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7月的一场暴雨刚停,贺兰山脚下的黄土仿佛被洗去尘埃。远处十几座残破的“土包”在雷电余光里显出奇异轮廓,像一排倾覆的古舰。这片沉默近八百年的墓园——西夏王陵,再次吸引众人目光。
宁夏的考古人员并非初来乍到。早在1972年,他们已用最原始的工具丈量过这里。那时的疑问至今仍悬在头顶:九座帝陵究竟是哪几座?为何只在第七号陵里找到了“寿陵”二字,确认其主人为夏仁宗李仁孝,而另外八位帝王却像被时光抹去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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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根溯源,西夏的国祚只有190年,却并非边陲小邦。1038年,李元昊在兴庆府称帝,跟宋、辽并立;1227年,蒙军铁蹄踏碎了他的子孙王朝。从立国到覆亡,短暂而激烈。相比宋辽金那铺天盖地的档案,西夏留给后世的文字却稀少得可怜。《宋史·夏国传》只淡淡一句“九陵在贺兰山之东”,其余便是空白。
史料欠奉,现场又满目疮痍。党项人修陵,自有一套另类思路:墓室上方夯成鱼脊梁,再在通往地下的甬道口堆一座矮坡,说是“显陵”,表示死者仍镇守国土。结果千年后,这些突兀的土堆成了盗墓贼的灯塔。几乎每一座高台中央都有被炸开的黑洞,陪葬品无一幸免,只有散落的石碑残片与砖瓦碎片在风沙里发呆。
有人问:“用规模大小来分帝陵行不行?”在场的技术员摇头,“大的不止九座。”考古队便另辟蹊径。西夏仿宋而又自创新局,他们在陵区外围加筑月城,专作陈列石像生与神道的空间。于是,只要找出配有月城、神道又符合轴线的一线大陵,就能缩小范围。几年苦功,最终确认了1至9号九处帝陵,却发现真正的难题才刚开始——缺名,无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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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秋,六号陵的地下发掘最先展开。几锹黄土下,残垣与碎瓦交杂。甬道壁画仅剩半幅武士骑马,色彩依稀,却仍见锋芒。可墓室里早成废墟,主棺踪影全无。考古笔记只留下短短一句:“无号,无志,无器,徒余瓦砾。”当年负责测绘的老队员无奈地说:“像是在跟我们捉迷藏。”
相较之下,七号陵倒有些运气。碑亭里散落成百上千块石片,表面皆刻着陌生方块字。多数人看不懂,年轻队员李范文却不肯罢手。他在营地支起煤油灯,日夜描摹对照《文海》。一个月后,他把十几块碎碑拼成一行字样,“大白高国护城,圣德至懿皇帝寿陵志文”。“圣德”正是李仁孝的谥号,而“寿陵”乃其陵号,谜底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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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仁孝在位五十四年,自1139年继位到1193年驾崩,是西夏最长寿也最能干的皇帝。他修筑城池,编撰《重修国史》,遣使宋廷换取技艺,让西夏走进了相对繁荣的黄金期。可惜一旦国破,苍茫大漠遮云,他的陵寝也没逃过铁火的洗劫。被确定身份的瞬间,那些残碑犹如飘零纸片,却总算让后世知道这块土地曾埋葬过一位兴国之主。
余下八座帝陵,依旧成谜。考古队移步三号陵,试图从灰烬中找出木构件年轮,为“断代”提供依据。然而,火痕模糊了纹理,样本无法对年。转到五号陵,便见密布的鼠洞与乱石,足见昔日盗墓者往返频仍。土层下残存几段锦缎,经测试含金线高达百分之二十,却无铭文缀片。
困惑之余,学界开始拼凑文献碎片。南宋绍兴年间,岳州刺史赵与旹曾记录“夏主葬礼,因旧俗,棺不入地深,盖恐惊土龙”。这一条或许可解释为何西夏帝陵的墓室距离地表只有数米。易盗,也易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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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蒙古军在1227年攻破兴庆时,据《元史·太祖本纪》,“焚其宫室,发其冢墓”,将西夏王族坟塚悉数劈毁。此后,元代方志对西夏陵只字不提,清中期更有人把夯土台削作垦田。时间加上人为,线索就此成灰。
今天已能指认的寿陵,像一根被海浪冲刷后仍顽固立在暗礁上的残桩,提醒世人:大漠深处曾有一国自立自强。考古工作仍在继续,新技术如三维激光、地电探测不断介入,科研人员还在对比西夏文残卷,试图再揭开那八座帝陵的面纱。历史留下的空白,也许终有一天会被补全,但在真正的答案浮现之前,西夏陵的神秘感仍将吸引后人一次次走向贺兰山下的黄沙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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