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张志远,今年三十四岁,在城里开了一家不大的建筑公司。
我这个人嘴笨,不太会说话,从小就习惯把事情藏在心里。爹走得早,娘身体不好,我十来岁就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
舅舅家在镇上算是富裕户,六间旺铺一年租金二十多万。我从来没打过那些铺子的主意,只是逢年过节去看看舅舅舅妈,尽自己的本分。
可那天在舅舅家的客厅里,当他把六间铺子的房产证全推到表妹面前时,我心里还是像堵了块石头。
我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就往外走。表妹却突然在背后喊住了我。
第一章
那天的事情要从早上说起。
腊月二十八,天冷得厉害。我从工地回来,媳妇周晓梅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排骨藕汤,满屋子都是香味。
“志远,你舅妈打电话来了,说让咱们今天过去一趟,你舅有事要跟大伙说。”晓梅擦了擦手,从厨房探出头来。
我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后:“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让你务必到场。”晓梅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她说你大舅二舅都去,几个表兄妹也都通知了。”
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舅舅张德厚今年六十五,在镇上经营建材生意几十年,攒下了不少家底。光是镇东头那六间临街旺铺,每年收租就有二十来万。上个月舅舅查出来心脏不太好,在医院住了十来天,我就猜到他可能要安排这些事。
“去就去吧。”我洗了把脸,“汤炖好了带一锅,舅舅爱喝。”
晓梅应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忙活。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跟了我八年,晓梅从没抱怨过什么,可我知道她心里也有委屈。
我家在村里条件算差的。爹走得早,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从十六岁就跟着建筑队干活,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在城里开了家小建筑公司。说好听点叫老板,其实就是个包工头,手下几十号工人,接些小工程,一年到头累死累活,除去开销和工人工资,剩不下几个钱。
而舅舅那边,三个表哥表姐,加上表妹张蓉,这些年借着舅舅的光,日子过得都比我滋润。尤其是表妹张蓉,从小就是舅舅的心头肉,要什么给什么,大学毕业后在县城开了家装修公司,听说生意做得不错。
我倒不是眼红。人各有命,舅舅的东西爱给谁给谁,我管不着。只是有时候看着晓梅起早贪黑地操持家务,连件像样衣服都舍不得买,心里就堵得慌。
下午三点,我们到了舅舅家。
舅舅家在镇子中心,一栋三层小楼,门口停了好几辆车。大舅家的表兄张建国,二舅家的表姐张秀芝,还有表妹张蓉都到了,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
“志远来了。”舅妈李桂芬招呼了一声,“快坐,你舅在书房等着呢,人来齐了就开会。”
我放下汤锅,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张蓉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脸上妆容精致,正跟张秀芝聊着什么,看见我笑了笑,喊了声“志远哥”。
大家闲聊了几句,无非是生意怎么样、孩子学习如何之类的话。我在旁边听着,偶尔答上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就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舅舅从书房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棉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看起来还行,就是瘦了些。他在客厅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下来,咳了一声,屋子里立刻安静了。
“今天把你们都叫来,是有件事要定下来。”舅舅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拿出几本红皮本子。
是房产证。
我的目光落在那几本房产证上,心里忽然有点荒诞的感觉。来之前我就猜到是这件事,可真正看见那些红本子时,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镇东头那六间铺子,你们都知道。”舅舅慢悠悠地说,“这些年一直往外租着,每年租金也还算稳定。我寻思着趁现在脑子还清楚,把这些铺子分一分,也省得日后你们兄弟姐妹之间闹意见。”
大舅家的张建国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那些房产证,嘴上却说:“爸,您这是干啥呀,您身体还好着呢,分什么分啊。”
二舅家的张秀芝也跟着点头:“是啊爸,您和妈留着收租金多好,我们不差这点。”
舅舅摆了摆手:“你们别说了,我已经想好了。我和你妈年纪大了,这些铺子留手里也是累赘,不如早点了断。”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房产证,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我注意到张建国握紧了手里的茶杯,张秀芝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就连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张蓉也抬起了头。
只有我坐在最角落的沙发上,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六间铺子,位置差不多,面积也差不多。”舅舅把六本房产证在茶几上排开,“我按位置给你们排了一下,从东到西依次是一号到六号。一号和二号是最大的两间,靠近菜市场,人流量最大 ...”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在几个晚辈脸上一一扫过。
“一号和二号,我要留给建国和秀芝。”
张建国脸上露出了笑容,张秀芝也松了口气。两人是同一年结婚的,这些年在镇上跟着舅舅做生意,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分到最大的两间,也算情理之中。
“三号四号呢,给老三老四家的孩子,你们俩虽然今天没来,但东西我得给到位。”
我听着舅舅一个个安排,心里越来越沉。六间铺子,大舅家分了两间,二舅家分了两间,三舅四舅各一间,已经分完了。
那叫我来干什么?
