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0年饮食史，从一块骨头说起

欧亚草原古代人群饮食变迁研究对理解人地关系演化具有重要科学价值，复旦大学安成邦教授团队联合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通过新疆天山北麓白杨河墓地人骨与动物骨骼的碳氮稳定同位素分析，重建了该地区4000年饮食演变历史，并整合近1500例同位素数据，揭示了欧亚草原中-东部多地青铜时代至唐代饮食结构的显著同步性变化：早期铁器时代至汉代黍类与肉类消费增加，晋唐时期转向以小麦、大麦为主的C₃饮食。研究表明，该转变受气候变化、牧业跨区域互动及谷物加工技术革新共同驱动。相关成果发表于《中国科学：地球科学》2026年第6期。

欧亚草原地区在过去数千年间经历了大规模的人群迁徙和深刻的社会变革，其古代人群的生计策略，特别是饮食结构的演变过程和驱动机制，已成为学术界日益关注的科学问题。新疆地处欧亚草原中-东部关键位置，为上述研究提供了重要窗口。

碳氮同位素：骨骼里的饮食日记

复旦大学安成邦教授团队（包括南京信息工程大学王伟博士、段阜涛博士）与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闫雪梅副研究馆员合作，对新疆天山北麓白杨河墓地出土的青铜时代晚期至唐代的75例人骨与5例动物骨骼进行了碳、氮稳定同位素分析，结合放射性碳十四测年技术，首次系统重建了该地区长达4000年的人群饮食演变历史。

六大地域，同一节奏

研究进一步将白杨河数据与欧亚草原中-东部米努辛斯克盆地、阿尔泰山、哈萨克斯坦中部、中亚东南部及蒙古中部等关键区域的近1500例已发表同位素数据进行跨区域对比。结果显示，尽管各地生态环境与社会文化存在差异，但整个欧亚草原中-东部人群的饮食结构呈现出显著的同步演变趋势（图1）：青铜时代（距今5000–3000年），各地普遍以C3类食物（小麦、大麦及家畜肉奶制品）为主；早期铁器时代至汉代（距今3000–2000年），C4作物（主要是黍）消费量大幅增加，动物蛋白摄入也明显增强；汉唐时期（距今2000–1000年），黍的消费显著减少，饮食结构回归以C3作物为主导。

图1 欧亚草原中-东部地区不同区域人骨稳定同位素历时性变化的比较分析（距今5000–1000年）。橙色阴影区域（距今3000-2000年）六个地区的δ¹³C值同步上升，说明大家都在吃黍；绿色阴影区表示以羊肉、牛奶为主食的人群正常氮值范围

研究还揭示了饮食转变中的区域与社会差异。早期铁器时代至汉代，米努辛斯克盆地、中亚东南部及天山北麓为C4作物高强度利用区，黍已成为多数人群主食；哈萨克斯坦中部、阿尔泰山及蒙古中部则为C4作物有限利用区，黍消费多限于精英阶层。有趣的是，地位与高蛋白饮食并非严格绑定。白杨河墓地中，个别随葬品丰富的墓葬主人δ¹⁵N值反而较低，而一些δ¹⁵N值最高的个体墓中并未发现金器。这说明，在那个时代，吃得好不一定是最显赫的，显赫的人也不一定顿顿吃最好。

气候、人群与技术：三重驱动

研究团队综合古气候与考古学证据提出，青铜时代至早期铁器时代–汉代的饮食结构转变，很可能得益于暖湿气候环境下牧业群体跨区域交流的增强；而汉代至晋唐时期的饮食转型，则可能受气候冷干化趋势与谷物加工技术发展的共同影响（图2）。该研究为理解欧亚草原人地关系演化及大规模饮食转型的驱动机制提供了关键实证依据。

从黍到麦、从青铜到盛唐，草原先民的餐桌折射的是一部浓缩的人地关系史。

图2 欧亚草原中-东部地区气候环境变化与粟黍利用及谷物加工技术之间的关系

（A）古气候重建：（蓝线）中-晚全新世湿度变化（Chen等，2019），（橙线）暖季温度波动（Zhao等，2024）；（B）新疆天山北麓人骨δ13C值的历时性变化；（C）欧亚草原中东部出土粟黍作物遗址数量的历时性变化；（D）欧亚草原中东部出土粟黍作物遗址纬度分布的历时性变化；（E）新疆地区谷物加工技术和面饼原料构成的历时性变化：（E1）苏贝希一号墓地石磨盘（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1993），（E2）五堡墓地出土黍制作的面饼（朱歌敏，2019），（E3）加勒克斯卡茵特墓地出土的石转磨（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2007），（E4）阿斯塔那191号出土小麦制作的薄饼（白伟，2022）。浅绿色阴影标示出早期铁器时代至汉代（距今3000–2000年）的时间范围。

文章信息

中文版: 王伟, 段阜涛, 闫雪梅, 安成邦. 2026. 新疆白杨河墓地稳定同位素揭示的欧亚草原中-东部青铜时代至唐代人群饮食结构历时性演变. 中国科学: 地球科学, 56(6): 2140–2155

英文版: Wang W, Duan F, Yan X, An C B. 2026. Diachronic dietary evolution from the Bronze Age to the Tang Dynasty in the central-eastern Eurasian steppe revealed by stable isotopes of the Baiyanghe cemetery, Xinjiang. Science China Earth Sciences, 69(6): 2102–2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