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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男子电晕大蛇放生,蛇盘树顶守候报复,鸡群吓得彻夜不敢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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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青在寨子边上住了四十二年,屋后靠着半边石头山,门前是一片斜斜的梯田。他这辈子跟山里的东西打过无数交道,野猪拱过他家的苞谷地,猴子偷过晒在院子里的干辣椒,甚至有一回一条碗口粗的蟒蛇从他家猪圈顶上爬过去,他都没当回事,提了根竹竿敲了两下墙皮,那蛇就游走了。山里的日子就是这样的,谁跟谁都隔着几步路,井水不犯河水的时候多,真犯着了各自退一退也就过去了。

可三月里那天碰上的那条,让他后来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

那天他去后山砍柴,刚走到半山腰的老樟树底下就听见头顶上有动静。他仰头看,樟树的枝杈间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得有他小臂那么粗,鳞片在透过叶子的光斑里泛着暗沉沉的青黑色。是条大蛇,具体什么品种他也认不全,只看见蛇头垂下来,两只眼睛半睁半阖的,冲着他吐了一下信子。

杨树青站住了,手里那把柴刀攥紧了又松了。他不怕蛇,但这一条太大了,盘在树上像一截绞紧的缆绳,光是露出来的那截身子就比他的胳膊还粗。蛇也没动,就那么垂着头看着他,像在打量,又像在等他走开。两个人形的和蛇形的对峙了约摸几分钟,杨树青退了一步,绕了老远的路从坡下面翻过去砍了柴回来,再经过的时候那蛇已经不见了。

他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山里的蛇多的是,碰上了各走各路,犯不着较真。可第二天他挑水浇菜的时候经过老樟树,又看见那条蛇盘在老地方,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双半阖不阖的眼睛。第三天也在,第四天也在。到第五天杨树青就有点嘀咕了,这蛇是赖上这棵树了还是怎么的。

第六天傍晚他收了工往家走,还没到老樟树底下就听见自家方向传来一阵异常的鸡叫。他那十几只芦花鸡平时到了黄昏就乖乖进笼,那天却扑棱棱地在院子外面乱窜,翅膀扇得尘土飞扬,嗓子都叫劈了。杨树青小跑回去一看,那条大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老樟树上游下来了,正盘在他家院墙外面那棵苦楝树上,距离鸡笼不到三米远。

鸡群炸了窝,十几只母鸡满院子飞,有一只胆子大的公鸡竖着冠子冲过去啄了两下,蛇头一偏,信子吐出来几乎挨到了公鸡的脖子,那公鸡叫得跟被宰了一样蹿出去老远。杨树青的火腾地就上来了。他从杂物间翻出那根自制的电击棒——山里人防野物用的东西,前头两根电极,电池是三轮车上拆下来改的,能放出一股不轻不重的电流,对付野猪都能让它趔趄一下——拎着就冲出去了。

蛇看见他过来,脑袋微微抬起来,还是那种不慌不忙的架势。杨树青围着苦楝树转了半圈,瞅准一个机会把电击棒捅了过去。电极挨着蛇身的瞬间啪地响了一声,那蛇的身体猛地一抽搐,盘着的几圈松了开来,软软地从树干上滑落到地上,蜷成一团不动了。

杨树青喘着粗气蹲下来看,蛇确实被电晕了,肚皮微微起伏着还在呼吸。他伸手拨了一下蛇的身子,沉甸甸的,鳞片滑溜溜的凉,摸上去像浸了水的旧皮带。旁边的鸡群还在远处咯咯咯地乱叫,有一只胆大的已经探头探脑地往笼子方向蹭了。

他把蛇拖到竹篓里,走了将近两里路,翻过寨子后面那道山梁,把那篓蛇倒在一片密林深处的溪沟边。溪水哗哗的,周围的草木又厚又密,蛇躺在那堆落叶上面缓缓地动了一下尾巴尖。杨树青蹲在溪对面看了几分钟,看那蛇慢慢苏醒过来,脑袋抬起来甩了甩,然后顺着溪水游走了,身子在浅水里滑出一道弯弯的波纹。他心里松下了一口气,但愿这回它找不着路回去了。

可两天之后那条蛇又出现在了老樟树上。这次它盘的位置比之前更高,几乎趴在了树冠最密的地方,青黑色的身子藏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鸡认得出来。从那天起杨树青家的鸡群就再也没消停过。白天它们挤成一团缩在院子最远的角落里咕咕叫,到了傍晚谁也不肯进笼,几只胆小的干脆飞到邻居家的柴垛上蹲着过夜,天亮了才哆哆嗦嗦地飞回来。杨树青试过把鸡笼挪到屋里去,可鸡群仍然惊弓之鸟似的,连晚上在屋里打个盹儿都挤在一起缩着头。