我不是不懂规矩。我娘是舅舅的亲妹妹,按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舅舅的财产本来就没有分给外甥的道理。可既然这样,何必专门打电话让我来?
“五号六号 ...”舅舅拿起最后两本房产证。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虽然理智告诉我不该有期待,可人就是这样,到了这种时候,总会忍不住想一些不该想的。
“五号六号,给蓉蓉。”
舅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特别温柔。
张蓉愣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爸,这怎么行?我拿两间?不是说好了一人一间吗?”
“你是我闺女,我想多给点就多给点。”舅舅把两本房产证塞到张蓉手里,“拿着,这铺子在你手里,肯定能比在我手里更有用。你不是要扩大公司规模吗?正好缺个像样的办公场地。”
张蓉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客厅里一片安静。
张建国喝了口茶,没说话。张秀芝低下头去,假装看手机。其他几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但谁也没有开口。
我坐在最角落里,从头到尾,舅舅的眼睛一次也没有看向我。
不是没分到东西的问题。而是从头到尾,舅舅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就好像我这个外甥压根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就好像我只是一个来凑热闹的客人。
这种感觉很憋屈。
可我什么都没说。从小到大,我习惯了不惹事、不添乱。
我站起来,拉了拉晓梅的袖子,准备走。
“志远 ...”晓梅小声叫了我一声,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不甘。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说话,然后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转身对着舅舅的方向,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舅舅,您多注意身体,我们先回去了。”
舅舅正低声跟张蓉说着什么,闻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就又低下头去了。
那一眼,和看一个普通客人没什么两样。
我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等等!”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表妹张蓉。
第二章
张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急切。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志远哥,你等一下。”张蓉从后面追上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响声。
晓梅在我身边站住了,捏了捏我的手。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让我沉住气,别跟张蓉闹不愉快。
我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去。
张蓉站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样子。她手里面还拿着那两本红皮房产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有什么事吗?”我问。
“那个 ...”张蓉抿了抿嘴唇,“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上个月咱们市里招标的那三个市政工程,打的是‘远达建设’的牌子,对吧?”
我愣住了。
这事她怎么知道的?
“远达建设”确实是我的公司。上个月市里公开招标三个市政项目,一个是城南污水处理厂的改造工程,一个是老城区三条道路的翻新工程,还有一个是新建的市民活动中心。三个项目加起来的预算将近两个亿。
这种级别的项目,按理说轮不到我这种小公司参与。但这次市里为了扶持本地企业,特意设了门槛,要求必须是本地注册、本地纳税的建筑企业,而且要有五年以上的本地施工经验。这样一来,那些外来的大型建筑集团就被挡在了门外。
而我在本市经营了整整十年,资质齐全,口碑也还行,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这事我一直没往外说。一来投标还没出结果,二来我也不想太张扬。公司的人我交代过,让他们不要到处讲。
“你怎么知道的?”我看着张蓉,心里忽然有了某种预感。
张蓉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追问:“是不是你?”
我点了点头:“是。”
张蓉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精彩,像是后悔,又像是惊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怎么了?”我问。
“没 ... 没什么。”张蓉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房产证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把本子抱在怀里,低着头说,“你先回去吧,改天我找你聊聊。”
我皱起了眉头。张蓉这副反应太奇怪了。
但我没有多问。今天这一趟已经够堵心的了,我不想再给自己添堵。
“好。”我转身就走。
晓梅跟在我身后,一直到上了车,她才小声开口:“志远,张蓉刚才问的那事 ... 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我发动了汽车,打了把方向盘:“不知道,回去再说。”
其实我心里也有点疑惑。张蓉开的是一家装修公司,按理说和我这种做土建的不会有太多交集,她打听市政项目的事做什么?
