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米
我是在菜市场门口遇见那条蛇的。
九月的河南乡下,天还热得能煎鸡蛋。我骑着我那辆破三轮,后头拉着刚从镇上批发的几箱啤酒,准备赶回村里的小卖部。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吵吵嚷嚷的,还有人拿手机拍。
我本来没想凑热闹。我这人吧,三十七了,光棍一条,在村里开了个巴掌大的小卖部,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一样寡淡。唯一的爱好就是刷短视频,看看那些奇闻异事。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我把三轮车往路边一靠,挤进了人群。
然后我就看见了它。
一条蛇,盘在菜市场门口的泥地上,足有小腿那么粗。蛇身是深褐色的,上面有暗金色的花纹,在下午的阳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它的脑袋有成年男人的拳头那么大,两只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着的瞳孔像两道裂缝,冷冷地盯着周围的人群。
有人拿竹竿戳它,它猛地一缩脖子,发出“嘶嘶”的声音,人群就哄笑着往后散开。又有人扔石头,砸在它身上,它扭动了一下,没有攻击,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听见旁边的人说,这蛇是从附近的山上跑下来的,在菜市场后头的垃圾堆里找吃的,被几个杀鱼的老汉发现了。有人说这是大王蛇,有人说这是蟒,还有人说这蛇怕是有灵性了,不能碰。
“弄死算了,这么大一条,看着瘆人。”一个剃着光头的中年男人说。
“别啊,卖给饭店,能做多少道菜。”另一个瘦高个儿搓着手。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对蛇这种东西谈不上怕,但也绝不喜欢。可是这条蛇不一样。它太大了,大到让人没办法把它当成普通的畜生来看待。它盘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截枯木,偶尔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凶狠,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就像一个人,被生活逼到了墙角,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往那个光头手里一塞:“这蛇我要了。”
光头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我:“你要这玩意儿干啥?”
“放生。”我说。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有善心,还有人骂我脑子有病。我没搭理他们,找了个编织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条蛇。它警惕地抬起头,看着我,嘴里吐着信子。我跟它对视了几秒钟,轻声说:“别怕,我不伤你。”
我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但它确实没有再动。我慢慢地用袋子把它套住,扎紧口子,扛起来放到了三轮车上。那蛇比我想象的重得多,少说也有五六十斤。
我把啤酒送回小卖部,跟隔壁的王婶打了声招呼让她帮我看一会儿店,然后就骑着三轮车往村后的山上去。那座山叫鹰嘴岭,是我们这儿最高的山,山上树林密得很,平时很少有人去。我觉得把蛇放在那儿最合适,没人打扰,也不缺吃的。
山路不好走,三轮车颠簸得厉害,我骑到半山腰就骑不动了,只好下来推。等到了山顶,我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我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袋子解开,把蛇倒了出来。
它在地上滚了一圈,慢慢舒展开身体。那一刻我才真正看清它有多长——从它盘踞的地方到尾巴尖,足足有八九米。蛇身有我大腿那么粗,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抬起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它。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它缓缓地转过身,朝树林深处游去,消失在灌木丛里。
我松了一口气,擦了擦汗,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件好事。回到村里,我还跟几个熟人说起了这事,他们都觉得我疯了。李大爷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后生仔,蛇这东西记仇,你动了它,它认得你。”
我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
三天之后,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那天傍晚,我关了店门,坐在院子里乘凉。农村的晚上安静得很,除了虫鸣就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正刷着手机,余光忽然瞥见院墙上有东西动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见一条蛇的影子映在墙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墙外面是一棵老槐树,我探头一看,什么都没有。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就又坐回去继续玩手机。
可是那种感觉一直挥之不去——就好像有人在背后盯着你看,目光落在你后脖颈上,凉飕飕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店里开门,发现门口的地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过,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印子,一直延伸到路对面的草丛里。我蹲下来仔细看,那印子比我的手臂还粗。
我心里开始发毛了。
当天中午,我骑着三轮车去镇上进货。经过村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鹰嘴岭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我看见了它。
那条蛇盘在山脚下的一块大石头上,正对着村子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我猛踩了几下三轮车的踏板,头也不敢回地冲了出去。
从那天起,我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它。有时候是在村口的田埂上,有时候是在我家后面的竹林里,有时候甚至就在我小卖部门口的那条马路上。它从来不靠近,也不攻击任何人,就那么远远地盘在那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村里人也开始注意到了。先是王婶说她早上起来喂鸡的时候,看见一条大蛇从她家猪圈旁边游过去。然后是张叔说他半夜起来上厕所,在厕所门口差点踩到一条蛇,吓得他尿都憋回去了。消息传开之后,整个村子都紧张起来了。
“肯定是你放生的那条!”王婶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就说蛇这东西不能放,你非要放!现在好了,它赖在这儿不走了!”