最让杨树青心头发毛的是那条蛇不攻击。它既不下来咬鸡,也不去偷鸡蛋,就那么盘在老樟树顶上,天天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他家的院子,像一颗钉在树冠上的眼睛。杨树青试过拿石头砸,石头扔到那个高度已经没了力道,擦着树枝落下来根本伤不到。他又试过在樟树底下烧艾草熏,浓烟升起来蛇换了个方向盘着,艾草烧光了又原样盘回来。邻居王老六拿着猎枪来帮忙瞄了半天说算了吧那角度打不着的,除非把树砍了。杨树青想了想没舍得,那棵老樟树比他爷爷的年纪还大。

鸡群垮了。先是有两只不下蛋了,然后又有一只开始脱毛,光秃秃的脖子露在外面,缩在墙角连食都不怎么吃。杨树青蹲在院子里看着他那十几只蔫头耷脑的鸡,心里说不清是恼还是怕。寨子里有人开始说闲话,说那条蛇是来索命的,你把它电晕了放生它记了仇,非得看着你倒灶才肯走。杨树青听了不吭声,晚上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苦楝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落了一院子,老樟树那个方向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就在那里。

那天半夜他睡不着起来添柴火,走到院子外面无意间往老樟树方向看了一眼。月光很亮,把老樟树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蛇还在那儿,但姿势变了,不再是盘着的,而是把半截身子从树冠里垂下来,尾巴绕着一根粗枝,头和上半身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冲着山下。山下是寨子外的方向,再往外是通往镇子的大路和一大片荒坡。杨树青盯着那个姿势看了半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那蛇盯的方向好像不是他家,是寨口那条进出的路。

但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甩掉了。山里的东西不会那么复杂,蛇就是蛇,恨他就是恨他,哪儿有那么多弯弯绕。

又过了几天的一个傍晚,杨树青从田里收工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院子外面聚了一圈人。走近了才发现是寨子里的几个邻居围着他家那只芦花公鸡叽叽喳喳地说什么。那只公鸡是鸡群里胆子最大的一个,之前还敢冲上去啄蛇,但从蛇回来之后就蔫了许多。那天它不知道从哪里疯了一样冲回来,浑身的毛炸着,嗓子叫得变了调,冲进院子一头扎进墙角那个空鸡笼里死活不肯出来。

杨树青扒开人群挤进去,邻居赵大嫂拽住他袖子说:"树青你看,鸡爪子底下。"他低头看,那只公鸡缩在笼子最里头,两只脚爪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他伸手掰开一看,是一截乌黑发亮的蛇蜕,巴掌那么长的一段,边缘干裂了,但上面的鳞纹清清楚楚。是那条蛇褪下来的皮。

杨树青捏着那截蛇蜕站在院子里,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蛇在树上待了这么多天,连蜕皮都是在树冠里褪的,这块皮怎么就能掉到地上被鸡叼回来?他抬头朝老樟树的方向看,暮色里那条蛇果然还盘在原来的位置,但是脑袋的方向分明朝着他,似乎在注视着院里这出小小的骚动。

那天夜里杨树青把鸡笼子搬进了堂屋,又用木板把门窗堵严了才上床。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天快亮的时候忽然被一阵动静惊醒。他披着衣服推开堂屋门探出头去看,天边的启明星还亮着,院子里一切如常,鸡笼里的鸡也都缩着脖子没动。但他看见院墙外面的苦楝树底下多了一样东西,借着晨光仔细辨认,是一整只被撕咬过的野兔,脑袋没了,身子被啃了大半,血淋淋地搁在树下。

杨树青站在门槛上,手指头抠着门框抠得发白。那只野兔不是他的,寨子里也没人养兔,附近那片荒坡上倒是有野兔出没,但从来不会跑到人家院子里来。他看着那具野兔的尸体看了很久,又抬头去看老樟树,晨雾正在慢慢散开,树冠上那条蛇还在,尾巴垂下来轻轻晃了一下,像在跟谁打招呼。

事情是从那天开始变味的。寨子里有个走南闯北去过县城的老汉抽着旱烟说了一句话,说山里的蛇有灵性,尤其是上了年头的。你电晕它那一下它没死,你放它的那两里路它记着,回去的路它也能找着。但回来之后它不报仇,只是守着,那就是它把欠你的换了个方式还。老汉磕了磕烟袋锅,说树青你好好想想,那蛇回来之后你家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

杨树青想了半天,一样东西都没丢过。别说丢东西了,连屋后那片苞谷地今年都安生了,往年总有野猪半夜下来糟蹋庄稼,今年一根苞谷都没被拱过。老鼠也少了,他放的捕鼠夹半个月没夹到一只。甚至连邻居王老六家养的鸭子天天往他这边跑,以前老被山上的黄鼠狼叼,这阵子一只没少。

他把这些事连起来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条蛇盘在老樟树顶上那些天,表面上看是堵在他家门口吓他的鸡,可实际上寨子外面的野物进不来了。他养了十几只鸡,蛇要是真想偷吃,随便哪夜下来都能拧断鸡的脖子,可蛇一次都没下过树,连鸡毛都没碰过一根。

