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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式职业体育联盟的变现手段系统性植入足球场,让世界杯的商业价值飙升,但也让世界足坛陷入分裂
文|《财经》研究员 辛晓彤 记者 杨立赟
编辑 | 马克
北京时间7月20日落幕的美加墨世界杯,国际足联(FIFA)收入89亿美元,卡塔尔世界杯周期(2019年-2022年)四年的收入总和是76亿美元。
美加墨世界杯周期(2023年-2026年),国际足联总收入预计超过130亿美元,比卡塔尔周期增长71%,创下最高增长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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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撑这130亿美元的,不再只是传统的电视转播费和赞助费。门票动态定价、中场秀商业化、AI(人工智能)技术授权、赛事数据变现、球员IP(知识产权)授权……收入来源的大幅拓宽,让国际足联的商业模式从“卖比赛”升级为“经营赛事生态”。这背后是一张全球企业的赞助清单、一批技术供应商的服务合同,以及一套精密的用户消费捕捉系统。
国际足联并不满足于此。7月28日,国际足联宣布正在筹划成立商业子公司FIFA Forward Enterprise(下称FFE)来承接电视转播、商业赞助、票务销售、品牌授权等全部商业权益,同时负责世界杯、世俱杯(国际足联俱乐部世界杯)等核心赛事的商业化运营。
FFE计划按照约200亿美元估值,向外部投资者出售20%左右的股权,预计募资约42亿美元。这也意味着,世界杯等足球赛事的长期利润,或将首次突破足球体系闭环,流向外部资本。
从融资角度看,刚刚结束的美加墨世界杯相当于一场大型路演。在原有的转播和赞助收入之外,国际足联展示了世界杯新的盈利空间:动态票价、决赛中场秀、上下半场各三分钟的补水暂停固定化并转化为广告时段、将决赛草皮制成纪念商品,以及批量生产冠军戒指面向球迷销售……这些美国职业体育联盟里惯用的商业模式,被国际足联系统性地移植到足球场。
欧洲人把世界杯当作竞技场,美国人把它当作生意场。美式商业贯穿了整个美加墨世界杯,美国元素还在强势影响着世界杯的未来。目前FFE的潜在领投方是约书亚·库什纳创立的投资平台Thrive Eternal。约书亚是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女婿贾里德·库什纳的弟弟。这意味着在这场高度美国化的世界杯之后,国际足联有意与美国资本进一步绑定。
2026年世界杯留下的远不止一份创纪录的财务报告,真正定义本届世界杯历史地位的是三个深层转变:商业模式上,赛事IP的商业潜能得到前所未有的释放;技术应用上,AI从后台辅助工具走向台前,参与内容生产、赛事转播和观众互动,改变了世界杯的制作与消费方式;版权运营上,社区平台在线上创造了互动性更强的“第二现场”,打破了过去20年“大屏转播+广告回收”的单一模式。这三种力量在同一届赛事中交汇,共同改写了世界杯的商业叙事。
这种改写有利有弊。世界杯商业价值提升,国际足联与赞助商乐见其成,主办国苦乐不均,普通观众享受观赛渠道和观赛内容的多元化,资深球迷则吐槽过度商业化和技术化伤害观赛体验。
7月17日,决赛前两天,特朗普和国际足联主席詹尼·因凡蒂诺在位于纽约特朗普大厦的国际足联办公室召开新闻发布会。因凡蒂诺对特朗普说:“如果没有您,这届世界杯不可能取得如此不可思议的成功……最终只会有一支球队问鼎冠军,但整个世界已然收获胜利,美国赢了,国际足联也赢了。”
特朗普在世界杯结束后表示,希望美国尽快再次举办世界杯,而且不与加拿大和墨西哥合办。但他又说:“詹尼还有另一个主意:可以换成中国和美国合办。”
国际足联确实赢了,美国想要赢的或许不仅是这届世界杯,但国际足联的私有化方案引发巨大争议,FFE潜在领投方是特朗普家族成员尤其令人侧目。
北京时间7月30日,欧足联发布声明:55个会员协会立场高度一致,拒绝国际足联将世界杯及其他国际足联赛事的股权转让给私人投资者的提案。只要该提案一日不废除,所有欧足联旗下的国家队将拒绝参加任何国际足联的赛事。
