己进站,自己找座位。女儿不在了,四十七天。

安检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站在传送带前面发呆有点奇怪。我回过神来,走过去取了包,把身份证塞回兜里。

候车大厅里人很多,都是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人。我找到检票口,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车次信息——十点半,安阳方向,准点。这个站我来过很多次。

四年前女儿考上安阳的大学,第一次送她走,就是在这个候车大厅。那天我比她还紧张,一直念叨到了学校要好好吃饭,冷了要加衣服,别舍不得花钱。她倒好,笑嘻嘻地挽着我的胳膊说,妈你放心,我都十八了,又不是小孩子。

后来每次放寒暑假,都是她先买好两个人的票。我送她去学校,到了安阳她再把我送上回来的车。接她回家的时候也一样,她提前把票买好,我只管按时到车站就行。

有一回我随口说了一句,每次都让你买票,这钱妈给你。她摆摆手说不用,生活费里省一点就出来了,反正我也不怎么花钱。

安阳到我们这儿,单程大概一百五十块钱,一个学期来回两趟,四年下来,她自己悄悄垫了差不多三百块。那时候我没细算过这笔账,觉得孩子孝顺,心里还挺高兴。后来就不一样了。

去年秋天开始,女儿老说身上没力气,一开始以为是学习累的,没当回事。后来查出来是病了,具体的我不想说,说了也没用,人已经没了。从那时候起,我们开始跑北京。

安阳到北京的高铁票,一个人差不多两百五,两个人就是五百。还是她买票,还是她安排行程。她在手机上查好医院附近的酒店,看好从车站到医院的路线,连中午在哪吃饭都提前找好。

那时候她已经病了,走几步路就喘,脸色白得吓人。但每次出门,她还是走在我前面,背着那个双肩包,回头看我一眼。

有一回在北京西站,她走得太快了,我喊她慢一点。她停下来等我,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我说你坐一会儿,她说没事,妈,咱们得赶地铁,晚了医院那边排不上号。

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这孩子性子急。现在回想起来,她不是性子急,她是怕自己撑不住,想趁还有力气的时候把这些事都安排好。

检票的广播响了,我排在队伍后面,学着前面的人把身份证放在闸机上。闸机亮绿灯,门开了,我走进去,跟着人流往站台走。站台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点睁不开。

车来了,我找到自己的车厢,上去之后对着票找座位。以前女儿在的时候,她先找到座位,把靠窗的位置让给我,自己坐过道那边。她说妈你坐里面,看外面风景,到了我叫你。

今天我自己找座位,靠窗,和以前一样。旁边的座位空着。

我把包放好,坐下来,窗外的站台上还有人陆陆续续上车。一个年轻女孩拖着行李箱从我旁边走过去,大概也是大学生,穿着和女儿差不多颜色的羽绒服。我盯着那个女孩看了好几秒,直到她走远了,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她。

车开了,窗外的楼和树开始往后退。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屏保还是女儿的照片,去年春天拍的,她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刚开始看病,她还跟我说,妈,等我好了,咱们去云南玩一趟,我查过了,机票不贵。

我没换屏保,也不想换。乘务员推着车过来卖饮料,问我要不要。我摇摇头,她往前走,继续问下一排的人。

以前女儿在车上总给我买一瓶水,说高铁上干燥,得多喝水。有时候她还买两包小零食,自己吃一包,给我一包。我不爱吃那些东西,但每次都接了,看她吃得高兴,我也高兴。

窗外的田野一闪一闪地过,远处有些村子,房子盖得很密。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四年前第一次送她上大学,她坐在我旁边,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自己报了什么社团,说宿舍几个室友都是哪里人,说到时候带我去安阳吃扁粉菜。

我说你好好念书,别光想着吃。她嘿嘿笑,说念书和吃又不冲突。

后来接她回家,她瘦了很多,但还是笑嘻嘻的。我问她在学校吃得好不好,她说好着呢,食堂阿姨都认识她了,每次都多给她打半勺菜。

再后来去北京看病,她在车上不怎么说话了,大部分时间闭着眼睛靠着座椅。我看着她瘦下去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但嘴上还得说没事的,会好的。她睁开眼看看我,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累了,没想到她是真的撑不住了。四十七天前,她走了。