我没有深想。
回到家已经快六点了。天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照着光秃秃的树枝,影子在地上胡乱晃着。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掏出手机想看看新闻,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舅舅家客厅里那一幕。那六本红彤彤的房产证,舅舅看向张蓉时温柔的眼神,还有他看我时那一眼的漫不经心。
我不恨舅舅。说实话,从小到大,舅舅对我们家也不算差。逢年过节少不了走动,我结婚的时候他给了两万块钱的红包,在亲戚里面算是很大的了。
只是有些时候,那种被区别对待的感觉,真的很让人难受。
我还记得我十四岁那年夏天的事。
那一年我爹刚去世不久,娘的身体也垮了。家里的几亩地没人种,眼看着就要荒了。娘让我去找舅舅,看能不能借点钱,把地里的活找人干了。
我骑着自行车骑了十几里路,到舅舅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舅妈给我开了门,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就不太好看。她让我在门口等着,回头去跟舅舅说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舅舅才出来。
“志远啊,这么晚了怎么来了?”他穿着睡衣,显然是已经准备休息了。
我把娘交代的话说了一遍,末了又说:“舅,我娘说她一定会还的。”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递给我:“拿去吧。跟你娘说,不用急着还。”
我接过钱,道了谢,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舅妈在里面说话的声音。
“又往外拿钱,当咱家是开银行的呢 ...”
“行了,少说两句,志远还在外面呢。”舅舅压低了声音。
可我还是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夏天的夜晚闷热难耐,田里的青蛙呱呱地叫着,声音响成了一片。我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别的,心里面又闷又酸。
车子骑到半路,我停下来,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很久。
那年我才十四岁,可我已经懂得了什么叫看人脸色,什么叫寄人篱下。也是从那天开始,我暗暗下了决心,以后不管多难,都不要再求人。
后来的这些年,我确实是这么做的。
十七岁那年,我一个人背着铺盖卷去了县城,跟着建筑队搬砖扛水泥。第一天上工,肩膀磨得血肉模糊,晚上躺在工棚里的木板床上疼得睡不着觉,可我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
工头姓王,四十来岁,是个实在人。他看我年纪虽然小但肯吃苦,就让我跟着学技术。从搬砖开始,到砌墙、打地基、看图纸、做预算,一步一步地学过来。
那些年的日子苦得没法说。有一年冬天干外墙抹灰,冻得手都伸不直,晚上回到棚子里用热水泡了好久才缓过来。还有一次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肿得老粗,可第二天还得一瘸一拐地上工。
但我从来没想过放弃。
二十一岁那年,我考到了施工员证。二十四岁拿到了项目经理证。二十六岁,我用自己的积蓄加上贷的一部分款,注册了一家小小的建筑公司。
公司刚开张那半年,一个活也没有。我每天骑着电动车满城跑,看见有工地就进去问人家要不要人。最穷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下十几块钱,连请人喝瓶水都请不起。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王工头找到了我。
他那时候已经不做工地了,去了市建设局物资科,负责部分项目的前期对接工作。他告诉我市里要改造一批老旧小区的排水系统,问我有没有兴趣。
那个项目不大,总造价还不到两百万,可对我来说,那就是救命的稻草。
从那个项目开始,我的公司慢慢有了起色。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最难的时候三个月没发工资,我把自己家的房子抵押了才把工人的钱凑齐。可我从没跟任何人抱怨过,更没跟舅舅家开过一次口。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舅舅家的那些东西,我从来也没指望过。
可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这还是让我心里堵得慌。
“志远。”晓梅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碗面,放在我面前,“趁热吃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我抬头看她。晓梅今年才三十岁,可因为常年操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好几岁。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头发用夹子随便夹着,手上有切菜留下的细小伤口。
“晓梅。”我叫她。
“嗯?”
“这些年,跟着我苦了你了。”
晓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什么傻话呢,我又不苦。”
说完她就转身去了厨房,我知道她是怕我看见她眼圈红了。
面是手擀的,浇头是今早上炖的排骨藕汤,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我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这个家虽然穷,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比什么都强。
吃完面,我靠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了翻未读消息。
有好几条是我们公司项目经理老刘发来的,点开一看,说的是市政工程投标的事。
“张总,今天建设局那边传来消息,说咱们的三个投标方案都进了最后一轮评审,上面很认可,让你明天去局里跟领导见个面。”
我心里猛地一喜。
三个项目如果真能拿下来,哪怕只拿到其中一个,也够公司吃好几年的了。更重要的是,一旦做成了市政工程,公司就算是上了台阶,以后再接活儿就有了硬邦邦的业绩。
我正要给老刘回消息,手机又响了。
是张蓉打来的。
第三章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张蓉”两个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志远哥。”张蓉的声音有些低,不像平时那么清脆,“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听见张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今天的事,对不起。”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我不知道她是为了哪件事道歉,是因为那六间铺子都给了她?还是因为舅舅从头到尾没提我一个字?