杨树青坐在院子里把那截蛇蜕翻来覆去地看,鳞片的纹路在日光底下清晰得像篆刻的笔画。他忽然想起自己放电那一下之后把蛇拖进竹篓里一路颠到山梁那边去,蛇的身体在篓子里蜷着不动,尾巴尖却一直搭在他的手腕上,凉凉的,滑滑的,就那么搭了一路没松开。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想那条蛇如果真是晕着的,尾巴怎么会自己搭上去。

那天傍晚他做了一件事。他从灶台底下翻出那块腌了半年的腊肉,切了厚厚一条,用麻绳系着吊在苦楝树最低的那根枝桠上。然后他退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等。

天擦黑的时候老樟树那边有了动静。树冠上的影子慢慢往下移动,青黑色的长身子从树枝间滑下来,无声无息的,穿过那片空地游到了苦楝树底下。蛇抬起头来看了看那块腊肉,信子吐了两下,然后它没有吃肉,而是绕过了苦楝树,径直朝着杨树青家的堂屋游过来了。

杨树青手里的烟袋锅抖了一下,但他没动。他看见蛇游到门槛前面停了下来,距离他不到两步远,脑袋微微抬起,对着他的方向缓缓点了一下。然后蛇转过身,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道弯弯的弧线,朝着来路游走了,穿过院子游回老樟树下,重新盘上了树冠。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梦,连院子里那几只缩在角落里发抖的鸡都没叫出声。

第二天杨树青把鸡笼从堂屋里搬回了院子。鸡群试探着走出来,抖抖羽毛开始啄食,那只芦花公鸡又恢复了从前的架势,昂首阔步地在院子里巡逻。杨树青蹲在门槛上把烟袋续满了,抬头看了看老樟树的方向。日光把树冠照得透亮,青黑色的蛇身盘踞在最高的一根枝桠间,脑袋朝着远处的山梁方向,那个他把它放生的方向。

寨子里的人听说了腊肉的事,有的啧啧称奇有的将信将疑。杨树青什么也没解释,每天傍晚照旧去田里干活,回来的时候绕一下老樟树底下,把前一天挂的腊肉换一块新的。蛇从来不吃那些肉,只是每天夜里下来绕着他的门槛游一圈,尾巴扫一道弧线,再回去。那些鸡后来也不怕了,该下蛋下蛋该进笼进笼,偶尔抬头看见树冠上那个黑影子,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深秋的时候杨树青去镇上赶集,临走前把一块腊肉挂在苦楝树上,朝老樟树方向说了一声我出门两天。等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到寨口大路上远远就听见自家院子里鸡叫得热闹,不是受惊的那种叫唤,而是晨起报晓似的活泛。他快步走回去推开院门,满院子的鸡正在撒欢啄食,苦楝树上那块腊肉还在,底下却多了一堆东西——几根野鸡翎子,半截黄鼠狼尾巴,还有一小串红艳艳的山果子,用草茎穿着,整整齐齐地摆在门槛正中间。

杨树青蹲下来拿起那串山果子,红皮子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他抬头看了看老樟树的方向,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把树冠照成了银灰色的团影。蛇还在那里,尾巴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

后来那条蛇在老樟树上盘了很久,久到寨子里的人都习惯了它的存在。杨树青家的鸡群后来成了全寨子最平安的鸡群,再没丢过一只。有人问起来他就抽着烟说,养了个看门的。再问什么他就不说了,把烟袋锅磕得啪啪响。

到了第二年开春,老樟树上那个影子突然不见了。杨树青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好几天,树冠空荡荡的,只有鸟在枝头跳来跳去。他提着那块挂了快半年的腊肉走到老樟树底下,在树根旁边挖了个坑把肉埋了进去,又填上土踩实了。他在树底下坐了一整个下午,日光从头顶慢慢滑到山尖后面去,寨口的炊烟一道一道升起来,鸡群在他身后的院子里咕咕叫着找食。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杨树青照样每天去田里干活,收工的时候照旧绕一下老樟树,看看树冠,踩踩那块埋了腊肉的地面。山里的风一年四季地从山坳里穿过来,吹得老樟树的叶子哗啦啦响,那声音听久了像什么人在说话,说南来北往的客,说山上山下的路,说那些你放了一马的、回头也放了你一马的东西。

后来有人从山那边过来,说在溪沟边看见一条碗口粗的蛇,青黑色的鳞片,朝寨子方向望了望才游走的。杨树青听了没接话,蹲在门槛上把烟袋锅装了满满一锅,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被晚风吹散了,散进了老樟树层层叠叠的枝叶间,和那些年复一年落下来的叶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他养的那些鸡后来每年春天都格外能下蛋,个大壳硬,煮熟了蛋黄是橘红色的。寨子里的人拿鸡蛋去镇上卖,人家问怎么养的,杨树青就说水好草好,别的也不知道了。

山里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又是两年。老樟树上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树底下埋腊肉的那块地已经长出了厚厚一层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块老绿色的绒毯。杨树青的头发白了大半,腰也没从前那么直了,但每天傍晚还是会端着一碗茶坐在老樟树底下歇一歇。寨子里的小孩子看他那样总问,三叔公你坐这儿等谁呢。他就笑,说不等谁,树底下凉快。

