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断庾阐：咏山吟水，山水诗歌肇始者；绝酒戒饮，酒饮欲望岂恶源

◎ 编撰：鬼叔老王

题记：酒星会聚，酒榜封仙。我泱泱华夏堪称酒国，酒文化亘古传今，入乎风俗，入乎诗文。流淌在骨子里对酒的热爱，陶冶了无数风流人物。酒仙榜择其显名者录之，述其事迹，为酒国史书稍做补缀矣。

这个世界之所以存在的意义，便是具有差异化。物有两极，人有各端，喜好不同有时候真的是相距万里，或如平行宇宙。譬如有人爱吃榴莲，甘之如饴，视之为人间美味；有人则闻之作呕，唯恐避之不及，若是强要他吃下去，怕是能昏倒在地。饮酒固也是如此，喜欢的便觉得是玉液琼浆，珍馐仙品，可以快意人生，可以寄托情怀，醒则畅意，醉则登仙；不喜欢的只感到辛辣苦涩，不可下咽，或者虽承认其美妙，但忧虑乱人心扉，夺人心志，便斥之为淫恶之源。然而，酒便是酒，她不排斥与任何人交流，在懂她的人那里，她的灵魂被唤醒，她的热情被点燃，她可以与至情至性的痴人同悲喜，她可以与铿锵豪壮的勇士共慷慨，她可以与逸士一起云淡风轻，她可以与骚客相随吟花啸月。所以喜欢酒的人基本上属于多数，不喜欢的大抵是小众。本文便介绍一个“恨”酒小众之一员，别人不喜欢酒，不喝也就罢了，这位仁兄，却是要把与酒有关的东西都消灭了才算如愿。各位看官一定很惊奇，这人是谁呀？他便是庾阐。咦，您想必会说：谁？没听说过呀。哈哈，是的，现在说来，知道庾阐的人确实不多，但是搁在他那个时代，也是鼎鼎有名嘞！

庾阐，字仲初，东晋初期官员、文学家。庾阐九岁时便能写文章，也是个神童。据说他一生著述颇丰，而且各种文体都很擅长，可惜绝大多数作品都散佚了。现在通行的说法是，山水诗始自于谢灵运，但其实在谢灵运之前，已有不少诗人涉猎这个题材，只不过，山水诗在谢灵运笔下达到了高峰。现代文史学家范文澜就认为，“写山水之诗，起自东晋初庾阐诸人”。譬如“临川叠曲流，丰林映绿薄，轻舟沈飞觞，鼓枻观鱼跃”，又譬如“鸣石含潜响，雷骇震九天，妙化非不有，莫知神自然”。庾阐最有名的文章是《吊贾谊文》和《扬都赋》，后者更因当时名士兼名臣庾亮的赞誉和推荐而名噪一时，甚至与张衡的《二京赋》、左思的《三都赋》相媲美，于是人人竞写，都下为之纸贵。不过，也有人不以为然。谢安说：“不得尔，此是屋下架屋耳，事事拟学，而不免俭狭。”谢安批评庾阐此文模仿痕迹太重，虽然文辞华美灿烂，但是缺乏新颖的立意和独特的视角，就像在壮美的大房子里又盖了间精巧的小房子，格局与视野未免局促狭窄了。

庾阐少年时跟着舅家移居江东，母亲孙氏则跟随庾阐的兄长、时任乐安长史的庾肇住在项城。永嘉末年，乐安郡被石勒攻陷，庾阐的母亲不幸罹难被害。从此近二十年间，庾阐不梳洗沐浴，不婚娶做官，不饮酒食肉，乡里人莫不交口称赞他的仁孝。此种行为其实是，人在遭受重大变故后，情绪的极端表达并持续化，类似于削发立节、蓄须明志，本质上是一种偏执的表现或作为自我激励。根据史书记载中的行文来看，庾阐早年间应该是饮酒的，否则也没必要特别强调“绝酒肉”。只是，因为母亲的惨死对他打击很大，内心伤痛而无法接受现实，于是立志守孝戒绝了酒。当某种行为逐渐成了习惯，人的身体细胞和大脑思维在潜移默化中会跟着改变，变成强烈的肉体记忆和心理暗示，从此固化在人的思想和行为当中。庾阐二十年间不断强化对酒的拒绝和厌弃，则自然而然地把酒视作了对立物，甚至于一切与酒有关联的东西，在他看来都是有罪的，必欲毁之而后快，这样的意识和认知在其《断酒戒》一文中坦露无遗。

