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两代人，打了三十年仗，才挣下一个正六品的世袭百户

在山西右玉县的博物馆里，有一份看起来皱巴巴的圣旨，内容是给一个叫王真的小军官封了个,正六品百户,。但是，要是把圣旨后面附着的那一长串纸拉开，就会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是人名和地名，比如碗子城、凤翔、定西、瞿塘、岭北、迤北、云南等等。

每一个地名都代表着一场仗，而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所以这更像是一本记录着血泪的账本，一本从父亲传到儿子，花了差不多三十年才写满的账本。

这个故事得从他爸爸，王宇，说起。

王宇的出身并不好，因为他既不是朱元璋凤阳老家的穷兄弟，也不是早期跟着打江山的功臣。在洪武元年前，他其实是张士诚手下的人，当时也是个,百户,。后来他的主子看形势不对就献城投降了，于是他们一船人都归顺了朱元璋。

在任何朝代，降兵的地位都很低，因此他们的命最不值钱，干的活最苦，而且打仗时总是被派去冲在最前面。

到了洪武元年，王宇的军旅生涯算是重新开始了，他的官职也从百户直接降到了,小旗,，手底下只管着10个人。然后他就跟着大将军邓愈去北伐。

他们的第一站是河南，仗打赢了，接着第二站就到了山西。在碗子城隘口，元军的骑兵像疯了一样往下冲，王宇他们只能拿命往上填，结果那一仗打完，他手下的10个人就只剩下了三个。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大军就又被调去西征陕西。在凤翔城下，一支冷箭正中王宇的左胳膊，但是他根本没空喊疼，只是拿刀把箭头剜出来，然后随便扯块布条一勒，就猫着腰继续往前冲。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就又被拉去了定西，那里的对手是元朝最后的战神，王保保。那场仗打得非常惨烈，黄沙漫天，蒙古骑兵的马刀擦着头皮飞过。王宇趴在死人堆里，硬是挺了一天一夜才活了下来。

他就象一颗棋子，哪里需要人手就会被调到哪里去。

比如定西打完后，他又跟着傅友德去平定四川，攻打盘踞在三峡的明夏政权。在瞿塘峡里，水流急得像野马，两边的悬崖上还站满了弓箭手，所以船一进去，箭就跟下雨似的落下来，王宇的耳朵就是那时候被箭簇擦掉了一块。

说到这里，可能很多人不清楚明朝的,百户,到底是个多大的官。简单来说，一个卫有五千六百人，下面又分了五个千户所，而一个千户所差不多一千一百二十人，下面再分十个百户所。所以一个百户所就管着一百一十二个兵，官职是正六品，听起来比七品的县太爷还高半级。可实际上，这点权力根本出不了军营，俸禄也只够勉强糊口。但是它有一个天大的好处，那就是可以世袭，也就是说你死了之后，你儿子能接着干，子子孙孙都能吃上皇粮。

这就是王宇拿命去换的东西，不过这个,世袭,的门槛比天还高。

到了洪武九年，徐达第二次北伐，大军深入漠北，王宇也在其中。结果明军在岭北被元军包围，几万大军全军覆没。王宇亲眼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最后自己是靠着装死，才从尸山血海里爬了回来。

就这样打了八年仗，经历了九死一生，他的官职才从管10个人的,小旗,，升到了管50个人的,总旗,。

他就这么一直熬着。

到了洪武十四年，朱元璋又要打仗，这次是南边打云南，北边打残元。于是王宇被编入了傅友德的部队，从北平出发，一路向南跨了大半个中国，去攻打云南。

等到洪武十七年，王宇已经快四十岁了，从他投降到现在，过去了整整十六年，他身上的伤疤比军功章还要多。就在这一年，一道旨意终于下来了，内容是,府军左卫左所，世袭百户，王宇,。

这十六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孩子从出生长到成年了，而王宇正是用这十六年的血，给他儿子王真铺好了一条路。

到了洪武二十年，王宇身上的旧伤全都复发了，胳膊抬不起来，一到阴雨天腿就疼得走不了路，于是他从军营里退了下来。然后，他的儿子王真就,替职,上岗了。

注意,替职,这两个字。

这个词的意思就是，你爹的位置虽然是你的了，但只是暂时的。因为你爹的功劳是够了，可你的功劳还不够。所以要想把,替职,这两个字去掉，变成真正的,世袭,，让你的后代子孙都能保住这个饭碗，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拿命去换。

王真的战场和父亲不同，不在北方的大漠黄沙，而是在南方的深山老林里。

比如洪武二十一年，他去征讨云南，跟当地的土司打仗。那些人仗着地形熟悉，在山里跟你玩捉迷藏，此外，林子里的瘴气、毒虫和湿热天气，比刀子还要命，王真带的兵有一半都因此病倒了。

接着洪武二十二年，他又去征讨贵州，战场还是在山里。然后是洪武二十三年征建昌，洪武二十五年再征云南，到了洪武二十六年，已经是第五次征云南了。

就这样，五年里他参加了五次远征，把自己的青春全都耗在了西南那片湿热的丛林里。他不像他爹那么勇猛，也没有立下什么奇功，但他很听话，上面让去哪儿他就去哪儿，让打谁他就打谁。他每次都把自己手下的兵带出去，再缺胳膊少腿地把大部分人带回来。

他慢慢学会了怎么在林子里辨认方向，怎么躲开毒蛇，以及怎么跟当地人换粮食，最终也成了一个跟他爹一样的老兵油子。

到了洪武二十九年。

京城里又来了人，还带着圣旨。王真跪在地上接旨，听着宣旨的太监慢悠悠地念着。当念到,授尔为府军左卫左所世袭百户,时，王真把头埋得更深了，因为那要命的两个字,替职,，终于没有了。

从洪武元年王宇当上小旗开始，到洪武二十九年王真拿到这份,干净,的圣旨，王家父子两代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将近三十年，才换来一个正六品的世袭铁饭碗。

王真拿着那份还带着皇帝口气的圣旨回了营房，他爹王宇留下的那把腰刀还挂在墙上，刀鞘的皮都磨秃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刀柄。

然后他走到营房外头往北看，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长城，墙外头则是苍茫的大漠。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沙子的味道。

他爹在这里打了半辈子仗，现在轮到他了，所以日子还得一天天过，操练也得一天天地练。

最后，那份圣旨被他小心地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参考文献】

1. 《明代卫所制度研究》. 天津古籍出版社. 2005. 顾诚.

2. 《明实录·太祖实录》. 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本.

3. 山西右玉县志. 中华书局. 1993.

4. 《中国军事通史（明代军事史卷）》. 军事科学出版社.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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