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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亲后的第五天,百工斋的屋檐下挂了两盏红灯笼。
灯笼是郑大娘送的,说是自家过年剩的,纸面略褪了些颜色,但胜在干净。
娄珩踩了条凳把灯笼挂上去的时候,沈清月站在门口仰头看着。灯笼里的蜡烛还没点,在午后的日光里蔫蔫地垂着穗子,看着有些单薄。
"好看么?"娄珩从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着像卖年货的。"沈清月说。
娄珩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两盏灯笼。
郑大娘送的时候说了"成亲应个景",他没好意思说不挂,挂上去之后自己也觉得和百工斋的门脸不太搭。但他没有摘,进了屋去把那碟切好的酱牛肉端出来放在案上。
"郑大娘还送了半斤酱牛肉。她说晚上摆酒的时候用的。"
沈清月从门口走进来,坐在条凳上。她看了一眼案上那碟酱牛肉,又看了一眼娄珩。"……摆酒?"
"总得有个样子。"娄珩从案底摸出一壶酒。酒是朔门街口打来的散装黄酒,粗瓷瓶装着,泥封还没拆。他把酒瓶放在案角,和酱牛肉并排。"就咱们俩。不请人。"
沈清月看着那壶黄酒。泥封上还沾着酒坊的招牌红纸,纸角卷了,写着"陈年花雕"四个字。她伸手碰了一下瓶身,粗瓷的表面凉凉的,贴着指尖。
"……就咱们俩。"她重复了一遍。
"嗯。"
那天下午娄珩把百工斋的里里外外扫了一遍。青砖地用扫帚刷了三遍,案面上的木屑全清了,黄杨木料码回架子上,牛筋琴调了弦擦过琴面。
他把灶台墙上那张红纸揭下来换了张新的——同一张正丹纸裁的,这次他写了"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贴在灶台墙面上原来的位置,浆糊抹得比上次匀,边角服帖。
沈清月在后院把劈好的柴重新垒了一遍,垒得比之前更高,垛顶用一块油布盖了防水。
她把斧头在磨刀石上仔细蹭了,擦干收进柴房角落里。然后她蹲在墙角给那株茉莉浇了最后一遍水,用手把新长出来的两片叶子上的尘灰轻轻拂掉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娄珩把两盏红灯笼点上了。烛火从薄薄的纸面透出来,把百工斋的门前照成了一团暖融融的红光。他站在门口看了两息,侧身让开门口。
沈清月走了出来。
她穿的不是靛蓝布衫了,换了一件郑大娘前天送来的衣裳——暗红色的棉布褂子,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窄窄的黑边,是温州街坊嫁闺女时穿的那种样子。衣裳有些大,肩线宽了两指,腰身松了些,她用一根细布带在腰间束了一下,看着合身了些。
头发重新绾过了,旧木簪换了新梅花簪,梅花簪头在她耳后白亮亮的,映着灯笼的红光泛了一层暖色。
娄珩站在门口看着她。他穿的还是那件靛蓝布衫,但换了一件干净的,领口没有磨毛,袖口的褶子用温水的碗底熨过。两个人站在两盏红灯笼底下,中间隔了半步。
灯笼光在他们之间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长一短,挨得近。
"……这衣裳太大了。"沈清月低头扯了扯袖口。
"郑大娘说按她的身量裁的,小了再改。没来得及改。"
"没事。"沈清月把袖口卷了一道,"暖和。"
娄珩侧身让她进屋。案上摆好了两副碗筷,酱牛肉切了薄片码在碟子里,旁边一碟醋渍萝卜条。黄酒瓶的泥封已经启开了,酒香从瓶口散出来,混着酱牛肉和醋萝卜的味道,在屋里拢成一股温热的烟火气。
沈清月坐下了。娄珩坐在她对面。娄珩把黄酒倒了两碗,一碗推到她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说什么?"沈清月端着那碗酒问。
娄珩端着酒碗想了想。"……平安。"
沈清月看了他一眼。她端着酒碗伸过去,碗沿碰了碰他碗沿,咣的一声轻响,不脆,闷闷的。"平安。"
两个人都喝了一口。
"这牛肉不错。"她说。
"郑大娘的手艺。"
"你给了钱没有?"
