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矿瓦斯能卖钱，甲烷减排为何卡在“最后一公里”？

“促进煤矿瓦斯利用的核证自愿减排量（CCER）政策窗口是半开半掩、似开未开的。”近日，在北京绿色金融与可持续发展研究院与自然资源保护协会联合举办的“能源领域的甲烷减排与金融创新”研讨会上，金诺碳投环保科技（北京）有限公司董事、金诺研究院院长杨小山指出。

这场研讨会汇聚了来自监管部门、金融机构、认证机构和行业协会的十余位专家。他们认为，政策信号已经足够明确，即甲烷的温室效应是二氧化碳的28倍，能源活动贡献了全国近一半的甲烷排放，但政策从“纸面”落到“地面”，还差关键几步。

如何打通从CCER方法学到项目落地、再到金融支持的完整链路，已成为推进煤矿甲烷减排的关键一步。杨小山呼吁，短期内先在已有政策下真正跑通一两个案例，让市场看到可复制的样板；中长期再放宽条件，覆盖更多煤矿瓦斯减排场景，否则大量甲烷只能继续排空，既浪费资源，又加剧气候变暖。

政策信号明确，但项目落地困难

所谓CCER，简单说就是企业通过减排项目产生的碳信用，经审定后可以在碳市场交易变现。这本是激励煤矿企业主动治气、变废为宝的制度设计。

甲烷是仅次于二氧化碳的全球第二大温室气体，在100年时间尺度内，其温室效应是二氧化碳的28倍。据2024年底我国向《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秘书处提交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气候变化第一次双年透明度报告》，2021年我国甲烷排放总量为6064.5万吨，其中能源活动排放2816.5万吨，占46.4%。煤炭开采是能源领域甲烷排放的主要来源。

2023年11月，生态环境部等11部门发布《甲烷排放控制行动方案》，我国甲烷控排有了顶层设计。2025年1月3日，生态环境部联合有关部门正式发布《温室气体自愿减排项目方法学 甲烷体积浓度低于8%的煤矿低浓度瓦斯和风排瓦斯利用（CCER—10—001—V01）》，成为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在甲烷领域、也是煤炭行业的第一个CCER（国家核证自愿减排量）方法学。

同月，“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正式上线运行。2025年4月1日，修订后的《煤层气（煤矿瓦斯）排放标准》开始实施，将禁止排放的煤矿瓦斯体积浓度限值由30%降至8%。

政策密集出台释放出明确信号：甲烷减排已从边缘议题走向气候治理的聚光灯下。然而，方法学发布至今已逾一年，项目落地却步履维艰。

杨小山在研讨会上直言：“从一线从业者的角度看，政策窗口是半开半掩的，看着开了，实际进不去。”他列举了方法学中几项全行业都无法实现的要求，导致项目全部被堵在申报流程里。

比如，方法学为了保守估算减排量，引入了一种“正反算法取小值”的规则。反算时采用的设备效率默认值参照的是大型发电机组，但煤矿瓦斯利用项目都是小型设备，实际效率远低于默认值，导致算出的减排量被砍掉40%到60%，企业积极性大受打击。

再比如，方法学要求瓦斯销毁时产生的热能必须利用，不能白白烧掉。可煤矿抽采站通常建在偏僻山区，周边没有工厂或居民需要热能。很多项目只在冬天给煤矿供暖，其余季节停机，瓦斯照排不误。

更棘手的是，国内煤矿甲烷排放80%以上来自“风排瓦斯”——就是矿井通风系统排出的超低浓度瓦斯。方法学虽然把风排瓦斯纳入了，但只允许两种技术路线，而现实中根本没有采用这两种路线的项目，现有少数项目是将风排瓦斯与更高浓度瓦斯混合利用的，方法学对此完全不认。

此外，方法学要求使用的甲烷浓度计必须取得国家“型式批准”，但目前根本没有这个批准标准；要求流量计安装前要检定，但国内没有实验室能检定这么大口径的流量计。中环联合认证中心的高级工程师石隽隽也补充说，项目监测参数达20多个，所有仪表都要定期检定，但检定机构能力跟不上，10年的项目计入期内几乎无法完成。

银行想投却不敢投，资金缺口大

项目报不上，资金自然进不来。潘支明指出，金融机构对煤矿甲烷减排项目的技术风险、减排量风险和碳收益风险缺乏成熟的评估工具，也缺少匹配项目现金流特点的金融产品，结果就是“企业缺钱，银行缺项目”。

北京绿色金融与可持续发展研究院ESG投资研究中心主任张芳建议，要总结已有零星项目的经验，提炼出一套银行能看懂、敢放贷的评价标准，重点看技术成熟度、减排效果和收益稳定性。

实际上，金融机构并非没有尝试。兴业银行绿色金融部/战略客户部副总经理陈亚芹介绍，截至今年6月末，该行能源产业贷款超过3200亿元，综合金融服务超过7500亿元。他们曾为新疆一家企业发放了1亿元煤矿瓦斯利用项目贷款，基于CCER整体开发。但这样的案例还太少，难以复制。

晋商银行绿色金融业务主管张喆建议，可以利用国家的设备购置贴息政策，引入融资租赁、产业基金，并发挥保险和担保的风险缓释作用。但他强调，最关键的是打通“碳资产变现”的通道，让CCER收益成为项目可预期、可测算的稳定收入，这样银行才敢把碳指标作为质押物放贷。

如何打通？需要细则、标准和风险共担

自然资源保护协会工业项目高级主管魏威认为，当前最迫切的是监管部门要加快出台实操性文件，比如项目开发指南，告诉企业找谁申报、怎么走流程。同时，金融配套要三管齐下：一是推动CCER预期收益权质押的标准化，二是明确碳资产的登记、估值和处置规则，三是建立合理的风险分担机制，让项目业主、开发商和第三方共同承担气源波动、技术适配等不确定性风险。

杨小山则呼吁，短期内先在已有政策下真正跑通一两个案例，让市场看到可复制的样板；中长期再放宽条件，覆盖更多煤矿瓦斯减排场景，否则大量甲烷只能继续排空，既浪费资源，又加剧气候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