同日,亚足联也向旗下47个会员协会发函:“若得不到六大洲际足协联盟的一致支持,该提案绝无成功可能”。
欧足联在此前称:“足球的灵魂和治理不是交易资产,尤其是在财务完全不透明的情况下。”
北京时间7月31日,中北美足联也发布声明:足球的未来,也是其最大的资产,必须掌握在足球大家庭手中。中北美及加勒比海足联及其41个会员协会已否决国际足联的私有化提案。
8月1日,国际足联发布主席声明,确认将不再推进世界杯股份出售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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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式”世界杯
“扩张”是贯穿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的核心关键词:参赛队伍由32支扩军至48支,比赛场次从64场增加到104场,赛程时长从30天左右延长至39天,主办国也从单一国家(除2002年外)拓展至美国、加拿大、墨西哥三国联办。
尽管盘子变大了,观赛的门槛也变高了。国际足联将本届世界杯的门票卖出“奢侈品”的档次,直接将不少普通球迷挡在了赛场之外。
美加墨世界杯的门票价格远超往届。以决赛为例,最低档票价4185美元,普通票中最高档位则达到8680美元,是卡塔尔世界杯的5.4倍。这个价格足以看完1994年至2022年的历届世界杯决赛,且仍有结余。
《财经》询问了多位前往北美观赛的球迷,他们大多住青旅、日常节俭出行,“小红书提供了很多实用省钱攻略,例如不同城市性价比最高的旅馆、餐厅。此外,这里也是大家约看球搭子的主要平台。”一位球迷表示。
但平均下来,两周观赛行程的花销仍超过5万元人民币,花销差异主要来自观赛场次,单场观赛成本普遍在大几千到上万元,是行程中最刚性的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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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国际足联历年来第三大收入来源,1990年以来,世界杯的门票价格一直在增长,但涨幅长期保持稳定,基本与通胀水平持平,直到2026年。
票价上涨的核心原因,是本届世界杯首次采用动态定价机制,不再按固定档位统一定价,而是随市场需求浮动:热门赛事需求旺盛则票价上调,销售遇冷则价格下探。这套模式在美国职业体育早已普及,核心逻辑不是“票值多少钱”,而是“市场愿意为它支付多少钱”。
加州尔湾泽塔俱乐部的老板Cary Lyu(吕长伟)告诉《财经》,美国观众长期接受超级碗、NBA(美国职业篮球联赛)总决赛和职业拳击等赛事的高价票,企业客户对包厢和款待产品的支付能力也更强。
数据也在验证这一说法。在国际足联的统计口径里,截至决赛结束,本届世界杯场均观众6.55万人,上座率约为99.7%,是世界杯历史最高的整体上座率。
“NBA总决赛5万多美元的门票,美国人都抢着买;不少拿时薪的人,会攒几个月工资买一场比赛的球票。说到底还是消费观念不一样,中国消费者也很有消费力,但可能很难接受花30多万元人民币看一场比赛。”吕长伟补充道。
但如果有人在开赛前以8680美元入手决赛门票,事后大概率会觉得自己“赚到了”。进入决赛周后,官方二手交易平台平均成交价格超过1.1万美元(三类票型平均值),即便在美国本土,这也属于顶级票价梯队。
在这种全新的销售模式运作下,国际足联美加墨世界杯周期(2023年-2026年)门票及款待收入首次超过赞助收入,以31亿美元排在第二位,规模超过此前三届世界杯的同项收入总和。
这样的票务收入能力很难在2030年复刻。下一届世界杯将由西班牙、葡萄牙和摩洛哥承办,国际足联在2027年至2030年预算中,将门票和款待收入目标定为26.59亿美元。