后来的一件事让杨树青重新想起了那条蛇。那年夏天寨子里闹了一场鼠患,不知道从哪里涌来一大群褐家鼠,啃了赵大嫂家半囤的苞谷,又去啃王老六家晾在屋檐底下的腊肠,连着好几户人家都遭了殃。买了老鼠药撒下去,死了几批,可后面又源源不断地来。那段时间杨树青家的鸡照常下蛋照常报晓,一只老鼠都没窜进来过,院墙外面连个鼠洞都找不见。寨子里有人开玩笑说树青你家那棵树上是不是还住着什么,杨树青没接话,只是那几天绕道去老樟树坐的时间更长了。

鼠患退了之后又恢复了平静。但杨树青心里慢慢起了一个念想,他在想那条蛇究竟去哪儿了。山那么大,蛇爬过的地方没有脚能够跟在后面去数,但他总觉得那蛇不会走远。溪沟也好山梁也好,蛇是认路的,认路的东西心里都存着一副地图,哪座山哪道沟哪棵老樟树在哪根枝杈上能歇住一整个夏天的荫凉,它都记得清清楚楚。它不回来大概是觉得这儿用不着它了,杨树青这么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蛇哪里有那么多心思。

深秋的时候寨子外面那条通往镇子的土路开始修水泥了。工程队开进来叮叮咣咣地干了两个月,把路面拓宽铺平,还在寨口立了块蓝底白字的路牌。修路的时候挖机在寨口那片荒坡上刨出一段老树根,盘根错节的,挖出来一看根底下压着一窝蛇卵,壳都碎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工程队的年轻人拿铁锹拨弄了两下就铲到一边倒掉了。杨树青那天路过没赶上看见,是王老六后来跟他念叨的,说那一窝至少有十几枚,都烂了。

杨树青当晚就睡不着了。他披着衣服坐在院门槛上,面前那棵苦楝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碎碎的。他想起两年前那条蛇在门槛前面停住冲他点头的样子,想起那些被蛇叼来的野鸡翎子和山果子,想起它守了将近一年寸步不离的那棵树。那窝蛇卵是谁的,他不知道,但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又涩又凉。

过了几天他跟王老六借了辆三轮车,去了镇上那家卖农资和渔具的铺子。他在铺子里转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买回来一根可伸缩的抄网杆和几卷细铁丝。王老六问他弄这些干啥,他说搭个棚子。王老六说你那鸡笼不是好好的嘛。杨树青说给别的东西搭的。

他在老樟树最高的那根枝杈下面搭了一个小平台,用铁丝和旧木板绑了一个浅浅的方框,里面垫了几层干稻草,又找了些细软的干苔藓铺在上面。平台搭好之后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看,那个位置被枝叶挡得严严实实的,从外面几乎看不见。他在树底下站了很久,最后把那根新买的抄网杆靠在树根旁边,拍了拍树皮,拎着空三轮车回家了。

寨子里没人知道他搭的那个棚子是干什么的。有人问起来他就说放点杂物,也没人细究。那之后杨树青隔几天就去看看那个平台,稻草晒了换新的,苔藓干了洒点水,活儿做得很仔细,像伺候一盆等着分苗的菜。有一次赵大嫂远远看见他趴在树根底下扒拉什么,凑过去问你丢东西了?杨树青直起腰来拍拍手上的土说没有,树根那儿长了几个蘑菇,看看能不能吃。赵大嫂说这时候的蘑菇不能乱吃的,你小心点。杨树青说知道知道,那蘑菇长在腊肉边上,喂肥了。

冬天来的时候冷得早,山坳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杨树青在老樟树底下那个平台的稻草上面加了层旧棉絮,又用塑料布围着四周围了一圈挡风,从底下看过去像树冠上长出了一个小小的窝。鸡群的笼子他搬到了屋檐底下避风,院里扫得干干净净。有天夜里落了雪,薄薄的一层白盖在屋顶和院墙上,杨树青起夜的时候走到院门口朝老樟树看了一眼。树冠上那个小棚子顶着一层雪,圆鼓鼓的,像树长出了一个白色的蘑菇。

春节前寨子里有年轻人从县城打工回来,带了一箱烟花在寨口放着玩。砰砰的炸响声窜上半空,杨树青家的鸡被吓得扑腾了几下就稳住了,这几年它们什么动静都见过了,胆子大了不少。杨树青坐在门槛上看烟花,红红绿绿的光在天上一闪就散,碎金似的往四下里落。烟花放完了,寨口那边传来年轻人的笑闹声和摩托车的突突声,然后一切又安静下去。

杨树青抽完一锅烟进了屋,走到窗边又往外看了一眼。老樟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跟雪光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一大团。那个小棚子还稳稳地在树冠里待着,稻草和棉絮裹得严实,风吹不动。