走之前那几天,她已经不怎么清醒了,偶尔睁开眼看看我,嘴唇动一动,像要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了,凉凉的,我怎么捂都捂不热。

她走的那天下午,医院走廊里很安静,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脸上慢慢没了血色。后来护士进来,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差点摔倒。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来过这个高铁站。

直到今天。车窗外面的天色有点阴,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我睁开眼,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还有半个小时到安阳。

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着。以前她坐在那里,有时候玩手机,有时候靠着我肩膀睡一会儿,有时候侧过头来跟我说话。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我每一句都记得。

妈,你饿不饿。妈,到了我帮你拿行李。妈,你别担心,我自己能行。

妈,等我好了咱们去云南。我扭过头看着那个空座位,座套是深蓝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人坐过的痕迹。这趟车我坐了无数次,每次身边都有她。

今天是第一次,我一个人坐完全程。窗外的田野开始变成楼房,安阳快到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包里,准备下车。

车票还在兜里,是我自己取的,自己买的。一百五十块钱,和以前她给我买的价格一样。只是这一次,是她走了之后,我自己出的。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楼越来越密,我拿出手机翻了翻,看到一条她以前发给我的消息。那时候她刚查出病来,我没敢当着她的面掉眼泪,晚上一个人躺在家里的床上,越想越害怕,半夜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明天早上吃什么。

她秒回,说妈你别怕,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吃豆腐脑,多要一勺辣子,你爱吃的。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那时候她刚查出病,自己都怕得要命,还反过来安慰我。

车到了一个站,停了几分钟,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一个中年男人坐到了过道那一边的座位上,看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他大概是觉得我一个老太太坐高铁有点奇怪,不太敢说话。

我也没看他,继续看窗外。这时候乘务员推着餐车过来,我忽然很想吃点什么,但想起自己没买吃的。以前都是她提前买好的,她总说坐车不能饿着,胃会难受。

她买的时候喜欢买两瓶水,一包饼干,有时候还有一盒水果。我说别浪费,她就说,妈你吃不完我吃,又不扔。

我想起来,她以前买水果,总是挑那种小盒的,说一份刚好够两个人分。她削苹果削得很好,皮从头到尾不断,我学不会那个手艺,她笑我,说妈你太笨了。现在没人给我削苹果了。

我的眼睛有点模糊,伸手去摸兜里的纸巾,摸到车票的一角,一张硬的纸片,边缘已经被我攥得有点软了。

我拿出口袋里那张车票看了看,安阳,下午十二点四十一分到。这就是她以前每次给我买的那一趟车,时间都没变过。我看了一会儿,把票又放回兜里。

窗外那座熟悉的天桥出现的时候,我知道安阳快到了。以前她每次回家,从学校坐高铁到安阳站,出了站就给我打电话,妈,我到了。我在这边应着,说好好好,然后听她坐公交车往回走的声音,一路聊到我做好饭。

后来她去北京看病,回来的时候也坐这趟车,到了安阳就给我打电话,说妈我回来了,语气很轻,不像以前那么雀跃。我在电话这头问累不累,她说还好,说回来吃你做的饭就行了。我总觉得她会好起来的。

车减速,站台一点一点靠过来,广播里报着安阳站到了。我站起来,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我刚才坐的那一排,那个空座位还空着,干干净净的。

没有人坐在那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以前她坐那里的时候,总是先把窗户帮我调好,说妈你坐这边,风不会直接吹到你。她自己坐过道那边,说那边方便,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上下车不方便。

她什么都替我想好了。我又想起一件事。最后一次和她一起坐这趟车,是她走了之前没多久。

那时候她已经很虚弱了,走路要扶着墙。但进站的时候她还是走在我前面,背着那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一壶温水,一条小毛巾,还有几片药。她回头看我,说妈你快点,车快到了。