门票之外,国际足联还开辟了更多元的变现路径。决赛中场秀将原本15分钟的中场休息拖长至27分钟,球星卡公司Topps拿下冠名权,美国银行、Visa、DoorDash、万豪旅享家和YouTube Music等品牌也以不同形式嵌入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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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增加广告时间,本届世界杯延续了三分钟补水暂停,将传统的上下半场拆分为类似NBA的“四节”结构,为转播端创造了新的广告时段,理论上每次暂停可承载约两分钟的广告内容。
国际足联还首次推出冠军戒指,共2026枚,30枚留给冠军队成员,另外1996枚作为官方授权产品面向全球球迷发售,单枚定价1.2万美元。决赛草皮也被做成纪念周边,基础版售价450美元,高端版本达到3000美元。倘若全部售罄,相关商品的零售总额可达约3520万美元,不过国际足联实际获得的授权收入远低于零售总额,具体金额尚未披露。
美加墨世界杯的商业化爆发,背后是“因凡蒂诺时代”国际足联商业模式的系统性重构。
2016年,时任欧足联秘书长的因凡蒂诺接任国际足联主席,彼时该组织正因贪腐丑闻深陷低谷。这位意大利裔瑞士人出身法律界,没有专业球员背景,被外界寄予改革期望。
上任后,因凡蒂诺全力推动足球商业化升级,在传统转播、赞助业务之外,持续挖掘新的收入增长点。在他的任期内,国际足联的商业蛋糕不断被做大做细。
成为足坛最有权势的人物之后,因凡蒂诺也在积极开拓自身的政界影响力。他与普京频繁接触,与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沙特王位继承人)会面,也积极争取与马克龙对话。2025年1月特朗普的就职典礼上,因凡蒂诺是前排的受邀嘉宾。
美加墨世界杯期间,因凡蒂诺乘坐卡塔尔政府提供的私人飞机穿梭于不同赛场。而本届赛事围绕他的最大争议,莫过于特朗普的“一通电话”让美国前锋弗拉林·巴洛贡的红牌禁赛被撤销,引发了外界对赛事公正性的强烈质疑。
在6月9日出版的新书《红牌:2026世界杯、体育洗白与国际足联的贪婪机器(Red Card: The 2026 World Cup, Sportswashing and the FIFA Greed Machine)》中,作者——太平洋大学教授朱尔斯·博伊科夫直白批评因凡蒂诺屈从于金钱与权势,沦为帮特朗普洗白政治声誉的同谋。
因凡蒂诺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国际足联是非营利组织,所有收入最终都会返还给各国足协,用于支持足球发展。这套叙事为大规模商业化提供了合理性支撑,但不断突破传统规则的边界、以球员健康为代价的商业开发,也让世界杯的争议声越来越大。
尽管如此,美加墨世界杯为国际足联带来丰厚财务回报,也抬高了因凡蒂诺的个人身价。多家媒体报道称,卸任国际足联主席后,因凡蒂诺可能出任FFE首席执行官。
当“美式”操盘从商业维度不断改写世界杯的规则时,另一个层面的变化也在同步发生——赛事IP的运营方式正在经历重要更迭。国际足联将转播权卖给了谁、用户通过什么渠道观看和讨论比赛、AI如何介入内容的制作与消费,这些问题的答案与四年前已然不同。
世界杯不再只是一场被人观看的赛事,它正在被拆解、被二次生产,从一个完整的90分钟直播产品,变成一组可无限分割和重组的话题素材。这个转变的发生,始于一张新的版权持有名单,和一种完全不同于传统电视台的运营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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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生产世界杯
尽管世界杯是公认的全球顶级体育IP,但直到开赛前一个月,国内大多数人仍对即将到来的比赛毫无感知。在这个节骨眼上,“转播权花落谁家”的猜测助燃了一把,世界杯才在中国的舆论场真正热起来。
往届世界杯,中国中央电视台(央视)均通过第三方代理商与国际足联达成版权合作;本周期双方首次开启直接对话,却在价格层面迟迟无法达成一致。