“我不是替我爸道歉,我是替我自己。”张蓉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本来今天开会之前,我爸跟我说的是,三号和四号铺子留给你。可后来 ... 后来我把那两间也要了过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舅舅本来是要给我两间的。
“为什么?”我问。声音很平静,可我自己知道,握着手机的手已经在发抖。
“因为 ...”张蓉犹豫了一下,“因为我听说市里那三个市政工程是你接的。”
我没接话。
“志远哥,我跟你说实话吧。”张蓉咬了咬牙,“我的装修公司这两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去年亏了四十多万,今年到年底估计又要亏。前些日子,我跟一个建材商签了一笔大单子,订了快三百万的货,原本想着年底旺季能赚回来,结果生意比想象中还冷清。货压在库里,钱又收不回来,债主天天堵门 ... 我需要钱,急需要钱。”
我慢慢坐直了身子。
“所以你就打了那两间铺子的主意?”我问。
“不只是这样。”张蓉的声音更低了,“如果只是两间铺子的租金,其实解决不了我的问题。我还欠着银行一百多万的贷款,加上供应商的货款,总共将近五百万的窟窿 ...”
“五百万?”我打断她,“你怎么欠那么多?你不是一直在说公司生意很好吗?”
张蓉沉默了很久。
“我一直是骗你们的。”她终于说出了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的公司从成立开始就没真正赚过钱。头两年是靠我爸补贴,后来我爸不给了,我就开始借钱,从这个渠道借了补那个窟窿,越补越大。这两年房地产行情不好,装修业务更是一落千丈,到今年已经彻底撑不住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张蓉的声音,心里忽然有些五味杂陈。
从小到大,张蓉都是家里最受宠的那个。舅舅宠她,舅妈惯她,几个表哥表姐也都让着她。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大学一毕业,舅舅就掏钱让她开了公司,车子房子全是家里买的。
我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好。却不知道她背地里欠着这么多债。
“所以你今天把那两间铺子也要过去,是想卖了还债?”
“是。”张蓉说,“我爸不知道我的真实情况。我只跟他说我想扩大公司规模,他就答应了。今天开会之前,他本来安排的就是给你两间,是我硬要过来的。”
我心里堵得厉害。
不是因为那两间铺子,而是因为舅舅知道了这事后的态度。他明知道自己闺女要抢外甥的东西,可他还是顺着她了。
“你打电话就是想跟我说这些?”我问。
“不是。”张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切,“志远哥,我今天之所以在你要走的时候叫住你,是因为我从我朋友那里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市里那三个市政工程的投标,你的公司进了最后一轮,而且是排名第一。”张蓉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不出意外,三个项目你最少能拿两个。”
这事我知道。虽然正式的评审结果还没出来,但老刘在建设局有熟人,早就打听过了。不过我没告诉过任何亲戚,连晓梅都不太清楚具体进展。
“你消息还挺灵通的。”我说。
“不是我想打听。”张蓉说,“是因为我的一个债主,也投标了其中那个市民活动中心的项目。”
我顿时警觉起来:“谁?”
“恒信建材的老板刘建国。你应该认识吧?”
我当然认识。刘建国是我们市最大的建材供应商,身家据说有几个亿。这两年他从建材供应往工程承包方向转型,到处抢生意。这次市政工程招标,他也临时注册了一家建筑公司参与竞争,但因为资质不够,根本没通过初审。
张蓉怎么会欠刘建国的钱?
“你欠的建材货款,是刘建国的?”
“是。”张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跟他订的那批货,是签了保底合同。货如果卖不出去退不了,到年底必须结清货款,否则要付违约金。我本来以为年底装修旺季,这批货肯定能消化,结果 ...”