开春之后杨树青做了一件跟往年不一样的事。他不再只绕到老樟树底下坐坐了,他开始往山梁那边走,沿着当年放蛇的那条路,顺着溪沟的方向一直走进密林深处。他把抄网杆留在了老樟树底下,空着手进山,走得不快,上了年纪的腿脚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要格外小心。他沿着溪水走了好几里路,走到了他当年把蛇倒出来的那片林子,溪水还在哗哗地流,两岸的草木比那时候更深更密了。他蹲在溪边掬了捧水喝了一口,冰凉凉的,带着山泉特有的那种甜腥气。

杨树青在溪边坐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晃出碎碎的光斑。他看见水里有鱼游过去,又看见岸边石头上趴着半截蛇蜕,灰白色的,卷在青苔中间像一片干枯的树皮。他走过去捡起来看了看,蛇蜕不大,也就拇指粗细的一段,显然不是当年那条的。但他还是把它仔细地叠好揣进了兜里,像揣着某种回应。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老樟树,忽然站住了。树冠上那个小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屏着呼吸凑近了看,隔着几根枝叶的遮挡,他看见那个铺了稻草和棉絮的平台上盘着一团青黑色的影子。不大,也就手指那么粗,蜷在棉絮中间安安静静的,脑袋缩在身子底下看不见。旁边的稻草上还粘着一层透明的薄薄的黏液,是刚破壳出来时才有的那种东西。

杨树青慢慢蹲下来,腿有点打颤。他扶着老樟树的树干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小棚子里青黑色的盘蜷,看了很久很久。夕阳从山尖上滑下来,把他的影子在老樟树的树根前面拉得长长的,伸向寨子的方向。树冠上的青黑色小蛇动了动脑袋,探出来半截信子,对着暮色里渐渐亮起来的寨子灯火吐了吐,然后又缩回去了。

杨树青从兜里摸出今天在溪边捡的那截蛇蜕放在树根底下,又把埋腊肉那块地旁边新长出来的一丛野草拨了拨,让它们松松地拢在那片青苔周围。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着自家院子的方向慢慢走回去。身后的老樟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枝桠间那个小小的棚子被最后的夕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像一只刚刚合拢的、温暖的手掌。

那个春天杨树青的日子重新有了盼头。小蛇盘在棚子里头几天一动不动,蔫蔫的,像刚出壳还没缓过劲来。杨树青每天早晨端着半碗清水爬到树上去给它换,不敢用太凉的水,在屋里放温了才端上去。小蛇起初对人警惕得很,他一靠近就把脑袋缩进身子底下,过了大概五六天,才开始慢慢地把头探出来,对着那个盛水的碗沿轻轻碰一下。

杨树青不敢喂它东西,他不懂蛇刚破壳吃什么,捉了蚯蚓放在棚子边缘,过了一夜再看,蚯蚓不在了。又摘了些小野果放上去,原样搁着没动。他后来跟镇上那个卖渔具的老板打听了一下,老板说你弄点碎肉末试试,别太大块,刚出来的蛇嘴小。杨树青回去把腊肉剁成细碎的末,用叶托着放进棚子里,第二天去看,碎肉没了。小蛇的身子比刚来那几天看着圆润了一些,盘在棉絮上一动不动地消化着。

日子久了小蛇就熟了。杨树青每次爬上去给它换水添食,它不再缩回去了,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他,青黑色的鳞片在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信子偶尔吐一下,细细的,像一根分叉的嫩芽。杨树青有一回试着把手伸过去,小蛇犹豫了一瞬,把脑袋挨在他的指尖上停了两秒,凉丝丝的,然后缩回去了。就那两秒,杨树青蹲在树杈上愣了好半天,下树的时候踩滑了一脚险些摔着,扶住树枝稳住之后自己对着空气笑了一声,笑得又轻又短。

寨子里的人慢慢知道老樟树上有东西了。有回小孩子爬上去掏鸟窝,爬到半截看见那个棚子,又看见棚子里盘着一条筷子长的小蛇,吓得嗷嗷叫着滑了下来。杨树青听见动静跑出来,把几个孩子拉到一边,板着脸说那是三叔公养的,不许动也不许告诉别人。孩子们瞪着眼睛问三叔公你怎么养蛇啊。杨树青说蛇能看家,你们家那苞谷今年不就没被老鼠啃么。孩子们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叽叽喳喳地散了,回头再经过老樟树的时候都绕着走。

那年初夏一个闷热的午后,杨树青正在院子里晾晒干辣椒,忽然听见老樟树方向传来一阵异常的鸟叫。他跑过去一看,树冠上那只小蛇正跟一只拇指大的雀鹰对峙,雀鹰的爪子上抓着一只刚出窝的小麻雀,小蛇的脑袋抬得高高的,在棚子前面来回晃动,发出嘶嘶的声音。杨树青拍了两下树干把雀鹰吓跑了,小麻雀从鹰爪里掉下来摔在草丛中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小蛇从树上慢慢游下来,绕到那只小麻雀身边盘成一圈,脑袋对着麻雀,像在嗅又像在看。