双方的上一轮正面交锋发生在2023年女足世界杯——直到赛事开幕当天,国际足联才宣布央视获得中国大陆地区电视转播权。据业内知情人士透露,双方直至开赛前一周,才最终敲定版权成交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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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谈判陷入焦灼,作为国际足联的全球合作伙伴,中国公司联想承担了斡旋沟通的关键任务。联想集团高级副总裁乔健在国际足联秘书长和央视高层之间密集沟通.“我那边拿起电话用英文沟通,这边在拿起电话跟央视领导用中文解释。记不清拨出了多少通电话、发送了多少封邮件。”乔健在接受《中国企业家》采访时表示。
5月15日,距离世界杯开赛不到一个月,央视终于宣布拿下美加墨世界杯的转播权,同时也拿下2030年男足世界杯以及2027年、2031年两届女足世界杯的转播权。
转播权价格众说纷纭,权威体育商业媒体SportsBusiness报道说是4.8亿美元,业内普遍认为“靠谱”;但官方从未披露过具体数字。从前两届价格来看,转播权逐届涨价。根据多家行业媒体报道,2010年、2014年两届世界杯,国际足联给央视的打包价为1.15亿美元(约合人民币7.5亿元),2018年到2022年世界杯为3亿-4亿美元(约合人民币20亿到27亿元)。
转播权始终是国际足联第一大收入来源。根据国际足联最新修订的预算报告,2023年-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周期,转播权收入预计达到39.25亿美元,此前三个周期分别是34.3亿、31.3亿和24.8亿美元。
“体育转播权的定价逻辑是看经营能力,本质是衡量版权方能为采购方创造多少商业利润。”力赞体育CEO(首席执行官)朱晓东对《财经》表示,“国际足联作为强势版权方,自然希望在整体商业收益中占据更大分成比例。”朱晓东从1998年就开始做J联赛(日本顶级足球赛事)的海外版权,对这套商业逻辑颇为了解。
央视官宣拿下世界杯转播权十天后,咪咕和小红书相继宣布获得分销权。
咪咕是世界杯的常客,小红书的入局则让人颇感意外。接近小红书的人士告诉《财经》,小红书是最早接触央视的分销商之一,分销权价格约十几亿元人民币,与上届抖音、上上届优酷的采购成本基本持平。
小红书并非传统体育版权平台,但过去一年明显加快了足球直播布局:2025年8月,小红书转播了德国超级杯。其后,小红书拿下了德甲2025-2026赛季转播权。同年9月,小红书还成为U23亚洲杯预选赛的直播平台。
而小红书的UGC(User-Generated Content,用户生成内容)社区属性,恰好契合了世界杯近些年寻求的叙事转型。美加墨世界杯周期,国际足联首次向社交媒体平台TikTok、YouTube开放有限内容权限,主要目的就是弱化硬广式赛事营销,拥抱更生活化、平民化的内容形态。
过往世界杯的集体记忆,始终由电视转播塑造——巴乔的背影、齐达内的头槌、斯内德的眼泪,都是电视镜头定格的经典瞬间。社交媒体的加入,则为世界杯构建了另一层民间叙事。根据小红书的“AI问一问”,本届赛事传播最广、二创最多的热点梗,包括2007年梅西给婴儿亚马尔洗澡的老照片,以及一棵模仿哈兰德的大葱。
世界杯为小红书这类UGC社区提供了全民级话题素材,也让普通用户得以从个人视角解构赛事。这既是世界杯传播的新趋势,也是国际足联长期布局的方向。
本届赛事更具标志性的变化,是AI首次大规模渗透进世界杯的赛事运行、转播制作与观赛全链条。根据联想集团提供的数据,整届赛事预计生成近8PB影像与球员运动数据(相当于42万部时长2小时的4K电影),赛事配套AI日均Token(词元)消耗量达15.84万亿,约占全球AI算力需求的3%。
转播层面,咪咕将阵型变化、球员跑动和比赛数据叠加到直播画面中,降低了非专业球迷的观赛门槛。观众还可以随时向AI咨询换人调整、战术逻辑与球员状态,AI正在悄然改变大众解读比赛的方式。
