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在潘家园摆了一个临时摊位。
位置在主街靠东的那一段,不算最好,但还凑合。地面上铺了一张旧黄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件东西——几块老玉牌、一只青花小瓶、两枚铜镜,还有几件他老爹以前收来的杂项。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也没指望全卖出去。但唐紫衣说要准备“探险”,他需要一笔灵活的钱。能凑多少是多少。
上午九点多,潘家园的人流逐渐多了起来。林渊坐在一张折叠凳上,看一本旧书,偶尔有人蹲下来问价,他报一个数,对方还个价,能成交就成交,谈不拢就放下。
十点左右,他听到一阵说笑声从不远处传过来。声音里有一个女的,笑声很亮,带着一点刻意压着的甜腻。林渊没有抬头,继续看书。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他摊位前面停了下来。
“哟,这不是林渊吗?”
他抬起头,看到杨雪站在他摊位前面。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化了妆,头发是新做的,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种精心打理过的精致。她身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深蓝色休闲西装,手腕上露出一只带钻的手表,另一只手里盘着一串深色珠子。
杨雪的表情很微妙。先是惊讶——做得挺像的惊讶——然后嘴角微弯,像看到什么不太常见的动物从笼子里放出来。
“真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她说着,目光扫了一眼他摊位上的东西,“你还在摆摊啊?上次不是说找到门路了吗?”
林渊合上书:“你怎么今天有空来潘家园了?”
“陪北辰来的,”她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把那个高个子男人让进视线里,“他想收藏一点好东西,我陪他逛逛。你呢?债务的事……处理了吗?”
她的语气像在关心,但问题本身不带任何善意。林渊听出来了,但没有点破。他只是点了点头:“处理了。”
“那就好。”杨雪转头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北辰,这是林渊,我以前大学同学。他在潘家园摆摊好几年了,对这里比我熟。”
那个叫顾北辰的男人这时才正眼看了看林渊。他的目光从林渊的穿着扫到摊位上的货,又从摊位上的货扫回林渊脸上,最后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的尾音微微上挑,像一个人走在街上被拦下来扫码填问卷,明明不耐烦还勉强点了下头。
然后他抬起左手,把手腕上那串深色珠子展示在日光下,举到胸前盘了两下。
“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串东西。”他对杨雪说,“听说是加里曼丹的沉香,我朋友从那边带回来的。我不太懂,你同学懂这个吧?”
杨雪笑着转头看向林渊:“林渊,你帮北辰掌掌眼呗。”
林渊看了一眼那串珠子。深褐色的,表面有浅浅的油线,纹理清晰,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甜的,带一点点杏仁味。单从外观上看,像是一串品相不错的沉香。
他的目光落在那串珠子上的时候,眼睛里那道“看光”的能力自动启动了。
没有光。那串珠子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光晕。像一块没有通电的屏幕。他又仔细看了看那些所谓的“油线”分布,在正常的日光下它们看起来像是天然的纹理,但他把视线拉近一些之后,那些纹理的边缘开始露出破绽——有细小的刷痕,像是用颜料描上去的,再用高温烘过。
“怎么样?”杨雪又问了一句。
林渊放下书,站起来,语气很平静:“这串不是沉香。泡了药水的高仿,戴久了会烂手。”
现场安静了大约两秒。
杨雪的笑容僵在脸上。顾北辰手里盘珠子的动作停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串东西,抬头看了林渊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憋住了。
“你确定?”杨雪的声音比刚才尖了一点点。
“确定。”林渊伸手示意了一下,“你让他把珠子取下来,对着光看横切面,能看到颜料渗透的痕迹。天然的沉香纹理是从内到外均匀分布的,不会有这种表层染色。另外——真的沉香气味是淡淡的,持续很长时间。这串的香气太浓了,像加了香精。”
顾北辰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他把那串珠子从手腕上摘下来,凑近了看了看,又闻了一下,然后黑着脸塞进口袋里,看了杨雪一眼。杨雪被他这一眼扫得有些慌张,她张了张嘴,想转移话题,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转向林渊,语气里带着一股压着火气的尴尬。
“你也真是的……一见面就说这种话。就算是假的,你悄悄跟我说不就行了?”
“你让我看的。”
杨雪被他堵得没话说。她扯了一下顾北辰的袖子:“算了,北辰,咱们去那边逛逛,这摊上也没什么好东西。”
顾北辰没有回应,只是看了一眼林渊摊位角落里的那面铜镜。那东西不大,比巴掌略小,铜锈斑驳,边缘有一个小缺口。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没有说话,转身跟着杨雪走了。
两个人的背影混进人流里,很快就被各种摊位和遮阳棚挡得看不见了。
林渊重新坐下来,拿起书翻开刚才看到的那一页。他低头看书的时候,余光扫到那面铜镜上——那层光晕安安静静的,淡淡的金色,不太亮,但很稳。他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用拇指擦了一下镜面的灰,看到一圈模糊的云纹线条,被锈层盖住了大半。
林渊把铜镜放回原位,继续看书。
他没有去想刚才那两个人的表情,也没有去想那串假沉香最后会被扔进哪个垃圾桶。他只是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轻了——戴久了会烂手。最后也不知道顾北辰听没听进去。
风从巷口吹过来,翻动书页一角。他按住纸页,低头继续往下看。不远处的摊位上有人喊了一声“清代老玉,正宗和田籽料”,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戏。林渊没有抬头,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假的。那吆喝声里的每一件“清代老玉”,他闭着眼都能闻到化学药水的味道。
他翻过一页书,日光把书页照得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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