杨树青蹲在旁边没动。小蛇守了那只死去的麻雀很久,最后把身子盘得更紧了一些,把麻雀拢在中间,像一个微型的环。杨树青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小蛇的尾巴尖,小蛇偏头看了他一眼,信子吐了吐,没有躲开。

那天傍晚杨树青在老樟树底下挖了一个浅浅的小坑,把小麻雀放进去埋了。小蛇从树上垂下来半截身子,悬在树根上方看着他把土填平。杨树青拍了拍手上的泥说,它也是条命,跟咱们一样。小蛇不知道听懂了没有,脑袋低了一下,然后顺着树干重新游回了棚子里。

入夏之后雨水多,有场暴雨下了一整夜,雷声轰轰地碾过山坳,闪电把寨子照得亮一阵黑一阵的。杨树青担心那个棚子撑不住,半夜披了蓑衣打着手电跑到老樟树底下,雨水顺着树干哗哗地灌下来,他仰头照了半天,棚子的塑料布被风掀开了一角,但主体还在。他用备用的塑料布和铁丝在雨里哆哆嗦嗦地加固了一回,手电的光偶尔照见棚子一角,那团青黑色的影子蜷在最里面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雷声一过它就微微颤抖一下。

杨树青站在齐膝深的积水里,雨水从蓑衣的缝隙里灌进去,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他打了两个喷嚏,手电的光在雨幕里照出一片迷蒙蒙的黄。小蛇从棚子里探出脑袋来朝着手电光的方向看了看,然后慢慢游出来,顺着树干滑到杨树青身边,在他的手腕上缠了一圈。凉凉的鳞片贴着他湿透了的手腕皮肤,一圈一圈地绕着,不紧不松,像一只过于纤细的手镯。

杨树青站在大雨里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手腕上那圈凉意稳稳的,带着小蛇身体微微的起伏。他忽然想起当年放生那条大蛇的时候,蛇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也是这样凉凉的,不紧不松地贴了一路。他低头看着手腕上这根细了一圈的青黑色,喉咙里涌上什么东西,又被雨冲下去了。

雨停了之后小蛇松开了他的手腕游回棚子里去了。杨树青回去换了干衣服熬了一大碗姜汤喝了,第二天起来鼻塞头疼,但还是端着清水和碎肉爬上了树。小蛇盘在棚子里精神头还行,看见他来就探出脑袋蹭了蹭碗沿。杨树青蹲在树杈上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小蛇停下来仰头看着他,信子动了动,然后慢慢伸过脑袋贴在他鼻尖上停了两三秒,凉丝丝的,像一片阴干的薄荷叶子贴在皮肤上。

杨树青的感冒拖了将近一个礼拜才彻底好。那几天寨子里的人看见他哑着嗓子咳嗽着往老樟树底下走,都说树青你病着呢别折腾了。杨树青摆摆手说没事,树上有东西等着喂。别人听不懂,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圈凉凉的在手腕上绕过的触感还在,不重,但一直惦记着。

小蛇长得不快,但隔一阵子看它确实粗了一圈。入秋的时候它已经从筷子粗细长到了小指粗细,盘在棚子里占了大半空间。杨树青琢磨着得把棚子再加固扩大一些,找了几根更粗的木板和两卷棕绳,花了一个周末把平台加宽了将近一倍,新铺了厚厚的干稻草和晒透的艾草,听说艾草能驱虫。小蛇对新窝很满意,当天就挪到了最中间的位置盘着,尾巴尖轻轻拍了两下稻草,像在试床铺的软硬。

入冬前寨子来了一个收山货的商贩,在寨口停了一辆小货车收干笋子和野菌。杨树青那天去卖晒好的干辣椒,站在货车旁边等着过秤的时候忽然听见旁边两个人说话。一个是那商贩带的小工,另一个是寨子外头某村的,两个人蹲在车轮旁边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小工说去年在上游那片溪沟边看见一条大蛇,青黑色的,得有茶碗那么粗了。另一人说你吹牛,茶碗粗的蛇能让你看见,早钻进林子里了。小工说真的,不骗你,那条蛇盘在溪水中间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我走过去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游走了,不慌不忙的。另一人说那你小子命大,那么大的蛇要是急了能把你胳膊绞折了。小工吐了口烟说,奇就奇在它看了我一眼就不看第二眼了,跟懒得搭理我似的。

杨树青拎着那袋干辣椒站在货车旁边听完了那番话。他没有过去问小工那条蛇是从哪个方向游走的,问了也白问,蛇在溪里游来游去的不分方向。但他把那个画面在心里画了一遍——青黑色的身子,茶碗那么粗,盘在溪水中间的大石头上晒太阳,有人经过就抬头看一眼,不急不恼的,然后慢慢游走了。他挺满意那个画面,把干辣椒卖了十二块钱揣进兜里,又在旁边的摊子上买了块新鲜猪肉,打算回去切碎了给小蛇改善改善伙食。