赛前比分预测,是本届世界杯最具话题度的AI应用场景。根据联想集团与咪咕视频披露的数据,在世界杯前100场比赛中,包括DeepSeek、千问、中移九天、百度文心、腾讯混元、Kimi、智谱、MiniMax、阶跃、讯飞星火、商汤小浣熊、联想天禧等12个AI组成的预测阵营共完成1200次胜平负方向判断,其中788次命中,整体命中率为65.7%;同期人类用户平均命中率为58.9%,AI领先约6.8个百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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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问AI预测产品负责人程飞介绍,AI能够调用和处理的信息维度更广,相当于一个知识储备更全面的专业球迷在做赛果判断。
在公共讨论与内容创作层面,AI大幅降低了普通用户的表达门槛。
在小红书,开发者将AI能力封装成轻量化的一键式功能,用户可以直接体验。比如小红书推出的“看台抓拍”“球星合影”AI模板,上传个人照片就能生成身临其境的赛场打卡画面。小红书内部人士向《财经》表示,这类产品是帮助不懂剪辑、不会写比赛分析的人找到表达入口,参与到世界杯的公共讨论之中。
“AI问一问”等功能则分散嵌入在赛事直播间、球员资料卡与社区笔记的各个场景中,成为用户随身的足球外接知识库,能无痛跟进球队动态、球星资讯与全网热梗。至此,AI不再只是隐匿于后台的技术支撑,而是走到台前,成为内容创作与大众表达的有机组成部分。
赛场之内,AI也在重构赛事的呈现与运行逻辑。联想提供的Football AI Pro可调用历史和实时数据,辅助球队工作人员、赛事解说员完成球员分析、战术比较和赛后复盘;VAR 3D数字人通过扫描球员体型和动作,让越位判罚更直观;裁判视角AI视频增强系统则利用随身摄像头和影像稳定技术,把快速移动的画面转化为可用于转播的第一视角视频。
阿迪达斯为本届赛事打造的官方用球内置500Hz高频传感器,可实时追踪足球的运动轨迹、触球点位与旋转数据,并直接联动裁判判罚系统。
但对技术的过度依赖,正在消解裁判的自主判罚空间。本届赛事,判罚尺度的争议几乎贯穿每一轮淘汰赛:技术做到了极致精准,但也经常打断比赛,损害了赛事的流畅性与观赏性。
“科技要支持这项运动,而不是夺走它的魅力。它让足球得以发展,同时应该保护使其如此特别的‘本质’。”英国足球名宿贝克汉姆在世界杯开赛当天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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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场内外的生意经
作为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届世界杯,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的赞助席位在赛前全部售罄,赞助金额创下世界杯纪录。
根据国际足联2026世界杯周期(2023年-2026年)预算报告,赞助商收入为26.9亿美元。品牌估值咨询机构Brand Finance测算,实际收入约为28亿美元。国际足联决算报告将在2027年3月左右发布。
球场上的运动员比的是球技,球场围栏上的广告比的是商业能力。世界杯广告位上轮动的企业名称,与全球产业的迁移节奏同频,记录着不同国家经济力量的起落。
20世纪80年代,佳能、富士胶片、JVC、精工等日本品牌密集跻身国际足联赞助商行列,彼时正是日本制造业全球化扩张的时期。进入90年代,美国消费文化与商业体系向全球渗透,麦当劳、士力架、万事达相继登场,赞助商品类延伸至快餐、饮料和支付,世界杯也从制造实力的展示窗口,逐渐演变为覆盖日常生活的消费场景。
2000年后,赞助商的产业结构换挡,从家电、影像硬件转向互联网、通信与跨境服务。数字化浪潮压缩了胶卷与传统影像设备的生存空间,日本消费电子阵营在世界杯赞助名单中逐步收缩。
2010年后,赞助商阵容进一步染上国家资本与地缘经济的底色。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卡塔尔航空、卡塔尔能源和沙特阿美相继进入。到本世纪20年代,通信与技术基础设施类企业的权重持续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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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中国企业而言,2010年-2014年是赞助世界杯的试水阶段。光伏企业英利借助世界杯完成全球曝光,喊出“让世界看到中国制造”。巴西世界杯之后到卡塔尔世界杯前后(2014年-2022年),中国品牌出海进入第二阶段,借助世界杯的全球影响力,企业开始系统性搭建品牌资产,规模化拓展海外市场。