我说你慢点走,别急。她说没事,赶上车要紧。

那一次我看着她瘦瘦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慌。以前她走路快,我总是叫她慢点,她那会儿还嫌我啰嗦,说我腿脚不利索还老操心她。可是那一回,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扶着栏杆喘气。

我说我帮你拿包吧,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行。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她一起坐高铁。

站台的广播又响了,我回过神来,跟着人流下了车,走进通往出站口的地下通道。脚下是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行李箱轮子滚过的声音哗啦哗啦响,很吵。我走着走着,忽然发觉自己一直在往两边看。

以前一走到出站口,就能看见她在站外面等我,朝我招手,喊妈,这儿呢。她穿那件浅色的外套,站在人群里很显眼,我一眼就能找着她。这次我自己走出来,出站口外面围了一圈接站的人,举着牌子,打着电话,喊着名字。

我站在人群边上,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在等我了。

我攥着那张自己买的车票,站在原地没动。风从外面吹进来,有点凉,我拉了拉外套的领子,然后把这趟车票又看了一眼。票面上的字,和以前她买给我的一模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车票收进兜里,迈步走出站口。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拖行李箱的,有打电话的,有抱着孩子笑的。

我站在路边,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这条路我也很熟,以前来安阳看她的时候走过,她一直住校,我来了她就带我穿过这条街去坐公交。

有一回她指着一家店说,妈,那家的扁粉菜特别好吃,下回咱们来吃。我说行,下回你来请客,她说我请就请,我有奖学金。那家店还在,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

我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路边有一棵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以前她告诉我那是梧桐,秋天会掉好多叶子,扫也扫不完。

我抬头看了看,今年秋天已经过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心里想着接下来要去哪儿。我女儿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我以前来就住那儿,她煮饭给我吃,我夸她手艺好了,她就得意地说自己跟着菜谱学的。

钥匙还在我兜里,她生前给我的,备用的。我坐上公交车,往她学校的方向去。车厢里空荡荡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街道往后退,那些她曾带我去过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过去。

超市、药店、小吃店、文具店,都是她带我去的。有一回陪她去医院复查,从医院出来她非要带我去吃一碗面,说她上次一个人来吃的时候,就觉得那个味道特别适合我。那家面馆也还在,门脸小小的,灰灰的。

公交到站,我下了车,往她租的房子走。二楼的窗户关着,门锁着,我拿钥匙开了门,屋里一股闷闷的味道,好长时间没人住的样子。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屋里还是她走前的样子,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倒扣着。窗台上放着一个小水杯,水已经干了。我走过去,把窗打开,风灌了进来,吹起桌上的书页。

我扶了一下那本书,看到那一页的角落里,她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在赶着写什么。写着,妈说想喝胡辣汤,回去给她做。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喉咙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胡辣汤,是我前段时间随口说的一句。我以为她没听见。原来她记住了。

我伸出手,把那一页摩挲了一下,铅笔写的字被我的指腹擦过,有点模糊了。我把书合上,放到桌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打开柜子。里面还有一包挂面,半瓶酱油,一个放了很久的土豆,已经发了芽。

她走之前那阵子,好像已经不太做饭了,屋里都是药味,我每次来都要开窗散散。那会儿我总觉得她快点好起来,就能恢复以前过日子了,我甚至还想,等她好了,让她搬回去住,我天天给她做好吃的。

我把发芽的土豆扔进垃圾桶,拿着那包挂面看了又看,又放回去了。东西她买回来的,我不舍得扔。

屋里的灯亮了,我才发现天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投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一个人坐在她床边,坐了很久。

这间屋子,是她一个人住过的地方。她走了以后,我不止一次做过同一个梦,梦到她还没生病,活蹦乱跳的,在厨房里给我煮面,说我妈瘦了,要多吃点。

我在梦里高兴地应她,坐到桌前等,面端上来,我夹起一筷子,还没来得及吃,梦就醒了。醒了以后,枕巾都是湿的。

屋子外面有脚步声路过,又慢慢远了。小区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细长细长的,拖着一路远下去。