冬天来得稳,雪落了三四场都不大,薄薄地盖一层又化了。小蛇在棚子里不怎么动,盘成严严实实的一团,偶尔杨树青爬上去看的时候它的脑袋微微转一下算是回应。杨树青知道蛇冬天不太吃东西,隔三差五上去换换清水,把稻草理松一些,塑料布加固一下防风。他在平台上那层棉絮外面又裹了件旧棉袄,把四边压得严严实实的,手伸进去摸摸,里面是温的,小蛇的身子隔着棉絮传来隐隐约约的暖意。

年三十晚上寨子里照旧有人放鞭炮,声音比去年更大,因为今年修通了水泥路,年轻人从县里运了一车烟花回来。杨树青吃完年夜饭,妹妹从市里打来视频电话拜年,信号断断续续的,母亲的声音在屏幕那头又清晰又模糊。他聊完挂了,端着一碗饺子走到老樟树底下去吃。树上的棚子安安静静的,月光透过枝桠把雪地照得泛蓝。杨树青蹲在树根旁边把饺子一个一个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偶尔抬头看看棚子的轮廓,又低头看看脚底下那片埋了腊肉和麻雀的青苔地。

最后一只饺子他咬了一半放在树根边上,用片枯叶盖着。要是小蛇夜里醒了饿了也许能闻到。他蹲在那儿把碗底的汤也喝了,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月光下的老樟树像一把撑开了几百年的巨伞,伞心里藏着一个暖和的小小的窝,窝里睡着一条从溪边游来的青黑色的小东西。

杨树青走进院门之前看了一眼寨口的水泥路,路尽头通向暮色深处的大山和更远的地方。那条茶碗粗的蛇大概还在溪水边的某块石头上晒着太阳,或者已经找到了另一棵合适的树盘着过冬。他关上了院门,门闩落下去的声音在除夕的夜里又轻又脆,像一个圆圆满满的句号,又像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刚刚画了第一个完整的圆。

开春之后小蛇醒得比杨树青预想的早。那天他还缩在被窝里赖着,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异常的动静。他披着棉袄出去看,苦楝树的枝桠上多了一根长长的旧蛇蜕,比去年秋天小蛇褪下来的那截粗了将近两圈,从树杈上垂下来挂在半空中,被晨风吹得微微摆动。杨树青仰头看了半天,伸手把蛇蜕取下来,沉甸甸的一整条,通体完整,从脑袋到尾巴尖没有一处断裂。他握着那根蛇蜕站在院子里发愣,这显然不是棚子里那条小蛇褪的,长度和粗细都对不上。

他爬上老樟树去看小蛇,棚子里空了一角。稻草被拱开了一个窝形的凹陷,旁边的碎肉和清水都还在,但蛇不见了。杨树青蹲在树杈上把棚子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手指拨开每一层稻草找,什么都没有。他心沉了一下,慢慢滑下树来,站在树根旁边东张西望了半天。晨雾还没散透,山坳里的光线淡淡的,老樟树的叶子刚冒出嫩绿色的芽尖,整个寨子都安安静静的。

他在树下站到雾散尽,正准备转身回去,余光瞥见苦楝树底下的草丛动了动。他走过去拨开草叶子,小蛇盘在那里,身子比去年冬天的时候粗了一大截,鳞片的颜色也深了些,在晨光底下泛着一层像上了油的暗光。小蛇旁边还盘着一条更大的,青黑色的身子绕了两圈把小的拢在中间,脑袋搭在最上头,半阖着眼睛。杨树青蹲下来,大蛇缓缓睁开了眼,看着他,信子吐了一下又缩回去,然后脑袋抬起来,在他伸过去的那只手掌旁边蹭了一下,凉凉的鳞片擦过他的虎口。

杨树青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来。大蛇蹭完他之后把脑袋放回了小蛇身上,两条蛇盘在一起像一对叠着的旧藤环,一动不动地待在苦楝树底下的草丛里。晨光渐渐亮起来,把青黑色鳞片上的水汽照成一层细碎的晶亮。杨树青蹲在旁边陪着它们,膝盖蹲麻了就换一只脚撑着,一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把露水都晒干了,大蛇才慢慢松开身子,沿着老樟树的树干往上游走,经过那个棚子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然后继续往上,游进了树冠最高处那些还没长满叶子的枝杈中间,盘在粗枝上一动不动了。小蛇留在草丛里,仰头看了杨树青一眼,信子吐了吐,然后跟着也往树上爬了,爬得不快,走走停停的,爬到一半还回了一次头,最后也消失在了树冠里。

杨树青靠着树干坐在地上,手心里还留着大蛇鳞片擦过的那一点凉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掌,虎口位置沾了一小片半透明的蛇鳞,米粒大,边缘翘着,是蹭的时候刮下来的。他把那片鳞放在掌心看了很久,最后小心地揣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那天之后寨子里开始有人传,老樟树上住的不止一条蛇了。有人傍晚收工经过的时候看见树冠里露出来两条交缠的尾巴,也有人起早去田里的时候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从树上下来,顺着溪沟的方向游走了。杨树青从来不去解释,别人问起来他就笑笑说树大了什么鸟都来,蛇也一样。那些人看他那副坦然的样子也就不再多问,日子久了大家发现那两条蛇既不伤人也不偷鸡,索性也跟杨树青一样不当回事了,经过老樟树的时候该走就走,偶尔有小孩好奇想往上爬被大人拉住了,说那是三叔公家的,别动。

