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二百五十个人,让你阻挡拿破仑的一千精兵。
要是哪个上司给你下这么一条命令,你心里恐怕得暗骂这家伙是个二百五。
但没办法,在1815年3月6号,第5战列步兵团的莱萨尔少校就接到了这么一条鬼使神差的命令。
根据荣誉军团勋章档案里的约瑟夫-马里·莱萨尔(Joseph-Marie Lessard)简历,可知此人1778年9月7日生于法国西北部的雷恩(Rennes),生日恰好和博罗季诺大决战是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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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莱萨尔原本是个外科医学生,估计这辈子就给人开膛破肚、正骨锯腿、拔牙放血,结果根据共和国的《茹尔当法令》,在1799年光荣应征入伍,成了守卫法国西海岸的北方军团军医。
作为多少有点文化且不怕出血的医学生,莱萨尔进步不慢,受伤也不少。
1801年底当上正牌少尉,1804年变中尉,1807年作为奥热罗第七军里第24战列步兵团的倒霉一员,在全团减员将近三分之二的艾劳血战里腰部和肩部各中一枪,随后晋升为上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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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战列步兵团军官伤亡名册,红框里便是莱萨尔
对这么一个关系有一点但不过硬的小人物来说,伤筋动骨的艾劳之战也只能让他中尉变上尉并拿到一枚荣誉军团骑士勋章,尉官变校官的龙门并不好跳。
莱萨尔最终是在1812年征俄惨败,亟需补充近卫军的状况下,才于1813年4月8日成为新组建的青年近卫军侧卫掷弹兵团上尉连长,到了年末,又获得了荣誉军团军官勋章——后来阻挡拿破仑的时候,莱萨尔身上依然挂着这枚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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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军队里有句俗话,叫“近卫军的骡子享受的是马的待遇”。所以,他这个近卫军的上尉连长,实际上已经相当于普通部队里的少校了。
1814年3月13日,莱萨尔又在苏瓦松城下被子弹击伤右腿。拿破仑退位后,近卫军部分单位遭到裁撤,莱萨尔则于当年7月29日分配到第5战列步兵团担任少校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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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大事就是拿破仑1815年3月7日让对面的波旁军人倒戈的名场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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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在场的波旁方大人物不多,为了制造戏剧效果,很多编导,比如说执导《滑铁卢》的邦达尔丘克,会把奈伊元帅瞬移到现场,但他还真不在。
现场确实有个未来的法兰西帝国元帅, 但那是第二帝国时期被拿破仑三世封为元帅的朗东(Ran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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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拦拿破仑的人马里头,最高级别军官就是全权负责的步兵少校莱萨尔和指挥炸桥的工兵少校图纳德尔(Tournadre),比他俩再低的就是入伍才四年就飞速蹿升成上尉的朗东,毕竟朗东的姨父就是格勒诺布尔的最高军事长官、军区司令马尔尚中将,而且由于马尔尚没有后代,实际上就是把朗东当成自己继承人看待。
顺便一提,格勒诺布尔当时的最高民事长官或者说省长,就是伟大的科学家傅里叶,对,就是那位搞出傅里叶变换、傅里叶分析、傅里叶级数的傅里叶。
这里附带说明一下:在共和国和帝国时代,法军的将领分为师级将军和旅级将军。但是等到波旁复辟之后,这些共和气息太过明显的称号就被统一换掉了,师级将军全都变成了中将,旅级将军都成了少将,甚至等到百日王朝的时候,拿破仑因为杂七杂八的事情太多,也没把这称号改回去。所以滑铁卢的时候,法军将领的称呼依然是中将和少将。
两个少校,再加上一个来传令的上尉,面对着拿破仑和他的近卫军,这听起来就已经很吓人了。但其实呢?就连现场兵力也是拿破仑占优,拿破仑手头是一千左右的沙场老手。莱萨尔的营才只有二百五十号人,气势上就更不用说了。
当然,凭良心说,马尔尚也的确没有指望一个少校带着250个人去与拿破仑交战。他在3月6号给莱萨尔营座下的命令,是让他带着第5战列步兵团第3营掩护一个工兵连去大概40多公里开外的拉米尔,卡着口子守桥,然后要是看见拿破仑过来,就不要和他交战,赶紧把桥炸了跑回格勒诺布尔,让他无法继续北上。要是能顺手打听点拿破仑的情报,那就更好了。
至于开枪打皇帝,我的天啊,你觉得马尔尚和莱萨尔能有这念头?