我坐在她床边,侧过头,看了看空空的厨房门,好像她下一秒就会端着碗走出来,跟我说,妈,面好了,趁热吃。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路灯完全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了半间屋子。

屋里很安静,只有风偶尔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把灯打开。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水池边上还搁着一只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碗底有一圈干了的印记。那是她走之前洗过的最后一只碗。

我把它翻过来,碗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我把碗放回去,又打开冰箱。里面空了大半,只有一瓶没开封的酱菜,还有两个鸡蛋。鸡蛋搁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拿起来晃了晃,没敢打开,又放回原处。

冰箱门关上,厨房又安静了。我站在灶台前,忽然想起来,有一回她打电话给我,说妈,我学会做红烧肉了,等你来安阳我做给你吃。我说你别费那个劲,你好好上学就行。

她说不行,我得让你尝尝,你老说我不会做饭,以后嫁不出去。后来她真做了,颜色有点深,味道偏咸,但肉炖得很烂。我吃了两碗饭。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睛亮亮的,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她就笑了,说那以后我常给你做。

那顿饭吃完以后,她把剩下的红烧肉装进饭盒里,让我带回老家,说热一热还能吃一顿。饭盒还在柜子里搁着,我打开柜门看了一眼,那个塑料饭盒已经有点发黄了,盖子扣得紧紧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把饭盒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柜子里还有半袋米,一包紫菜,一瓶用了一半的油。我把油瓶拿起来看了看瓶底的保质期,还早着,就又放了回去。

这些东西都是她买的,每一样都是她一个人去超市挑的,拎回来的。那时候她已经病了,胳膊没什么力气,一桶油拎上楼要歇两回。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打电话的时候总是说,妈,我挺好的,今天吃了什么什么,买了什么什么,你放心吧。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什么呀,我年轻着呢。我站在厨房里,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手在灶台上摸了一圈,指尖沾了一层细细的灰。

我打开水龙头,找了块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水池也擦了,沥水架也擦了,那只倒扣的碗我重新洗了一遍,擦干了放回去。擦到窗台的时候,我看见角落里搁着一小盆绿萝,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土也干得裂开了。

她养过一盆绿萝,以前跟我说,妈,这个好养,浇点水就能活。我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养花。她说就是因为照顾不好自己,才养个东西练练手。

我端着那盆绿萝看了半天,接了点水浇上去,水从土缝里渗下去,很快就没了。我把枯掉的叶子摘了,剩下几片还绿的,搁回窗台上。做完这些,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小厨房,一个人住刚刚好。她在这里住了几年,墙上贴了几张明信片,桌上摞着几本书,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她留下的。

我打开衣柜,看见她那件浅色的外套挂在里面,袖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就是她每次在出站口接我时穿的那件。

我把衣服拿出来,抖开看了看,袖口有点起球了,领子也磨得有些发白。她穿了很久,一直没舍得买新的。有一回我说给她买件新的,她说不用,这件还能穿,等毕业了再买。

我攥着那件衣服,站了好一会儿。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她惯常用的那种,超市里买的,不贵,闻起来干干净净的。我把衣服叠好,放回衣柜里,关上柜门。

转身的时候,我又看见桌上那本书,倒扣着的那一页,铅笔写的那行字。妈说想喝胡辣汤,回去给她做。

我伸出手,把书拿起来,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字迹潦草,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我合上书,把它放进自己的包里。

这本书,我想带走。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一点,桌上的水杯还在,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叶子湿漉漉的。

灯还亮着。我伸手把灯关了,屋子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我把门锁好,钥匙放回兜里,下了楼。

走到楼下,风比白天大了些,我裹紧外套,往小区门口走。路过一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下一片交错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在地上晃。我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区门口有个公交站牌,我站在那儿等车。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背着双肩包,耳朵里塞着耳机,低头看手机。她的侧脸,有点像我的女儿。

我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厢里没什么人,司机开着收音机,声音很轻,听不清在播什么。