以海信为例,其世界杯赞助紧紧围绕着公司的全球化战略,目前已赞助三届世界杯。根据海信提供的数据,自2016年起的十年间,公司海外收入增长超过300%,海外收入占比提升至52%。
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和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是中国品牌赞助热情最高涨的时期,企业对世界杯的官方背书价值高度认可,出手也颇具豪气。
2016年,万达集团宣布与国际足联达成合作协议,该合作期限长达15年,直接签到了2030年。英国数据公司Global Data预估,万达集团将投入8.5亿美元,平均一届世界杯2亿多美元。
然而万达集团之后的发展并不顺利。由于后续款项未能及时到位,国际足联在2024年一季度停止了万达的赞助权益,写着“WANDA”字样的场边广告位成为历史。
卡塔尔世界杯之后,中国品牌参与世界杯出现了明显的“官方赞助退潮、外围渗透升温”的结构性变化。2026美加墨世界杯,国际足联官方体系内的中国赞助商仅剩联想、海信、蒙牛三家。据华创证券统计,三家合计投入超5亿美元,较上届缩水64%。
其中,联想和海信对世界杯的“赞助”方式已经发生本质变化——不仅仅砸钱,还承担了更重要的技术支持。
作为国际足联新一届合作伙伴,联想承接了赛场及转播的核心技术运维。往届赛事的技术运维都由主办国负责,联想是第一个打破这一固有模式的企业。
而作为国际足联视频助理裁判(VAR)系统官方显示技术合作伙伴,海信为本届赛事裁判工作提供RGB Mini LED显示技术。赛场下三位视频助理裁判观看的视频大屏,以及主裁判在场边查看比赛回放时使用的小屏幕,均由海信提供。
两家企业都拿到了阶段性的商业反馈。根据Brand Finance在7月22日发布的报告,预估世界杯结束后,联想、海信的品牌价值分别提升2.95亿美元和1900万美元。其中联想在原有基础上(69.88亿美元)增长4.2%,是所有21家赞助商品牌中涨幅最高的;海信增长2.1%排在第五位。21家赞助商平均涨幅1.6%。
2026世界杯,与国际足联合作的中国企业大幅缩减,但这并不代表中国企业对世界杯的兴趣降温,而是它们采取了新策略。
2026年的世界杯不仅有第一现场,还有第二现场——获得版权的社交媒体利用技术和社区运营,建造了一个跨越时空的“第二现场”,给球迷和大众提供了更强的互动性,也给品牌方提供了更广阔的舞台。
瑞幸、库迪、伊利、华帝、追觅、东鹏、泡泡玛特等大量品牌,通过签球队、球星、转播合作、联名授权在“第二现场”借势世界杯,同样刷满存在感。
德勤体育业务集团主管合伙人蒂姆·布里奇表示,足球商业模式正在发生变化,经营者开始更加重视品牌和场景资产的持续开发,将商业机会延伸到比赛日之外,以获得更多元、可持续的收入。
赛场上的对阵,也被原样复制到场下的商业竞争中。2026年5月底,瑞幸同时成为西班牙和葡萄牙国家队中国区赞助商;库迪则站在阿根廷一边,合作身份已经从中国区赞助商升级为全球赞助商。决赛西阿大战,天然成为国内咖啡行业的舆论竞技场。
常年布局体育营销的TCL,则是西班牙和阿根廷两支国家队共同的赞助商。TCL科技副总裁魏雪表示,经营体育IP是为了连接和融入不同文化,让品牌成为当地生活的一部分。“中国企业在全球顶级体育赛事中的角色,正从‘赞助商’走向‘价值共建者’,以本土化运营能力和技术硬实力,深度参与赛事赋能与价值共建。”
在小红书上,罗纳尔多的“外星人”、姆巴佩的“补水啦”、哈兰德的“王老吉”等洗脑广告再次刷屏。球迷玩得五花八门,纷纷发布模仿、二创视频,以另类方式解构企业官方广告,但这反而推动了二次传播,拉高了品牌热度。
观众在哪里,商业投入就在哪里,这是营销的关键词,也让企业不再执着于与国际足联合作抢占“第一现场”。过去,人们只能在电视上看世界杯,随着转播权的扩散,企业的广告投放也跟着扩散。比如,2026世界杯,相当多观众,尤其是一大批男性观众,观赛地转到了小红书上。他们不仅可以在小红书上讨论比赛、玩梗,也能看到真实的现场。而小红书的“再造现场”,不仅为观众、也为企业提供了价值。
