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1572年)闰二月十二日,北京紫禁城。
清晨的钟声已经响过,文武百官按例入班。
内阁首辅高拱与次辅张居正自内阁出门,北上经过会极门时,远远望见御路中竟停着一乘舆驾。
高拱吃了一惊——皇上不上朝,难道要去文华殿?
两人正迟疑间,几个内使飞驰而来,传呼宣召阁臣。
高拱与张居正疾步赶到舆驾前,只见隆庆皇帝已经下了金台,满面怒色,立在舆旁,身边一群内侍环跪于侧。
皇帝看见高拱来了,脸色稍稍缓和,伸手紧紧抓住高拱胸口的衣襟,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
“皇上为何发怒?
今将何往?”
高拱跪奏道。
隆庆只说了一句:“吾不还宫矣。”
高拱劝道:“皇上不还宫当何之?
望皇上还宫为是。”
隆庆沉默片刻,说:“你送我。”
高拱应道:“臣送皇上。”
皇帝这才松开衣襟,转而握住高拱的手,露出自己的手腕给老师看——“看吾疮尚未落痂!”
这一年正月下旬,隆庆皇帝便已患病,腕上生疮,在宫中调理了一个多月,直到闰二月十二日才勉强出视朝。
此刻他向高拱展示尚未愈合的伤口,神情之间,竟像个孩子向父亲撒娇。
然而接下来,隆庆说的话让高拱心头一沉。
他愤恨地连声说道:“我祖宗二百年天下以至今日,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争奈东宫小里?”
说一句,顿一顿足,握一握高拱的手,连说了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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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万寿无疆,何为出此言?”
高拱问。
“有人欺负我。”
“是何人无礼?
祖宗自有重法。
皇上说与臣,当依法处治。
皇上病新愈,何乃发怒?
恐伤圣怀。”
隆庆没有回答,沉默良久,叹息道:“甚事不是内官坏了,先生你怎知道?”
这话高拱如何听不懂?
皇帝是在暗示——朝中之事,坏就坏在太监手里。
他握着高拱的手一路走入皇极门,下丹墀,又呼茶。
内侍设椅,起初朝北,隆庆不坐,命移向南,这才坐下,却仍旧紧握高拱的手不放。
茶来了,他用左手饮了几口,对高拱说:“我心稍宁。”
从御路到皇极门,再入乾清宫门,隆庆一路都牵着高拱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到了寝殿,升榻而坐,犹自执手不放。
张居正和英国公朱希忠都在榻前叩头,隆庆却只顾着握高拱的手。
高拱躬身跪在榻侧,叩头不便,踧踖不安。
皇帝见状方才松手,高拱这才得以叩头,又与张居正、朱希忠一同叩头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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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乾清宫门,内侍又传旨召二人复入。
候立寝殿丹墀,有旨命上殿。
隆庆已经坐起,高拱、张居正跪承圣旨。
皇帝从容说道:“朕一时恍忽。”
又说了句听不真切的话,大约是预备后事之意,叮嘱二人“详虑而行”。
高拱等叩头退出,仍在乾清宫门外候旨。
内侍传出旨意:“著高阁老在宫门外莫去。”
高拱对张居正说:“我留公出,形迹轻重难为公矣。
公当同留,吾为奏之。”
随即对内侍说:“奏知皇上,二臣都不敢去。”
薄暮时分,内侍传旨命二人在乾清宫门外宿。
高拱大惊,奏道:“祖宗法度甚严,乾清宫系大内,外臣不得入,昼且不可,况夜宿乎?
臣等不敢宿此。
然不敢去,当出端门,宿于西阙内臣房。
有召即至,有传示即以上对,举足便到。”
皇帝没有强留。
但这一整天的情形,已经让高拱感到不安——“东宫小”这句话,隆庆翻来覆去说了许多遍。
太子朱翊钧这一年才十岁。
高拱隐约意识到皇帝在托付什么,却始终没有完全领会那背后的紧迫。
接下来的日子,隆庆的病势时好时坏。
三月,皇太子出阁讲书。
四月,浙江有黑眚之异,杭州黑雾中一物蜿蜒如车轮,目光掣电,冰雹随之。
朝野间隐隐有不祥之兆。
到了五月,皇帝的病情急转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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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六年五月二十五日,已酉。
这一日皇帝“疾大渐”——病情到了弥留之际。
乾清宫内,急召内阁大学士高拱、张居正、高仪三人入受顾命。
高拱等人疾趋入宫,左右奏报辅臣已到。
皇帝倚坐在御榻上,中宫陈皇后及皇贵妃李氏都在御榻边,十岁的皇太子朱翊钧立于左侧。
高拱等跪于御榻之下。
隆庆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倚坐御榻,目光扫过榻前跪着的三位大臣,熟视良久,颔首示意。
据后来高拱的回忆,当时皇帝“已昏迷不省”。
就在这样的情形下,太监冯保以白纸揭帖——即未经正式誊写的遗诏草稿——分别交给皇太子和高拱。
给皇太子的遗诏写道:“遗诏,与皇太子:朕不豫,皇帝你做,一应礼仪自有该部题请而行。
你要依三辅臣,并司礼监辅导,进学修德,用贤使能,无事怠荒,保守帝业。”
给顾命大臣的遗诏写道:“朕嗣祖宗大统,方今六年。
偶得此疾,遽不能起,有负先皇付托。
东宫幼小,朕今付之卿等三臣,同司礼监同心辅佐,遵守祖制,保固皇图。
卿等功在社稷,万世不泯。”
两份遗诏的关键句是相同的——“并司礼监辅导”与“同司礼监同心辅佐”。
这意味着,太监冯保将以司礼监的身份与三位内阁大学士共同受命辅佐幼主。
高拱听完遗诏,心中大震。
自有明开国以来,从未有太监列入顾命之列的先例。
皇帝奄奄一息,口不能言,这遗诏究竟是不是皇帝的本意?
