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记忆】那个讲《岳飞传》的孩子也老了

前几日闲暇，我在抖音随手发了一张日常照片，不曾想，一条朴素的留言悄然出现在评论区：当年那个说岳飞传的孩子长大了，也老了......

目光落在这一行文字上，心底瞬间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惊奇之余，更多的是绵长的欣慰。留言的一定是旧时相识，年纪长于我，是四十多年前见证过往事的乡里故人。我反复在脑海里搜寻，细细梳理旧日熟人的模样，却一时无法断定对方究竟是谁。可就是这短短一句话，像一把尘封多年的钥匙，轻轻叩开记忆的闸门，那些被时光掩埋的乡村往事，伴着暮色、收音机的电流声，一股脑奔涌而来。

故事要回溯到1979年，那时我在家乡小村庄读小学三年级。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鲁北乡村，还没有通上电，电视更是听都很少听闻。闭塞的村落里，日子朴素又安静，可供孩童消遣的事物寥寥无几。除了学校订阅的报纸，家里那台老旧的晶体管收音机，便是我们瞭望大千世界唯一的窗口。

也就是这一年秋天，刘兰芳播讲的评书《岳飞传》乘着电波，席卷了大江南北。每天傍晚六点半，收音机准时响起那熟悉的开篇旋律，铿锵有力的嗓音穿透农家院落。一到这个钟点，家家户户都会早早放下手里的活计，围坐在收音机旁静心聆听。那条平日里孩童追逐、大人闲谈的村街，霎时变得安安静静，几乎看不到行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电波里的故事，飞向千年前的古战场。

起初，我对这段评书并没有太大兴趣，只是跟着家人一起被动收听。连着听了几晚之后，我渐渐被故事牢牢吸引。彼时我尚且年幼，还不能完整读懂岳飞波澜起伏、悲壮苍凉的一生，可刘兰芳先生的讲述太过动人。抑扬顿挫的语调、鲜活传神的演绎，再加上恰到好处的口技，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能听见战马嘶鸣、金戈碰撞。千年前，岳飞带领岳家军挥师北上、奋勇抵御金兵的壮阔画面，清晰地浮现在一个孩子的脑海里。我就这样彻底沉醉，每日准时守在收音机前，不肯落下一集。

没过多久，班主任金萍老师组织课堂才艺表演。班里的孩子们各展所长，有人放声歌唱，有人登台跳舞。轮到我上场时，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岳飞传》的情节。我深吸一口气，站在全班同学面前，讲起《岳飞大战爱华山》的片段。时隔四十多年，故事里细碎的情节早已慢慢模糊，可我依旧记得，当时自己全然投入，模仿着收音机里听到的语气，讲得绘声绘色。

八九岁的孩童，流畅地演绎跌宕的沙场故事，让老师和同学们十分意外。满堂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那份认可与惊奇，我至今记忆犹新。这次表演结束后，我把这段评书故事整理成文，写成一篇习作。现在回头看，那便是我心底文学萌芽破土的时刻，是我热爱文字、愿意用笔记录故事的起点。

那个年代没有电灯，夜幕降临之后，乡村便沉入淡淡的昏暗。晚饭过后，乡亲们习惯互相串门闲谈。我家院落总是格外热闹，邻里三三两两聚在这里，聊着白日田间的农事，闲谈山海经，交换各地听来的古今奇闻。做完功课，我常常凑在人群里静静倾听。每当众人谈起古代英雄，我便忍不住说起从收音机记下的岳飞事迹。聊着聊着，大家便笑着怂恿我，现场给众人来一段评书。

我站在屋子中央，借着黄昏微弱的天光，模仿刘兰芳的腔调，把《岳飞传》娓娓道来。乡亲们静静围站四周，听得十分投入，每每一段落音，便是一片赞叹。总有人好奇地追问我，小小年纪从哪里知晓这么多古事，我总会认真告诉大家：这些故事，都是每天守着收音机听来的。

1979年到1980年的冬春时节，无数个漫长的夜晚，我就这样和邻里乡亲相伴，畅谈岳飞的忠义往事，时常即兴讲述评书片段。这件小事很快在村子内外传开，平日里在路上偶遇乡邻，总会有人笑着招手：“孩子，有空再给我们讲一段岳飞吧。”后来，我又陆续收听《杨家将》《三国演义》，一位位英雄人物，一段段兴衰往事，不断滋养着少年的内心。电波里的故事，在心底埋下热爱文学的种子，悄悄影响着我往后几十年的人生。

记忆里还有一件憾事，久久萦绕心头。父亲有一位同事，在当年十分稀罕地拥有一台收录机。得知我常常给村里人讲《岳飞传》，他特意找到我，提出要录下我说书的声音。当磁带缓缓转动，机器里传出自己稚嫩、略带青涩的说书声，那一刻的欢喜难以言表，我兴奋得一夜辗转，久久无法入眠。那盘录音磁带，我视若珍宝，小心翼翼收藏了许多年。可惜几经搬家流转，磁带最终遗失在岁月里，每每想起，心底依旧生出淡淡的惋惜。

四十余载光阴匆匆而过，弹指一挥间，当年那个站在人群中间说书的孩童，已经步入中老年，即将告别职业生涯。一条陌生故人的留言，跨越漫长岁月，唤醒了尘封已久的童年记忆。恍惚之间，旧日乡村的暮色、收音机沙沙的电流杂音、乡亲们围坐倾听的温暖模样，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仿佛就在昨日。

常常暗自感慨，人生如梦，岁月奔涌不息。仿佛只是眨眼之间，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便悄然远去。当年那一段电波里的评书，不止填满了物质匮乏年代平淡的日夜，更在心底种下关于忠义、文字与梦想的种子，潜移默化，陪伴我走过漫长人生路。

茫茫人海，时隔四十多年，还有旧人记得当年那个讲《岳飞传》的孩子。这份跨越半生的惦念，朴素又厚重，格外珍贵。时光一路向前，旧日风物大多消散，一同相伴的乡亲也散落四方。可那些藏在电波里、乡村夜色里的温暖回忆，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不曾褪色，依旧温润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