入夏之后老樟树上的叶子长齐了,浓密的树冠把那个棚子遮得严严实实。杨树青隔几天换一次清水和碎肉,有时候爬到树冠里去送东西,能看见两条蛇盘在一块儿,大蛇在外圈,小蛇在里面,像两圈套在一起的青黑色圆环。他放好水碗和肉末就安静地蹲在旁边看着,大蛇有时候会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又闭上,尾巴尖轻轻拍一下稻草算是回应。小蛇偶尔会探出脑袋来在他手背上挨一下,然后缩回去继续睡。

那个夏天寨子外面来了一群修高压线的工人,要在山梁上架几座铁塔。工人们住在寨口的临时板房里,头几天干活就在老樟树附近挖坑埋塔基,挖掘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抖。杨树青那几天天天守在老樟树底下,看着工人们在他搭棚子的那根枝杈下几米远的地方打洞灌水泥,灰尘飞得到处都是,老樟树的叶子上落了一层灰扑扑的白。他心里急,但不好拦人家正经施工,只能每天早晚带着湿布爬到树冠上去擦叶子,把落在棚子周围的灰一点点揩干净。

工人们里有个小伙子头一天来就看见杨树青趴在树上擦叶子,觉得好笑,说你种树啊这么上心。杨树青说这树比你们铁塔年纪大,别把它弄伤了。小伙子看了一眼那棵老樟树的胸径,粗得三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过来,嘴上没说但干活的时候到底多了几分小心,挖坑的时候特意绕开了主根的方向。

塔基打好之后工人们撤走了,寨子外面的山梁上立起了三座崭新的铁塔,银灰色的钢架在日光底下亮闪闪的。杨树青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些铁塔,又回头看看老樟树,树冠上的叶子被风吹得翻着面哗哗响,棚子稳稳地坐落在枝叶中间,和铁塔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互不干扰。

秋天的时候两条蛇又在苦楝树底下褪了一次皮,这次褪下来的皮比入春那根还大了一圈,杨树青把皮捡回来挂在院墙上风干,整整齐齐的一幅,他量了量,差不多有一米八长。他把这幅蛇皮用旧报纸卷起来收进了柜子顶上,和那根春天捡的短蛇蜕放在一起,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柜子里还有妹妹寄来的照片,有母亲的旧梳子,有几本翻旧了的挂历,这些东西放在一处谁也不挨着谁,但杨树青觉得它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年头到了该收起来的东西,收好了就不容易丢。

入冬前照例又冷了一轮,杨树青给棚子加了厚棉絮和棕垫,又用木板加固了四围。两条蛇进棚子那天他看见了,大蛇先进去盘在最里面,小蛇跟进去盘在大蛇旁边,身子贴着身子,尾巴交叠着。杨树青蹲在树杈上最后理了一遍稻草,把手指伸进棚子边缘试探了一下温度,指尖碰上了大蛇的鳞片,凉凉的,但比外面的空气暖和。大蛇动了一下,把他的手指往里面带了一寸,像在说外面冷你进来一点。杨树青缩回手指笑了笑,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往年利索了不少,这树他爬了两年多了,哪根枝能踩哪根不能踩早就摸得清清楚楚。

雪花落下第一场的时候杨树青坐在屋里烤火,把柜子顶上那幅蛇皮取出来展开看了一遍。蛇皮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青黑色光泽,鳞纹清晰得像一幅缩小了的地图,每一条细线都指向某个他可能一辈子不会走到的地方。他把蛇皮重新卷好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听见苦楝树那边传来一声夜鸟的短啼,然后又归于寂静了。他知道老樟树上的棚子里正睡着两条蛇,一长一短叠成两圈环,呼吸又慢又稳,在层层叠叠的稻草和棉絮中间做着一整个冬天不会醒的梦。

他走到窗前把帘子拉上了,屋里暖黄的灯光把窗玻璃上结的霜花照得半透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好的。山里的夜很长,睡着的人也好睡着的蛇也好,都不怕长。冬天总会过去的,开春的时候叶子会重新长出来,蛇也会从梦里醒过来,棚子里还会盘着那两圈青黑色的环,一圈大的,一圈小的,圈着圈着小的那圈就慢慢长成了大的那圈,再然后说不定哪一天就变成了三圈。

到那个时候杨树青大概还会端着半碗温水和一小碟碎肉爬上去,蹲在树杈上看着那些盘在一起的东西。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没出过远门没挣过大钱,但他守着一棵老樟树,树上有他想守着的东西,那些东西也守着他。两边都好好的,日子就没什么过不去的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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