高拱满腹疑虑,却无法当场质问。
他和张居正、高仪痛哭叩首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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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五月二十六日,隆庆皇帝驾崩。
皇帝一死,遗诏便成了定局。
高拱等人还没来得及梳理心情,更大的问题接踵而至。
《明史·冯保传》记载:“保又矫遗诏,令与阁臣同受顾命。”
冯保不仅出现在了遗诏中,而且这遗诏本身是否出自隆庆本意,都成了疑问。
据《明史》记载,“初,帝意专属阁臣,而中官矫遗诏命与冯保共事。”
皇帝的本意本是专属阁臣,是中官——也就是太监——矫诏篡改,让冯保得以同受顾命。
冯保此人,并非等闲之辈。
他是深州人,嘉靖年间即为司礼监秉笔太监。
隆庆元年,提督东厂,兼掌御马监事。
司礼监掌印太监出缺时,按资历该由冯保升任,但高拱先后举荐陈洪、孟冲二人替补,两次将冯保跳过。
冯保因此深恨高拱。
隆庆驾崩后,冯保终于如愿以偿,得以“矫传大行遗诏云:阁臣与司礼监同受顾命”。
六月,新皇帝朱翊钧登基,年号万历,年仅十岁。
遗诏传到内阁时,廷臣闻之俱骇。
内使传旨至内阁,高拱怒道:“旨出何人?
上冲年,皆若曹所为,吾日逐浩曹矣。”
——圣旨是谁出的?
皇帝年幼,都是你们这帮人干的,我早晚要收拾你们。
内臣回去报给冯保,冯保闻言失色,立刻开始谋划驱逐高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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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与张居正“俱负气不相下”,而张居正此时选择了与冯保结盟自固。
据《明史纪事本末》记载,高拱“内虑冯保专恣,与居正、仪谋去之,居正阴泄之”。
高拱要与张居正、高仪合谋驱逐冯保,张居正却暗中将消息泄露给了冯保。
冯保遂与张居正合谋先下手为强。
更大的危机来自高拱自己的一句话。
穆宗驾崩后,高拱在阁中痛哭失声,说了一句:“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
这原本是对幼主难当大任的忧虑之语,却被冯保抓住做了文章。
冯保派自己的党羽向太后进谗,将高拱的话曲解为:“拱斥太子为十岁孩子,如何作人主。”
一字之差,意思全变——“如何治天下”是忧心,“如何作人主”是轻蔑。
后妃闻言大惊,太子闻之亦色变。
十岁的万历皇帝虽小,却也听得出这话里的恶意。
与此同时,高拱正在筹划另一件事——夺回司礼监的批红之权。
明代的司礼监负责代皇帝批答奏疏、加盖印信,权力极大,“上到军国大事,小到鸡皮蒜毛,都得过他们这关”。
高拱认为主少国疑,宦官弄权,必须将批红与掌印之权收归内阁。
他上书新皇帝,提出“新政所急五事”,核心内容就是收回司礼监太监代皇帝批答奏疏的权力。
这一下,不仅冯保要对付他,整个太监群体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张居正敏锐地察觉到了时机。
据王世贞《嘉靖以来首辅传》记载,当时张居正被派出视陵地,不在内阁。
高拱派人给张居正传话:“当与公共立此不世功。”
——咱们一起干这件大事。
张居正表面笑道:“小事耳,何足言不世功。”
转身却“密遣人报保”。
冯保得到消息后,先发制人。
他向皇后与贵妃进言:“拱欺太子幼冲,欲迎立其乡周王以为功,而已得国公爵矣。”
——高拱欺负太子年幼,想迎立他家乡的周王为帝以邀功,自己好得国公爵位。
又说高拱“多布金于两宫之近侍”,收买太后身边的太监。
皇后与贵妃闻言“皆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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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立藩王,这是灭族之罪。
冯保压下了弹劾自己的奏疏,抢先拟好了驱逐高拱的圣旨——“责其专擅无君,令即日归田里”。
六月十六日,庚午。
天色未明,紫禁城会极门前,文武大臣被召齐。
高拱在内阁当值,张居正称病未来。
高拱满心以为这一天是驱逐冯保的日子——他事先约了张居正一同入朝,张居正却称腹疾,故意徐徐而行。
太监王榛捧出圣旨。
高拱跪在阶下,等着听逐冯保的诏书。
圣旨展开。
宣读的声音在清晨的会极门响起:“皇后懿旨,皇贵妃令旨,皇帝圣旨,说与内阁、五府、六部等衙门官员。
大行皇帝宾天,先一诏,内阁三臣在御榻前,同我母子三人,亲受遗嘱,说:东宫年小,要依门辅佐。
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朝廷威福,都强夺自专,通不许皇帝主管。
不知他要何为?