曰：盖神明智惠，人之所以灵也，好恶情欲，人之所以生也。明智运於常性，好恶安於自然。吾固以穷智之害性，任欲之丧真也，於是椎金罍，碎玉碗，破兕觥，捐觚瓒，遗举白，废引满，使巷无行榼，家无停壶，剖樽折杓，沈炭销炉，屏神州之竹叶，绝缥醪乎华都。言未及尽，有一醉夫，勃然作色曰：盖空桑珍味，始於无情，灵和陶酝，奇液特生，圣贤所美，百代同营，故醴泉涌於上世，悬象焕乎列星，断蛇者以兴霸，折狱者以流声，是以达人畅而不壅，抑其小节，而济大通，子独区区，捡情自封，无或口闭其味，而心驰其听者乎！庾生曰：尔不闻先哲之言乎，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物之感人无穷，而情之好恶无节，故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以恶迹止步，灭影即阴，形情绝於所讬，万感无累乎心，心静则乐非外唱，乐足则欲无所淫，唯味作戒，其道弥深。宾曰唯唯，敬承德音。

庾阐认为：“神明智惠，所以人类生来便有了灵性，有了好恶情欲，但是智慧应当运用在正当的地方，好恶也要顺乎自然。酒这个东西正是人把聪明才智用在了不当之处，以致于乱了性情，放纵欲望不加约束则更是丧失了纯真的本性。所以要把盛酒的器物都砸烂，把饮酒的习俗都废除，让城中没有可供饮酒的地方，家中没有拿来饮酒的壶具，更要把酿酒的木炭和炉子都销毁，使都城乃至整个国家都不再出现竹叶、缥醪这些酒的名字。”

话还没说完呢，一个酷爱饮酒的醉鬼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打断庾阐道：“酒最初形成于自然，这美味之物并非人造，后来人类学着用陶器酿酒，才有了这奇妙无比的液体，并且得到了圣贤的赞美，世代相传，发扬光大。所以，地下酒泉喷涌而出，天上酒星灿焕罗列，汉高祖酒醉斩蛇，得以成就霸业，于曼倩饮罢决狱，造就声名斐然。通达的人总是能够顺应自然，而不会故意压抑欲望，可你却因区区小节便固步自封，太矫情了，嘴上说要戒绝，其实心里也是想的吧！”

庾阐反驳说：“你难道没听过先哲的话吗？人生俱来本无欲无识，受外物感召从而萌发了欲望。外物的引诱无穷无尽，欲望的好恶难有节制，所以见不到这些引诱欲望的外物，则内心就不会为其所乱，那么想做坏事的思想就会被杜绝。没有了外物的蛊惑，于心无累，享受安静平和的快乐，满足于这样的快乐，也就不会被欲望所浸淫。戒除酒的道理，其实是很深奥的啊！听到这番话的人都纷纷赞同，尊奉为至理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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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湖野客 评曰：

酒之功过，历来争评，莫衷一是。庾仲初绝酒戒饮，始之于举孝，本无可厚非，人各有志耳。然著文声讨，振振有词中，诚然有一二道理，大抵荒谬偏颇。世间外物多矣，诱惑欲望恒在，安可尽皆禁绝毁弃哉？刀剑可切削物件，亦可杀伤人命，其用其罪在刀剑乎？非也，在执持刀剑之人。车马可载货运输，亦可驰驱沙场，其利其害在车马乎？非也，在驾驭车马之人。酒无媚惑之态，倘有惑之者，人心耳。人之欲，合乎自然之理，顺乎自然之情，发韧在真，制约在度，凡事过则生乱，所谓物极必反。此理非止于酒，一切皆然。若然禁绝所有外物诱惑，则人生应有之义何在？庾仲初尝为官，官亦外物，诱惑与欲望俱在，庾仲初又为文，文亦外物，名望与利益共存，人若戒除所有害性乱心之物，回源无智无识之状，则与山中猿猱何异！是以仲初之论，可听，不可取也。可听者，鞭策我心，爱酒应有节，良有益焉；不可取者，言语偏狭，执拗于极端，有失公允。庾仲初“恨”酒若此，力主戒之绝之，实乃酒中江湖之反派，然酒仙榜雅量，犹邀其列座仙班，号为「酒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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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唐·房玄龄等《晋书·庾阐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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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本文属于酒文化人物小传「酒仙榜」系列篇章。初，编撰于庚子年仲秋（2020年9月），原文供稿「断片公馆」公众号。本次刊发头条，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