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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S形旋转喷灌器,接上水管,水从两根弯臂的喷口射出去,喷灌器朝反方向转起来。这件事没有争议,原理清楚得像课本例题:水往外喷,带走一个方向的角动量,喷灌器获得相反方向的转矩。把喷口想象成两个横向安装的微型火箭发动机,水朝一个方向喷出,喷臂就朝相反方向运动。
现在把这个装置沉进水里,把水泵反接,让水从两根弯臂的喷口被吸进来,从中心流出去。
它会往哪边转?
你可能会说,既然喷水时往一个方向转,吸水时不就应该反过来转吗?或者你会想,水进入弯管后要转弯,管壁推着水改变方向,水也会反向推管壁,那喷灌器应该继续沿着喷水时的方向旋转?也许你还可能猜,吸水时两股水流的力量互相抵消,稳定下来以后根本就不该转动。
这三种答案都有人给出过。而且不是随便什么人——提出这个问题的物理学家叫理查德·费曼,他自己做过实验,装置先颤了一下,然后几乎不转了,最后玻璃容器在加压过程中破裂,水淹了实验室。
此后几十年,不同实验分别测到过顺转、逆转、颤动、基本不转。一个结构简单到只有几根弯管的儿童玩具,让物理学家争论了将近一个世纪,给出了四种不同的答案。
直到最近,一群研究人员没有继续在理论上纠缠,而是造了七个故意弯错、绕远、卷成螺旋的怪喷灌器。他们让每一套竞争理论不得不对每一种滑稽形状给出不同的预测,然后淘汰了其中两套流传已久的解释。
淘汰的结果出乎很多人的预料:控制喷灌器旋转方向的,既不是两个正在吸水的喷口,也不是弯管里储存的旋转水流。真正起作用的,是两股水流被吸进装置后,在看不见的中央腔室里——撞歪了。
水喷出去像火箭,水吸进来却不是反向火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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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确认一个没有争议的基础。普通旋转喷灌器的原理,可以不用一个公式讲清楚。
水从喷口高速射出,带走动量。根据动量守恒,喷灌器受到方向相反的反作用力。因为喷口不在转轴上,反作用力又没有正对中心,这股力会产生一个让喷灌器旋转的转矩。这跟推门的道理一样:在门轴旁边推,门很难转;在门把手的位置沿正确方向推,同样的力气能让门轻松转动。喷灌器的每一个喷口,都像一个偏离转轴安装的小型火箭发动机。
这部分谁都不会吵。
把水流反过来,问题就复杂了。普通模式下,水从内部管道被加速,从喷口形成集中的射流,直接把动量送到远处,外部的水最终通过湍流和黏性把这些动量消耗掉。吸水模式下,外部大片水域里的水,从四面八方缓慢汇聚到喷口附近才开始加速,接着进入弯管改变方向,两股内部射流又在中央碰头、混合。
出水是集中射流,进水是空间汇聚。两者的流场结构根本不互为镜像。再加上黏性摩擦、湍流和能量耗散,整个吸水过程不是喷水过程的简单时间倒放。
这就像一台吸尘器和一台吹风机。同一台机器从一个方向吹出集中的高速气流,反过来吸气时,空气却从四周各个方向被拉进去。把吹风机的手贴近出风口,能感到一股很冲的气流;把手贴近吸尘器的吸口,感受到的只是温和的气流从手指缝隙间流过。两种流场的空间分布完全不同。
同理,把普通喷灌器喷水的录像倒着播放,看到的画面在现实中并不会自动发生。
2024年,纽约大学团队用一套超低摩擦装置和高速成像,终于确认了一件基础事实:反向喷灌器确实会持续旋转,方向与喷水时相反,但平均速度大约是正向模式的五十分之一。
这么慢的速度,意味着信号极弱,很容易被轴承摩擦、连接软管的扭转、泵的脉动或者水里几个气泡完全淹没。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不同实验得出截然相反结论的原因——测量目标比实验装置自身制造的误差还小。
但2024年的实验虽然确认了反转,却没有回答下一个问题:转矩到底来自哪里?