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高拱便着回籍闲住,不许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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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的脸色瞬间变得如死灰一般。
汗水如雨而下,伏在地上,竟不能起身。
——这一日距离隆庆皇帝五月二十六日驾崩,不过二十天。
他以为要驱逐冯保,结果被驱逐的是他自己。
他以为张居正是盟友,结果张居正早已站在了冯保那边。
张居正从后面赶来,“傍掖之起”——从旁边把高拱扶起来,让两个吏员搀扶着把他架了出去。
据《明史纪事本末》记载,“拱即日出朝门,得一牛车,立而附载”。
堂堂首辅、顾命大臣,出朝门时连马车都没来得及准备,临时找了一辆牛车,站着挤上去。
锦衣卫的骑兵跟在后面追逐,“丧厥资斧”——连随身行李都丢了。
第二天清晨,高拱雇了一辆骡车,从宣武门出城。
路旁的人指指点点,有人甚至出口詈骂。
一直走到良乡,才重新置办了仪仗,勉强像个致仕官员的样子回了老家。
张居正事后与高仪上疏,请求挽留高拱,未被准许;又请求给高拱驿传之便,这才被允许。
但高拱的政治生命,已经在这一天终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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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顾命大臣高仪,眼见高拱被逐,寝食不安,月余呕血而死。
三位顾命大臣,一逐一死,只剩下张居正一人。
“居正袖然首辅矣。”
高拱回到河南新郑老家后,闭门著书。
据记载,他“志不尽舒,才不尽酬”,于万历六年(1578年)抑郁病死,葬于新郑县城北郊——今天的阁老坟村。
临终前,他写下《病榻遗言》四卷,记述了张居正勾结冯保、阴夺首辅之位的经过,将张居正描述为阴险刻毒的人物,大骂张居正“又做师婆又做鬼,吹笛捏眼打鼓弄琵琶”。
张居正死后,《病榻遗言》刊刻,在北京广为流传,催化了万历皇帝对张居正的清算。
高拱死后二十四年——万历三十年(1602年),明神宗诏赠高拱太师衔,谥文襄。
但这已经是身后事了。
回过头来看隆庆皇帝的托孤安排,问题出在哪里?
隆庆临终前对高拱的依赖是真诚的。
闰二月十二日那天,他拉着高拱的手不放,说“有人欺负我”,说“甚事不是内官坏了”,说“东宫小”——每一句话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信任高拱,他需要高拱保护年幼的太子不受宦官侵害。
然而到了五月二十五日临终之时,他却没能亲口说出遗诏的内容。
据高拱回忆,当时皇帝“已昏迷不省”。
那份写入冯保名字的遗诏,究竟是不是隆庆的本意?
《明史》说“帝意专属阁臣,而中官矫遗诏命与冯保共事”。
如果这个记载属实,那么隆庆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遗诏被篡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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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的失误在于:他太晚才开始安排后事,太相信高拱一个人能搞定一切。
他把所有嘱托都给了高拱,却没有在制度上为高拱扫清障碍——尤其是没有明确排除宦官干政。
这给了冯保可乘之机。
高拱的失败,一半来自冯保的构陷和张居正的背叛,另一半来自隆庆的托孤安排本身——遗诏留下了致命的漏洞,而这个漏洞,高拱到被驱逐那天才真正看清。
六月十六日清晨,当高拱跪在会极门前听到那道驱逐自己的圣旨时,他或许想起了闰二月十二日隆庆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甚事不是内官坏了,先生你怎知道?”
先生知道了。
但已经太晚了。
高拱被逐出北京的那天,天气应该很热。
六月十六,北京城已经进入盛夏。
一辆牛车吱吱呀呀地驶出宣武门,车上站着一个六十一岁的老人。
三天前的六月十三,他刚过完生日。
三个多月前,闰二月十二,隆庆还拉着他的手说“你送我”。
二十天前,五月二十五,隆庆还握着他的手说“以天下累先生”。
而今,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先生却已不是那个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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