"给了一碟桂花糕换的。"
沈清月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低头又夹了一片牛肉,嚼得很慢,像是在细品什么味道。
饭吃了一个多时辰。菜吃光了半碟,酒喝了碗底一层。外面的夜彻底沉下去了,朔门街安静得像沉在水底,远处的瓯江潮声一遍一遍地拍着堤岸。
娄珩把案上碗碟收进灶台边的大盆里,沈清月拿抹布把案面擦干净了。两个人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说话,配合得像是做了很久一样。一个收碗一个擦案,一个倒水一个递布。
案面擦干净之后,娄珩去把后屋那一小间收拾了出来。那间屋子从前堆放杂物的,他花了几天清空了,添了一张窄床、一床新棉被、两床褥子、一只小木柜。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小油灯,灯盏里添了新油,灯芯剪得齐整。窗户糊了新纸,纸面上贴着郑大娘剪的一对红喜字窗花。
娄珩把屋里检查了一遍:棉被铺平了,褥子边角掖好了,灯盏放在床头柜正中间。
"……还行么?"他问。
沈清月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窗户纸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灯笼的红光从远处照过来,把她眼底映成一团温软的暖色。
"娄珩。"
"嗯。"
"你进去吧。"
娄珩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那间屋子。
屋里的红烛点上了。烛火在窗纸上映出一团摇曳的暖光,隔着纸面透出去,像一轮小月亮挂在屋檐底下。
院里的夜风停了。百工斋的屋檐下两盏红灯笼安安静静地亮着,烛火被纸罩着,没有风来摇,连影子都稳得像画在墙上的。
娄珩坐在床沿上等了一会儿。时间不长不短,足够一个人走完从灶台到后屋的距离。
他听见了脚步声——轻轻的,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顿,像在确认路是对的。脚步声在虚掩的门外停了一瞬,又往前迈了半步。门板被推开了,门的吱呀声在夜里被放大了一些,又很快沉静下去。
然后声音停了。风停了,虫鸣停了,连远处瓯江的潮声也像是被什么按了一下暂停键,整间屋子被塞进了一只看不见的罩子里。娄珩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屋里没有人。
红烛在案上燃着,火苗安安静静的,一滴烛泪还没开始往下淌。棉被叠得方正,褥子铺得平整,枕头上搁着一件叠好的暗红色棉布褂子——郑大娘送的那件。
褂子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黑滚边对得一丝不差,像是被人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捻过抚平。但褂子的前襟上有一片深色。暗红棉布吸了水之后会变深,变成接近黑褐的颜色。那片深色从胸口的位置斜着往下延了一寸半,边缘晕染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又晾了半干。
那是血。
不多,但足够刺眼。从心口的位置渗出来的,浸透了里衣和棉布褂子的前襟,在暗红色的布料上凝成了一块深色的痂。血已经干了,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被染透的布面。
染血的嫁衣旁边搁着一张纸。
纸是黄杨木料包装用的糙纸裁的,边角被撕过,打开之后有一行字。墨色很淡,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笔尖在纸面上颤了几下才把字写完。字迹比平日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了,写到最末一个字时墨迹被拖出一道细长的尾巴,像是写到一半忽然被什么东西扯断了。
"别恨我。若有缘,我们会相聚。"
娄珩站在门口。红烛的光从案上照过来,照着他手里那张糙纸。
他把那张糙纸折好,放进了衣襟内侧的暗袋里。暗袋里还空着——那枚归缘木佩的碎片前天已经扔进了灶膛,还没有点火。
他把纸放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袋底的绒布,绒布的触感贴着他的指腹,温的。是灶台的余温透过墙传到了这里,还是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烧了一下,分不清了。
他走回床沿,坐下来。红烛烧了一会儿了,烛泪开始往下淌,在烛台边沿凝成一圈透明的硬壳。他看着那件叠好的嫁衣,看了很久。
棉布前襟上那朵血色花在烛光里暗沉沉的,边缘的金色已经彻底灭了,只剩褐色的残迹。
朔门街外面忽然起了风。风不大,但把屋檐下那两盏红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娄珩坐在床沿上。他把那件嫁衣拿起来,叠好的,他没有展开。他把它放在枕头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枕头和嫁衣一并盖住了。棉被的折角被他自己压平了,褥子上的褶子被他的手抚过了一遍,床单中央还留着一个他坐过之后才有的凹痕。
红烛烧到一半的时候,他伸手把灯盏拨暗了一些。然后他躺下来,枕在枕头上——那件嫁衣垫在枕头底下,和他的后脑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他能感觉到那片血迹的位置,干透了,布料硬硬的,硌着他的枕骨。
窗纸上贴的红喜字在夜里变成了暗红色,烛光从底下照上来,把喜字的轮廓投在对面的墙上。两个"喜"字叠在一起,在墙面上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散的。
娄珩闭着眼。他想起十七天前昭华站在朔门街口说"若有机会,我们会再见";想起她在醉仙楼的窗边纠正诗句时嘴角的弧度和低下头去添茶的姿势;想起定亲那天她站在红纸前面说的"一辈子多久";想起她蹲在柴垛边劈柴时后背湿透的印子和给茉莉花浇水时小心翼翼的动作。
他想起今天傍晚她站在灯笼底下,暗红棉布褂子大了半号,她用一根细布带束了腰,耳后那枚梅花簪在光里白亮亮的。
他睁开眼。屋顶的椽子在暗处是一排模糊的深色横条,像等着被刻上纹路的木头。红烛又烧了一截,火苗矮了一些,但还亮着。
他把手伸进衣襟内侧的暗袋里,触到了那张折好的糙纸。纸边扎了一下他的指腹,他没有缩手。
然后他闭上眼。窗纸上的红喜字在对面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两盏红灯笼挂在屋檐外面,风再起的时候它们晃了晃,烛火在纸罩里跳了几跳,慢慢恢复了平稳。江心寺的钟又响了。这一次,不是一长两短。
是两声连在一起的——短,促,像敲钟的人把第二声和第三声之间的间隔抹掉了。那是归墟的方向传来的回响。压在瓯江底下的那个东西,在某个短暂而清晰的瞬间,又往上游了一寸。
娄珩的手从暗袋里抽出来。他合上眼,呼吸慢慢稳下去,像瓯江的潮水一样退下去又涨上来,一整个夜晚都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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