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灭了,医生出来说人救回来了,但右腿神经损伤,以后可能跛脚。婆婆哭天抢地扑过去,被护士拦住。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一群人围住那张推出来的病床,没人注意到我。
三天前,我老公陈海为那个女人挡了一刀。夜市烧烤摊,几个混混喝多了调戏她,陈海冲上去,刀扎进大腿,动脉破裂。监控视频传遍本地群,他护着那女人往后躲的样子,我看了二十三遍。
七年前他求婚时也是这么挡在我面前,公交车上有人挤我,他一把拉开那人,说“我老婆你也敢碰”。现在他把同样的戏码给了别人。
我没哭。从派出所做完笔录回来,我翻出结婚证,找到巴黎旅游签的材料清单。我做了六年全职主妇,没收入,但陈海公司的账一直是我管,私房钱存了十七万。
婆婆带着小姑子来家里拿换洗衣服,看见我在收拾行李箱。“你还有心思旅游?”婆婆抓起沙发靠枕摔过来,“你男人躺在医院,你不管?”
我没躲,靠枕砸在行李箱上。“妈,他替别的女人挡刀,差点没命,您让我去端屎端尿?”
“那女孩是他同事,见义勇为你懂不懂?你当老婆的不去伺候,让外人怎么看?”
我笑了:“监控里他搂着那女孩的腰往后护,刀扎进去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她有没有事。这算见义勇为?您儿子英雄救美,美人该去伺候。”
小姑子拉走婆婆,临走扔下一句“嫂子你别作”。门关上,我继续叠衣服。巴黎三月还冷,我塞了件呢大衣,查了戴高乐机场到市区的RER B线。结婚时蜜月就说去巴黎,陈海说等项目忙完,后来项目完了,孩子生了,他说等孩子大点。孩子现在六岁,他等来了给别人挡刀。
晚上我去医院办手续,护士台说陈海醒了,要见我。病房门推开一条缝,他半靠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右腿打着石膏吊着。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一下。
“老婆……”声音哑得厉害,“你来了。”
我把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ICU三万二,我刷的信用卡,回头你还我。”
他嘴唇抖了抖:“你听我解释,当时情况紧急……”
“刀扎进去的时候你搂着她往后仰,这个动作练过吧?”我拉过椅子坐下,“咱俩结婚照你都不会搂我,手僵得跟木棍似的。”
陈海愣住,眼珠转了两圈:“她一个女孩子,危险情况男人本能……”
“本能?”我掏出手机,点开那张截图放大。监控拍到他回头,手护在那女人后脑勺,眼神慌张到失焦。“你跟我谈恋爱那会儿,有流氓冲我吹口哨,你拉着我跑得比谁都快。那时候本能哪去了?”
他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好好养伤,那个叫周婷的同事来伺候你我不拦着。”我站起来,“我定了明早的飞机,去巴黎。”
“你疯了?”陈海撑起身,牵动伤口疼得龇牙,“我这样你走?”
“你替别人挡刀的时候,想过家里有老婆孩子吗?”我把离婚协议草案从包里抽出来放枕头边,“等我回来签,财产怎么分找律师谈。房子孩子我都要,公司股份对半分,你要不同意咱们法院见。”
他盯着那份纸,喉结上下滚:“夏云,你别这样,我真知道错了……”
“你出血量一千二百毫升,差点没命的时候,护的是另一个女人。”我走到门口回头,“陈海,这七年我给你当老婆当保姆当育儿师,你公司前年资金链断裂,是我找我爸借了二十万填的窟窿。你拿什么还我?”
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我慢慢走出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接一声。婆婆和小姑子拎着保温桶迎面走来,看见我脸色变了:“你走什么走?”
我没停。电梯门合上,把她们的骂声关在外面。
回家收拾最后几件东西时,儿子醒了,光脚站在卧室门口:“妈妈你去哪?”
我蹲下来抱他:“妈妈出差几天,外婆来接你。”
“爸爸呢?”
“爸爸在医院,有护士阿姨照顾。”
儿子揉着眼睛点头,又趴回床上。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一会儿,把他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行李箱拉链拉上,我把结婚照从墙上摘下来,框背面的灰尘呛了我一鼻子。照片里陈海笑得憨厚,我靠在他肩上,婚纱的白在影楼灯光下泛黄。
凌晨四点,网约车到楼下。上车后我重新看了眼手机,周婷的朋友圈三小时前更新了一张图,医院走廊,配文“守护”。照片角落露出一截石膏腿,还有陈海的手,无名指上婚戒还戴着。
我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师傅问去T几,我说T2,法航值机柜台。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城市还在睡,我打开备忘录,写下第一条:落地买张电话卡,约好的律师等我联系。
戴高乐机场落地是巴黎时间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空气冷而干净。我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厅,地铁口有人拉手风琴,是《玫瑰人生》。我突然想起二十岁那年看《午夜巴黎》,跟室友说以后一定要来,陈海在旁边笑:“我陪你去。”
后来他没陪,我自己来了。
地铁晃晃悠悠进城,车厢里一个老太太看我盯着导航发愁,用英语问需不需要帮助。我说想去玛黑区,她笑着指方向,下车时拍了拍我胳膊:“Bonne journée.”
美好的一天。我拖着行李箱爬上陡峭的台阶,阳光从地铁口斜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手机震动,陈海发了十几条微信,最新一条是“你真的走了?”
我没回,关掉通知,打开地图找预订的公寓。窄巷子里面包房飘出香味,一个男人牵着狗经过,冲我点头致意。巴黎没什么特别,但此刻我站在这里,不必给谁端水送饭,不必听婆婆说“女人要以家为重”。
公寓老板是个满头卷发的中年女人,把钥匙递给我时说:“你一个人?来旅游?”
“对,一个人。”
她笑了笑:“那要好好享受。”
房间很小,推开窗能看见对面楼顶的鸽子。我脱掉大衣倒在床上,天花板有细小的裂纹。手机又亮,婆婆发来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删掉对话。
闭上眼睛,手术室的红灯,陈海惨白的脸,监控里他护住那女人的手,一张张画面在眼皮后面闪。我翻了个身,窗外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翅膀声混着远处教堂钟响。
巴黎第一天,我没哭,也没想回去。
接下来还有十五天,足够我想清楚,离开一个人之后,该怎么重新做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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