体育行业资深人士侯东晓认为,美加墨世界杯中国企业的表现,折射出体育营销的思路转变。早年企业是借助国际赛事完成品牌的基础曝光,如今衡量体育营销效果的标准,由品牌曝光次数,转向能否沉淀消费者认知,能否进入实际消费场景,能否与企业战略形成长期协同。
世界杯赛事有终场哨响的一刻,但世界杯的生意场却从不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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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会同化奥运会吗?
2026年世界杯不仅是世界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届赛事,也是首次由三个国家联合举办的世界杯。这一模式本身就是体育经济发展到新阶段的产物。
过去,世界杯的承办权是一场“国家竞赛”。申办国拼尽全力,不惜重金承诺。但动辄百亿美元的基础设施投入,让越来越多的国家望而却步。
当赛事体量膨胀到单一大国都难以消化的程度,规则势必改变,三国联办应运而生。它不是地缘政治的偶然产物,而是体育经济在全球化与商业化双重压力下演化出的新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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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在今年世界杯如火如荼举办的7月,恰逢《美墨加协定》(USMCA)生效六周年并面临首次三方联合审查。美墨加协定于2018年签署,2020年7月正式生效,2036年到期。今年加拿大和墨西哥希望续签16年,而特朗普政府对此明显态度冷淡。
但这并不妨碍三国在今年携手举办世界杯,分摊成本,分享门票、转播权、旅游、餐饮、交通等一系列经济收益,北美仍然是一个巨大的共同市场。
“经济理性”是这场联办的核心驱动力。本届世界杯共104场比赛,单一国家很难独自承担。本届世界杯,美国承担了绝大多数比赛和决赛的组织工作,超七成比赛都在美国举行;加拿大和墨西哥总共承办约四分之一的比赛。三国按照赛事规模与投入比例各自负担支出。这种机制将单个国家的财政风险降至最低。
此前已有先例。2020年欧洲杯由11个国家联合举办,首次采用“无主办国”巡回制,旨在让多个欧洲城市共同分享赛事荣耀和经济负担。这一思路移植到了2026年世界杯。
相比之下,奥运会至今固守单一国家承办。从结果上看,主办城市的财政负担越来越重。从雅典到里约,从东京到巴黎,超支与亏损几乎成为常态。甚至诞生了一个词叫“奥运低谷效应”,指奥运会主办国及主办城市在赛事结束后往往会出现经济衰退,主要表现为投资需求下滑、体育场馆闲置及维护成本过高等。
牛津大学的一项研究报告显示,自1960年罗马奥运会以来,历届奥运会的平均超支率约达180%。
奥运会走了40年商业化路,却始终困于主办城市的成本黑洞。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通过彼得·尤伯罗斯的商业运作首次盈利2.5亿美元,但属于昙花一现。此后,尽管奥运收入持续攀升,尽管国际奥委会(IOC)将全球赞助和转播收入的约50%直接分配给主办组委会用于覆盖办赛成本,但主办城市却罕有盈利。2024年巴黎奥运会预算91亿欧元,收入约50亿欧元,收支缺口明显。因此,IOC近年来倾向于采用同一国家多个城市承办奥运会的方式。
国际足联让多国联办世界杯的第二个经济考量,是深度整合北美自由贸易区内的庞大消费市场。美加墨三国拥有超过5.8亿人口,GDP(国内生产总值)总量超过32万亿美元,是全世界购买力最集中的区域。三国之间拥有成熟的跨境物流和互通的交通网络,相近时区和便利的人员流动政策,为跨境观赛提供了天然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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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主办国的收益却无法与国际足联媲美。