6号下午3点,莱萨尔带着3营从格勒诺布尔出发了,出城的时候,大家还应付地喊了喊国王路易十八万岁,但走到快天黑的时候,3营正好路过维济耶小城,就听见孩子们习惯性地对着军人队列呼喊皇帝万岁,甚至还有几个成年人也跟着喊,队列里随即出现了杂音“管他怎么安排,反正咱不能打自己人”。
不论如何,3营紧赶慢赶还是等到午夜时分才抵达拉米尔,比拿破仑晚到了一步,桥梁已经被拿破仑控制,炸桥任务是绝对完成不了了,对面的康布罗纳更是点名要谈一谈,意思就是劝降,莱萨尔自己既不能打也不想投降,那就遵照马尔尚命令回城,但毕竟夜行军够累,所以最后走到凌晨5点左右,就在拉弗雷(Laffrey)村附近停下来休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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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这一通夜车折腾下来,莱萨尔这么点人花了14个钟头来回走了大概60公里,生理上已经很累,但考虑到对面是拿破仑,心理上估计更累。
休整到中午时分后,马尔尚又把副官朗东也派来压阵,莱萨尔则是遇到了终极考验,拿破仑出现了,甚至不光出现,还主动靠近,在3营的步枪射程里待了整整两三个钟头。
朗东虽然是马尔尚的副官、姨甥,但也没带来开火命令,只是出于年轻人的心性,建议在场的两位少校索性直接开火算了。
莱萨尔到底成熟一些,他清楚地听见士兵说不会和战友交战,于是命令部队后撤,还对朗东讲了这么一句:“用这样的士兵怎么能打仗呢?他们光是看见这个人就全身发抖,面如死灰。”
等到下午3点,拿破仑终于不耐烦了,在莱萨尔继续不战、不降、不走之后,直接让手头的千把人取下刺刀,左臂夹枪,以示无意交战,高呼大家是弟兄,拿破仑自己则是走到士兵当中宣布“好吧,如果你们想开枪,你们可以决定;我就在你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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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说什么呢,自然是两边大联欢了。
莱萨尔后来想要推卸责任,说士兵们像被恐惧击中一样,全都呆住了,然后就遵照了拿破仑的命令,除了恐惧这个词不对之外,其他描述大概是正确的。
建议开火的朗东自知不妙,连忙骑着快马跑路了。
莱萨尔倒是运气不错,虽然不是主动归附,但也没怎么破坏皇帝大业,于是没多久就接到了晋升为中校的命令,只可惜,等这道晋升令走完流程,已经是1815年6月19号了,换句话说,滑铁卢都打完了。
无论如何,忠诚不绝对便是绝对不忠诚,波旁王朝再一次复辟后,不光这道晋升令作废,莱萨尔也在1815年9月遣散,直至1828年才开始领取退休金。
七月王朝建立后,莱萨尔重返现役,衣锦还乡担任雷恩守备司令,次年由少校晋升为中校,又过了一年当上了第49战列步兵团团长,过了几天校官瘾后于1835年退役。最终在1848年3月24日去世,也算是人生七十古来稀了。
虽然和《敦煌》里的朱王礼天差地别,不过电影里有句话倒是挺适用于莱萨尔的,“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决不会是你”。
19世纪的大部分时候,人们虽然对拿破仑的百日王朝津津乐道,却不在乎是什么人在那里挡了道,莱萨尔的事迹也成了各路历史发明家的绝佳材料。
比如说著名的发明家梯也尔,就替莱萨尔和拿破仑编造了这么一段听起来很有风骨的对话:
拿破仑问:我的朋友,谁让您当了少校?
莱萨尔答:是您,陛下。
谁让您当了上尉?
是您,陛下。
而您却会朝我开火!
会的,我得恪尽职守。
接下来还自行塑造了一个经典动作,莱萨尔把自己的剑交给拿破仑,拿破仑则毫无愠色地握了握手,语气平静地告诉他,来格勒诺布尔见我,言下之意,你这把剑还得为我派上用场。
尽忠职守的勇敢少校和知人善任的宽宏皇帝形象跃然纸上。
只能说不管梯也尔那本《执政府与帝国史》流行,实在是太会编剧了。
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相对而言靠谱不少的法国史学家亨利·乌塞(Henry Houssaye)总算是把滑铁卢的战史写成了洛阳纸贵的通俗题材。
可惜,乌塞的书一直错漏颇多,这里也很自然地给我们的莱萨尔少校改了名字。档案里好端端的平民出身的莱萨尔(Lessard)变成了多少带点贵族习气的德莱萨尔(Delessart)(末尾的d和t都不发音)。时至今日,少数几本提及莱萨尔的书也往往会把他习惯性地写成德莱萨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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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的悲剧便是,即便你阴差阳错地参与、见证了大事件,也很可能只会留下错误的事件乃至错误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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