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茂公开反对，高市押注降税，美日联手也难救日元

7月30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宣布推进食品消费税降税；8月1日，前首相石破茂公开批评这一方案“极其不负责任”。几乎同一时间，日本与美国罕见联手干预汇市，试图把日元从近40年低位拉回来。一边降税缓解民生压力，一边投入巨资托住汇率，看起来双管齐下，背后却是同一个难题：日本既想让老百姓少掏钱，又拿不出轻松填补财政缺口的办法。

高市早苗提出，从2027年4月起，将食品消费税率由现在的8%降到1%，期限为两年。政府还准备向中低收入群体提供补贴，进一步减轻食品支出压力。物价持续上涨，日元贬值又推高进口商品成本，在这种背景下，降低食品税率确实容易获得民众支持。对一个支持率承压的内阁来说，这也是最直接、最容易被感知的政策。

石破茂的质疑，重点不在于民众该不该减负，而在于财政缺口由谁补。他在鸟取县参加自民党集会时表示，日本的消费税收入主要用于社会保障，如果政府没有说明替代财源，就强行推进大幅降税，可能打击市场对日本财政的信心，带来日元贬值和物价反弹，最后仍由普通家庭承担代价。

这道账不难理解。食品税率一下降低7个百分点，政府每年可能少收约5万亿日元。日本2026年度预算规模达到122万亿日元，其中约四分之一依靠发债筹集，消费税又贡献了接近22%的财政收入。高市承诺不会靠新增赤字国债填洞，而是使用国有基金收益、外汇储备相关收入和削减支出等方式解决，但这些财源能否长期稳定，目前仍是争议焦点。

减税也不一定会完整变成货架上的降价。原材料、运输和能源成本仍在上升，企业可能把部分税负下降用于消化自身成本，而不是全部让利给消费者。两年后税率恢复到8%时，价格还可能出现一次明显调整。石破茂真正担心的，是政府用短期可见的优惠，换来几年后更难处理的财政和物价问题。

就在日本国内为降税争论不休时，日元汇率已经逼近1美元兑换164日元。7月30日至31日，日本政府连续入市买入日元。随后，美国财政部也加入行动，通过纽约联邦储备银行与多家金融机构协调操作，形成了一次罕见的美日联合干预。日元很快升至1美元兑换155至157日元附近，短时间内反弹超过4%。

最引人注意的细节，来自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桌上的一张便签。路透社记者在7月31日的内阁会议上拍到，便签写着“购买50亿至100亿美元日元”。此前，美国财政部已经通知多家银行，准备参与汇市行动。美国上一次直接参与支持日元，是2011年日本遭遇大地震和海啸之后。

美国这次出手，并不只是给盟友帮忙。日本要买入日元，通常需要卖出美元资产，而日本又持有巨额美国国债。若东京为了救汇率大规模抛售美债，可能推高美国国债收益率，增加华盛顿自己的融资成本。因此，美国选择配合日本稳定汇率，也有保护美国金融市场的现实考虑。

从市场表现看，这次联合行动确实见效。问题是，汇率干预更像突然踩下一脚刹车，可以改变短期速度，却很难单独改变长期方向。过去几年，日本多次投入巨额资金购买日元，汇率通常会迅速反弹，随后又在利差和市场预期推动下重新走弱。

日元疲软最直接的原因，是美日利率仍有明显差距。日本银行目前把政策利率维持在1%左右，美国联邦基金利率则处在3.5%至3.75%的区间。投资者可以借入成本较低的日元，再换成美元购买收益更高的资产。只要这种利差继续存在，市场就会不断卖出日元，形成所谓的套息交易。

日本银行并非完全不想加息。7月底，日本银行已经暗示，若通胀压力继续上升，最快可能在9月再次调整利率。但加息同样会带来麻烦。企业和家庭的借贷成本会上升，政府偿还债务的压力也会增加。日本政府债务规模长期超过国内生产总值的两倍，利率每提高一点，财政账单都会跟着变重。

能源也是一处硬伤。日本大量依靠进口石油和天然气，国际能源价格上涨后，需要支付更多美元；日元越弱，进口成本又越高。2026年6月，日本企业商品价格明显上涨，以日元计算的进口价格增速也达到近年高位。成本从港口传到工厂，再进入超市和餐馆，最终就会落到普通人的账单上。

游客数量和对华贸易会影响部分行业，但决定日元大方向的，仍是利率差、能源进口、财政政策和市场信心。汇率是整个经济体的体温计，不会因为单一行业冷暖就发生长期转向。

高市早苗推出食品减税，是为了降低民众对物价上涨的痛感。可一旦市场认为政府支出扩大、收入减少，又没有可信的补充财源，国债收益率就可能上升，日元也会重新承压。政策原本想解决生活成本，最后却可能通过汇率和进口价格绕一圈，再把压力送回消费者手中。

日本银行可以通过加息支撑日元，但加息会压低投资和消费，也会放大政府债务负担；政府可以继续动用外汇资金干预市场，可汇市每天的交易规模极大，官方资金再多，也很难与长期资本流向硬碰硬；高市还可以增加补贴，但补贴越多，财政就越紧。这不是一个按钮按错的问题，而是几种政策互相牵制。

把日本经济比作一个漏水的浴缸，汇率干预相当于不断往里面加水，减税和补贴则是让泡在水里的人舒服一些。可利率差、能源依赖和财政压力这些漏洞不处理，水迟早还会流出去。美日这次联手，让日本获得了一段喘息时间，却没有让那些裂缝自动消失。

石破茂的批评之所以引发关注，就在于他把问题从“要不要给民众减税”，拉回到“谁来支付这笔账”。这并不意味着高市的政策一定失败，也不代表日元马上会再次跌回低位。真正的考验在接下来几个月：政府能否提出可信财源，日本银行是否继续加息，美日联合干预又能维持多久。

食品消费税从8%降到1%，对家庭账单当然有吸引力。美日共同买入日元，也确实迅速扭转了短期市场情绪。但一项政策受不受欢迎，与它能不能长期维持，是两回事。

高市早苗选择先处理民众最有感觉的物价问题，石破茂则把矛头指向财政来源。两人的分歧，实际对应着日本现在最难平衡的两端：一端是生活成本和政治支持率，另一端是债务、汇率与市场信任。

日元能不能真正稳住，最终不取决于贝森特桌上写了多少亿美元，也不取决于日本再投入多少资金。只要利率差仍在、能源成本仍高、财政方案仍说不清楚，联合干预带来的反弹就更像一次止血，而不是病根已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