世界杯期间的实际游客数据低于预期。美国商务部国家旅行和旅游办公室数据显示,世界杯小组赛举行的6月,美国国际入境游客同比仅增长0.2%。来自欧洲和亚洲的游客分别减少1.2%和5.6%。这两个地区长期构成美国海外游客的主要来源。
美国官方尚未公布7月完整入境数据,淘汰赛和决赛是否吸引了更多国际游客,尚无可查证的官方数据。
酒店数据也呈现出相似的错位。CoStar统计显示,小组赛最后一周,美国主办城市酒店平均房价同比上涨21%,但客房需求下降2.9%,入住率下降2.8个百分点。房价提高源于酒店对世界杯游客大量涌入的预期,但真实的预订规模小于预期。7月数据更乐观一些,根据波士顿联储(The Boston Fed)报告称,房价降低叠加美国独立日假期,游客住宿情况有所改善。
收益尚未完全兑现,成本已经发生。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估计,美国每座主办城市需为交通、应急、安保和球迷活动投入1亿至2亿美元。佛罗里达、佐治亚和密苏里三州为世界杯比赛放弃的州和地方税收收入,合计至少达5780万美元。
加拿大的游客数据相对积极。加拿大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6月,海外居民入境人次增长5.1%。在加拿大参加比赛的15个海外国家,其居民航空入境人数同比增长32.5%,增加约2.95万人,世界杯确实带来了可以识别的跨境客流。
墨西哥则分化明显。德勤咨询最新估算,世界杯对墨西哥经济的贡献为25.43亿美元,比早先预测下调了7%。预计国内外游客约49.4万人,比此前预测减少40%。墨西哥三个主办城市的酒店平均入住率约为66%,比赛日一度达到80%至90%,平均房价上涨约120%,但收益高度集中在比赛日的球场周边酒店,墨西哥城约65%的酒店供给没有明显分享到赛事红利。
“主办方出钱、赛事方收钱”是国际足联等不少赛事方的惯常模式。不同赛事在主办模式、收入结构和分配机制上各有路径,多元化探索正在重塑体育经济的游戏规则。
国际篮联篮球世界杯(FIBA世锦赛)则代表了后发者的渐进路径。2019年之前,男篮世界杯及其前身世锦赛一直由单一国家承办。2023年世界杯首次由日本、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三国联合举办。国际篮联(FIBA)秘书长表示,对多国联办持开放态度,但未来联合主办国总数不应超过四个。
篮球世界杯的商业体量远不及足球世界杯,但2023年男篮世界杯历史首次将10个全球合作伙伴席位全数售罄,三个主办国家的区域赞助商总数达24个。据GlobalData数据,该届赛事产生了约8185万美元的赞助价值。2025年,国际篮联转播权收入达3650万瑞士法郎(约4380万美元),赞助收入达3100万瑞士法郎(约3720万美元)。
FIBA与东道主之间并非按照赛事总收入统一分账。转播、赞助和授权商品等核心权益由FIBA集中经营,主办国则需缴纳主办费、承担大部分落地成本,换取门票、款待和当地赞助等区域商业权益,此外也依赖游客消费、城市曝光和场馆利用等外溢收益。
赛事IP持有方在收益分配中占据主导,这是体育经济在过去40年的特征。但变化正在发生,赛事经济的天平正在从单边主导走向多方博弈。体育经济下一阶段的追问或许是,当赛事体量足以影响多个国家、数十座城市、数千万民众时,分配逻辑能否跟上规模的扩张?世界杯的生意经写到这一页,答案已不是“如何赚得更多”,而是如何让参与各方共享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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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杨明慧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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