“它不是不走,”李大爷磕了磕烟灰,脸色凝重,“它是跟着陈磊回来的。蛇记仇,它记得是谁把它从菜市场带走的。”
“我又没伤害它!”我辩解道,“我是救它!”
“蛇不懂什么叫救,”李大爷摇摇头,“它只知道你碰了它,把它从一个地方带到了另一个地方。在它眼里,你就是它的债主。它要盯着你,直到它觉得两清了为止。”
我听了这话,心里又害怕又委屈。我明明是做好事,怎么到头来成了给自己惹麻烦?
事情在一个星期后彻底闹大了。
那天夜里,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墙壁,沙沙沙,沙沙沙。我躺在床上不敢动,竖起耳朵仔细听。声音是从屋顶传来的,而且越来越近。
我家的房子是老式的瓦房,屋顶铺的是青瓦。那个声音从屋顶的一边移到中间,然后又移到了另一边。紧接着,我听见“哗啦”一声响,几片瓦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我从床上跳起来,抓起手电筒就往院子里跑。到了院子里,我打开手电筒往屋顶上一照,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条蛇就盘在我家的屋脊上。月光底下,它的身体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屋脊的这一头蜿蜒到那一头。它的头垂下来,正好对着我卧室的天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束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我的手开始发抖,手电筒的光也跟着晃来晃去。那条蛇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恐惧,缓缓地抬起了头,朝我吐了吐信子。
然后它沿着屋脊慢慢地游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全村人都知道了我家屋顶来过蛇的事情。王婶第一个跑到我家门口,扯着嗓子喊:“陈磊!你赶紧把那蛇弄走!不然我们就去镇上告你,说你养蛇害人!”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张叔说他家的小孩吓得不敢出门上学,刘奶奶说她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就连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赵大哥,也皱着眉头对我说:“磊子,这事儿你得解决。那蛇一天不走,咱们村一天不安宁。”
我站在人群中间,感觉自己像个罪人。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想救一条命而已。可是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是我招来了灾祸。
我咬了咬牙,说:“我去找它。”
我拿了一根竹竿,背了一个麻袋,一个人上了鹰嘴岭。我想找到那条蛇,把它带到更远的山里去,放到一个它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的地方。
我在山上找了整整一天。太阳从东边升起到西边落下,我翻过了三个山头,趟过了两条溪水,腿上被荆棘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却连蛇的影子都没看到。
天快黑的时候,我精疲力尽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想着要不要放弃。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那条蛇就盘在我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它的身体蜷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把我包围在中间。它的头高高昂起,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盏灯。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手心里的汗水把竹竿都浸湿了。我想跑,可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迈不开步子。
蛇看着我,缓缓地低下了头。它的脑袋离我的脸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我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腥味,能看到它鳞片上细密的纹路。
我以为它要攻击我了。我闭上了眼睛。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等了好几秒,才敢睁开眼睛。那条蛇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低着头看着我。它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威胁我,倒像是在……审视我。
好像在确认什么事情一样。
我们对峙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月亮爬上了树梢。最后,那条蛇慢慢地松开了身体,从我身边游走了。它游得很慢,一步三回头,好像生怕我跟丢了似的。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它带着我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绕过一块又一块岩石,最后在一处悬崖边上停了下来。悬崖下面是一条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蛇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一头扎进了河里。
我趴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见它在水里游了几个来回,然后消失在对岸的芦苇丛里。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村子里见过它。
但我总觉得它还在某个地方看着我。每次我抬头看向鹰嘴岭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它们像是在提醒我:这个世界上,有些债是还不清的。你以为你在救赎,其实你只是在欠债的路上越走越远。
后来我听老一辈的人说,蛇活久了就会通人性。它们会记住每一个善待过它们的人,也会记住每一个伤害过它们的人。不是报复,是一种比报复更深沉的东西——是铭记。
我不知道那条蛇到底想要什么。也许它只是不想让我忘了它。也许它只是想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相遇都是有原因的。哪怕是一条蛇和一个人,一旦产生了交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二年春天,鹰嘴岭上开满了野花。我偶尔还会上山去看看,不是为了找蛇,只是为了走走。山上的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我站在山顶上往下看,整个村子都在脚底下,小得像一个棋盘。
有一次,我看见山下有一条长长的影子在草丛里一闪而过。我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像是蛇在嘶嘶地吐信子,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
我转身下山,再也没有回头。
有些缘分,点到为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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