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下）：熙宁变法的成败

卷首:公元1076年十月，开封城外的汴河码头。一个五十六岁的老人站在船头，最后一次回望京城。他叫王安石。他刚刚辞去宰相之职，准备退居金陵。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罢相了。他身旁的随从问他：“相公，此去金陵，可还回来？”王安石摇了摇头：“不回来了。”可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开封的方向。他用了八年时间，在这里推行了一场前无古人的变法。他以为，他的新法能拯救这个积贫积弱的王朝。可他离开时，朝堂上支持他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他用尽一生的心血，换来了一个“拗相公”的骂名。

王安石变法，是中国历史上最富争议的改革之一。他试图用一整套制度设计解决北宋的“积贫积弱”。青苗法、募役法、保甲法、将兵法——他推出的每一项新法，都直指北宋的核心问题。可他在推行过程中得罪了太多人，最终在反对派的围攻中黯然离场。他死后，新法被废，北宋又重新回到了老路上。可他种下的种子，并没有完全死去。

第一章·变法的内容

王安石变法从熙宁二年（1069年）开始，到熙宁九年（1076年）他第二次罢相，前后共八年。他推出的新法，涵盖了财政、军事、科举、官制等各个方面，可以归纳为五大类。

一、富国之法

青苗法：青黄不接时，政府贷款给农民，收获后偿还，加收20%利息。目的是抑制高利贷，增加政府收入，同时帮助农民度过难关。可推行后，强制摊派、利息翻倍，反而加重了农民负担。

募役法：改差役为雇役，不愿服役的交免役钱。官僚、地主、原来不用服役的人也要出钱。可原本不承担差役的下等户也要交钱，等于变相加税。

农田水利法：鼓励垦荒，兴修水利，各地“争言水利”。一些地方官员为政绩大搞形象工程，劳民伤财。

方田均税法：重新丈量土地，按肥瘠征税，官僚不得例外。可各地执行时敷衍了事，官僚地主以多报少。

市易法：政府出钱收购滞销货物，市场短缺时再卖出。本意是限制大商人垄断，可官府自己成了最大的垄断者。

均输法：改革漕运制度，由政府统一调配物资。本意是节省运输成本，可官僚体系从调配中层层加码。

二、强兵之法

保甲法：十家一保，保丁农闲时练兵，战时编入军队。本意是寓兵于农，可保甲制度被地方滥用，成为监视百姓的工具。

将兵法：禁军固定由将官训练，改变“更戍法”导致兵不识将的弊端。本意是提高战斗力，可将领权力过大，又埋下了军阀隐患。

保马法：官府把马交给保甲户饲养，节约养马开支。可养马成本高，百姓不堪重负。

军器监：统一制造军器，提高武器质量。成效相对较好，是变法中少数得到广泛认可的措施。

三、取士之法

改革科举：废诗赋，考经义策论。本意是选拔实用人才，可新法考试内容仍以儒家经典为主，换汤不换药。

整顿太学：实行“三舍法”，逐级选拔人才。可太学生选拔标准仍然偏向权贵子弟。

唯才是举：破格提拔有才能的官员。可破格提拔的标准含混不清，给了钻营者空间。

四、强兵

置将法：精简军队，裁汰老弱，提升战斗力。熙宁五年（1072年），王韶在熙河之役中收复河、洮、岷等五州，拓地两千余里，是北宋对西夏少有的军事胜利。可这是变法成果，还是王韶个人才能的体现，历来争议不断。

五、财政

方田均税法：重新丈量土地，按贫瘠程度征税。可地方官敷衍了事，大族隐瞒不报，新政收效甚微。

市易法：政府出面平抑物价、限制大商人垄断。可官府自己成了最大的垄断者。

六、军事

保甲法：十家一保，保丁农闲时练兵。本意是寓兵于农，可地方滥用成监视百姓的工具。

将兵法：禁军固定由将官训练，改变“兵不识将”的弊端。可将领权力过大，又埋下军阀隐患。

第二章·变法的成效与问题

王安石变法的成效，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财政收入大幅增加。 史载“中外府库无不充衍，小邑所积钱米亦不减二十万”。可这笔收入是从哪里来的？青苗法、募役法等增加了百姓负担；市易法、均输法让官府与民争利。财政收入增加了，可百姓的负担也更重了。

第二，军队战斗力有所提升。 熙宁五年（1072年），王韶率军发动熙河之役，收复五州之地，拓地两千余里。这是北宋对西夏少有的军事胜利。可这是变法成果，还是王韶个人的才能？

第三，水利工程大建。 六七年间，修理或新建了一万多处水利田。教育方面也取得进展，大规模兴办学校，培养人才。

可问题也同样明显。新法在执行中变了味：青苗法变成了强制摊派，利息翻倍；募役法使原本不承担差役的下等户也被迫交钱；市易法成了官府与民争利的工具。司马光等人反对王安石，并非全因守旧，也有合理关切。他们担心新法“与民争利”，会伤害百姓。

第三章·新旧党争

王安石的变法，伤害了太多人的利益。支持变法的人被称为“新党”，反对变法的人被称为“旧党”。

新法的支持者中，王安石是最坚定的一位。他的追随者包括吕惠卿、章惇、曾布、蔡确等人，其中有能臣也有品行不端者。后来吕惠卿背叛了王安石，章惇在哲宗绍圣年间对旧党进行残酷报复，蔡京更是将新法当作争权工具。

旧党的成员包括司马光、文彦博、吕公著、范镇、苏轼、苏辙等。司马光说“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王安石说“不加赋而上用足”。一个相信财富有定数，一个相信财富能创造。两人都曾试图改革，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当他们站到对立面后，争论就从“如何治国”变成了“谁来治国”，再从“谁来治国”变成了“谁活谁死”。

终章·人亡政息

熙宁九年（1076年），王安石第二次罢相。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京。他在江宁城外筑了“半山园”，过着半隐半仕的生活。他在诗中写道：“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他再也没有回到开封。

元丰八年（1085年），宋神宗驾崩，年仅十岁的哲宗继位，高太后垂帘听政。她起用司马光为宰相，新法几乎被全部废除。司马光在生命的最后一年，把王安石八年的心血付之一炬。元祐元年（1086年）四月，王安石病逝于江宁，终年六十六岁。两个月后，司马光也病逝了。两个斗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在同一个年份告别了人世。

下期预告:

王安石变法失败了。可新旧党争并没有结束。元祐更化、绍圣绍述、洛蜀朔党争……北宋的朝堂变成了文人吵架的菜市场。当他们在朝堂上互相倾轧时，女真人的马蹄声已经响彻北方。下一期，我们将讲述《司马光：史笔千秋与元祐更化》。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