窗外的街道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去,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扫过我的脸。我靠着车窗,把脸贴在玻璃上,凉凉的。

车到站,我下了车,站在安阳站的广场上。晚上的车站人少了很多,广场上零星几个人拖着行李箱往进站口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广场中间,往出站口的方向看。

出站口的灯还亮着,铁栅栏关了一半,旁边站着两个等车的人,缩着脖子避风。今天上午我就是从那个出站口走出来的。没有人等我。

我站在广场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冷得很。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两只手插在兜里,右手摸到了那张车票。我把它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眼。

票面上印着安阳两个字,出发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半,座位号是05车12A。旁边12B,空了一路。

我攥着这张车票,站在安阳站的广场上,身边偶尔有人走过,拖着行李箱,打着电话,匆匆忙忙的。没有人注意到我,也没有人停下来。

我忽然想起来,女儿上大学第一年寒假回家,我到车站接她。她一出站就看见我了,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说妈,我想死你了。我说才几个月没见,想什么想。

她说就是想嘛,学校食堂的饭不好吃,我想吃你做的饭。那天她也穿着这件浅色的外套,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她从安阳带回来的特产,说给我尝尝。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她挽着我的胳膊往停车场走,一路上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说哪个老师有意思,哪个同学好玩,说安阳的冬天比老家冷,说她在宿舍里养了一盆绿萝,差点养死了又救活了。我听着,时不时应她一句,心里想的是,这丫头瘦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给她做了一大桌子菜,她吃了好多,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就像后来她在安阳看着我吃红烧肉那样。我站在广场上,把这些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风还在吹,我的眼睛有点涩,鼻子也酸了。我吸了吸鼻子,把车票折好,放回兜里。然后我转过身,往进站口走。

回程的票我已经买好了,晚上八点多的车。进站口亮着灯,我走过去,把身份证掏出来,在闸机上刷了一下,门开了。我走进去,安检,上楼,找到候车室,找了个位置坐下。

候车室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个旅客,有的在看手机,有的靠着椅子打盹。我坐在椅子上,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上面。

以前每次在这儿等车,都是她坐在我旁边,帮我看包,让我靠着椅子眯一会儿。我眯着眯着就真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车快到了,她拉着我往检票口跑,说妈快点快点,要赶不上了。

我跟着她跑,一边跑一边说她,你也不早点叫我。她说我看你睡得香,没忍心叫。检票口的灯亮了,广播响了,开始检票。

我站起来,拎着包往检票口走。排队的人不多,我刷了身份证,走过闸机,下了楼梯,站台上冷风扑面而来。车还没进站,站台上站着几个等车的人,各自散开站着,谁也不认识谁。

我站在黄线后面,往铁轨延伸的方向看,远处有灯在亮,越来越近,车要来了。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伸手拢了拢,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车进站了,门打开,我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我把包放好,坐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站台上的灯亮着,工作人员挥了挥手,车门关上了。

车开了,窗外的灯光往后退,越来越快,很快就看不见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趟来安阳,我把她住过的屋子收拾了一遍,浇了她养的绿萝,带走了她那本书。书里夹着她写的字,铅笔写的,潦潦草草的,说回去给我做胡辣汤。她回不去了。

但我来了。我把那本书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腿上,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掌覆在封面上,轻轻按了按。车窗外黑漆漆的,偶尔路过一座城市,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又很快过去了。

车厢里很安静,有人轻声打着电话,有人在看手机,有人睡着了。我旁边那个座位,又是空的。我把书放回包里,拉上拉链,然后侧过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自己的倒影。

玻璃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眼睛有点红,头发被风吹乱了,外套的领子竖着。我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车在往前开,窗外的风声闷闷的,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

我闭着眼睛,手搭在包上,包里有她那本书。书里有一行铅笔字。

车还在往前开,我睁开眼睛,从包里摸出那张车票,又看了一眼。票面上印着安阳两个字,出发时间,座位号,清清楚楚的。这是我自己买的票。

从取票机里取出来的。我把它折好,放回兜里,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车在跑,我在回去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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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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