研究人员没有继续争论,而是造了7个故意不正常的喷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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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S形喷灌器有个麻烦:几种不同理论在它身上预测的结果,碰巧可能差不多。你说转矩来自喷口,他说来自弯管,另一个说来自中央——在标准结构上,这些机制的数值估算凑在一起很难分辨谁主谁次。
要区分它们,就得把几何结构推到极端,逼每套理论各交各的答卷。
于是研究人员设计了七种异常几何结构。每一款都是为了测试特定解释而特化的“傻瓜喷灌器”:多圈螺旋臂、末端反向弯曲的喷口、内卷管道、外卷管道、看起来几乎不该正常工作的奇怪形状。
这相当于给理论出题。问所有嫌疑人同一个问题,他们可能都给出一模一样的回答;问一个只有真正的作案者才能答错的问题,答案就开始分化了。
第一批被测试的,是和费曼那套思路相关的喷口压力说。
按这种解释,旋转由外部水在喷口附近被吸入时产生的压力分布决定。如果是这样,那把喷口末端反个方向弯曲,吸力的力臂就应该翻转,整个装置的旋转方向也该跟着翻过来。
研究团队造出了这种反向弯头装置。它没有按这套理论预测的方向翻转。喷口外端的几何变化对整体转矩的影响很小,稳定旋转并不是由外部入口处的局部吸力主导的。
第二个被测试的,是管内存水角动量说。
这个思路可以追溯到物理学家恩斯特·马赫的著作。假设水在弯曲管道里形成了旋转运动,水本身携带了角动量;为了保持总角动量守恒,固体喷灌器就应该获得相反方向的角动量。按照这套逻辑,让管道多绕几圈螺旋,管内水携带的旋转角动量大幅增加,喷灌器理应有明显响应。
团队造出了多圈螺旋臂装置。内部水的角动量确实大大增加了,但装置本身“几乎不在乎”,固体旋转并没有出现这套理论预期的显著变化。
角动量守恒没有被推翻。被推翻的是一种不完整的使用方式:只根据管内此刻储存了多少角动量来推断固体应该怎么转,却漏算了流体穿过系统边界时不断带走和带入的那部分角动量。
一个物流仓库的比喻可以把这件事说清楚。仓库里堆着大堆货物,那是“库存”;门口不断有卡车装货卸货,那是“通量”。如果你想知道仓库的墙壁此刻正在承受多大的冲击,你需要看的不是库存有多少吨,而是每秒有多少货物在装卸平台上加速、减速和转弯。
喷口压力说和管内角动量储存说先后出局。真正经受住所有七种几何结构考验的,是一套叫做动量通量模型的思路。
真正推动喷灌器的,是中央两股没有撞正的水
动量通量模型问的问题,和之前两套不太一样。
它不问喷口附近有没有吸力,也不问此刻弯管里存着多少旋转水。它只追踪一件事:每秒有多少角动量随水流穿过系统边界,这些角动量又在装置的哪个部位被改变了。
反向模式下,水从两个喷口进入弯管。管道的弯曲迫使水流获得旋转方向。两股带着旋转分量的水流沿管道前进,最后在装置中央的汇合腔相遇。
如果两股射流的速度、位置和角度完全对称,并且精确地正面对撞——正面撞上,它们的旋转分量会互相抵消,装置不会获得持续的净转矩。
但完全对称在真实流体里几乎不会发生。弯曲管道中的离心效应会让水流速度分布偏向弯管外侧,进入中央腔室的两股水流并不是两束完美镜像、完美正对撞上的射流。它们撞了,但是撞歪了。碰撞消解了大部分角动量,但仍然剩下一小部分旋转方向的动量,混合水流仍带着残存的旋转惯性继续运动。
根据作用与反作用,中央腔室的壁面必须对水施加力,改变它的运动方向。反过来,水流也对腔室壁面施加了反作用力矩,这股力矩推动整个喷灌器沿喷水方向的反方向缓慢旋转。
这就是为什么反向模式会转,但比正向模式慢五十倍。正向模式下,高速射流直接被送进外部环境,角动量几乎全部有效带走。反向模式下,两股内部射流在中央碰撞,大部分角动量互相抵消,只剩下极微弱的一点不对称,提供净转矩。
最有传播力的结论藏在这里:反向喷灌器虽然从两端吸水,但真正推动它旋转的不是那两个正在吸水的喷口,而是两股水被吸进来以后,在装置内部以极小的不对称撞在了一起。
正向和反向模式,本质上原来属于同一类机制——都像火箭,只是正向火箭把射流喷向外部环境,反向火箭把射流喷向了装置内部的中央腔室,让腔室自己承受了推力。
为什么那么多正确使用牛顿定律的人,得出了互相矛盾的答案
知道答案以后回头看,每一派说的似乎都有合理之处,为什么此前几十年算出了四种不同结论?
区别在于,一个系统到底是封闭的还是开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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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封闭系统里,没有物质进出边界,总角动量怎么变化只取决于外力矩。追踪库存就够了——系统里存着多少角动量,只要它不往外漏,固体部分该怎么响应,用守恒律一算就出来。
但喷灌器是一个开放系统。水不停地从外部流进来,又不停地从中心流出去。即使装置处于稳定运行、转速看起来几乎不变的状态,角动量也在持续穿过系统边界。进水端每秒带进来一定量的角动量,出水端每秒带走一定量的角动量,装置内部不同位置的流动又在不同地方对壁面施加力和转矩。
这时候,如果继续使用“看看内部总库存怎么变”的思路,就容易得出管内旋转水应该驱动固体反转的结论。但如果计算的是角动量的流量——每秒多少角动量从哪进、在哪被改变、又从哪出——结论就会转向内部碰撞和动量通量。
费曼当初看到的“先颤一下、后来几乎不转”,大概率是启动瞬态和极弱稳态旋转叠加的结果。泵一开,管内角动量库存从零开始积累,装置受到一次清楚的瞬态反作用,这就是那一下颤动。进入稳态后,转矩降到了正向模式的五十分之一,在轴承摩擦和软管扭力面前几乎像不存在一样。信号太弱,被噪声淹了,实验自然看不出东西来。
这不是费曼个人的失误。在被精确的低摩擦装置和数据记录覆盖之前,这个信号对任何人来说都几乎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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