“你太冒进了。”我说。
“我知道。”张蓉顿了顿,“可是志远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我今天在客厅里听见我爸和李桂芬说的话了。”
李桂芬是舅妈。
“他们说什么了?”
“我爸跟李桂芬说 ...”张蓉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如果咱们市里这三个工程真是你接了,那你的公司就算是彻底起来了。到时候你有了钱,咱们家这些亲戚就再也拿捏不住你了。我爸还说,你娘当年嫁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这些年也帮衬不上他什么,还不如趁现在把你该得的那两份铺子给了我。反正你是外甥,给你也落不着什么好处。”
我拿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了。
舅舅竟然这么说?
“志远哥,我知道这些话不该传给你,可我实在是憋不住。”张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我没想到我爸是这么想的。从小到大,他一直跟我说最疼的就是我,可我现在才知道,他对我好只是因为我跟他姓张。你不是他亲生的,不是张家的血脉,所以不管你多有出息,在他眼里永远都是外人。”
电话那头,张蓉似乎哭了。
我沉默了很久。
“这些你不用跟我说。”最后我说,“铺子是你家的,你爸爱给谁给谁。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张蓉的声音忽然变大,“我欠着债,是我自己作的,我认。可我不想是因为我爸看不起你,才把你的那份给了我。这种感觉真的很恶心!”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
我理解她的感受。张蓉虽然从小被惯坏了,可骨子里不是坏人。她不过是遇到了难处,又被偏心的父亲推着往前走。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张蓉叹了口气,“我今天拿到的这两间铺子的房产证,其实根本解不了我的急。我的债主们不会等我卖完铺子再收钱,他们现在天天堵我。尤其是刘建国,他说如果这个月底之前不还清货款,就去法院起诉我。”
“五百万的窟窿,你怎么还?”
“我不知道。”张蓉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绝望,“我车子已经卖了,房子也抵押了。公司撑不了几天了。我爸还以为我拿了铺子就能翻身,可实际上 ...”
她没有说完,可我已经听懂了。
两间铺子一年的租金加一起也不过十来万,就算卖掉,镇上的商铺也不值多少钱,撑死了百来万。对五百万的窟窿来说杯水车薪。
“志远哥。”张蓉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我今天打这个电话,其实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你能不能 ... 帮帮我?”
我沉默了很久。
其实我完全可以挂掉电话。从小到大,张家的人对我算不上多好。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凭什么要去帮一个抢了我铺子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眼前闪过张蓉小时候的样子。
她比我小六岁。她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我十来岁,暑假去舅舅家玩,她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我后面,志远哥哥志远哥哥地叫着。我带她去田里捉蚂蚱,去河里摸鱼,她高兴得又蹦又跳。
那时候,她还没被惯坏,也还不知道什么叫偏心。
“我考虑一下。”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晓梅从厨房里出来,坐在我身边,轻声问:“张蓉找你什么事?”
我把电话里听到的话跟她说了。晓梅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怎么想的?”她问。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如果你要帮她,我不反对。”晓梅轻声说,“张蓉虽然有点大小姐脾气,可也不是什么坏人。她这回是遇到坎儿了。”
我握住晓梅的手。她总是这样,明明自己过得紧紧巴巴的,却还能体谅别人的难处。
“不过帮她有个前提。”晓梅认真地看着我,“不能委屈了咱们自己。你好不容易把公司做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能因为帮她,把自己拖下水。”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窗外夜色正浓。快要过年了,小区里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一阵,又归于安静。
我拿起手机,给老刘回了条消息。明天去建设局见领导的事,让他再帮我详细准备一份公司的资质资料和过往业绩清单。
不管三个项目最后能拿到几个,这一趟都必须准备充分。
发完消息,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张蓉说刘建国也在打市政项目的主意。这个人我打过两次交道,知道他是什么路数。他这些年能在建材市场站稳脚跟,靠的就是不择手段。
如果他盯上了张蓉这块肥肉,恐怕不会轻易松口。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建设局。
建设局在市里,开车要将近一个小时。路上雪下起来了,稀稀拉拉的,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刮过去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坐在副驾驶的老刘翻着手里的资料,不时跟我说两句注意事项。老刘大名叫刘国栋,今年五十二了,是从市建筑公司退下来的,在我这儿干了六年。
“张总,这次见面的领导姓孙,是建设局工程管理科的科长。这人做事比较规矩,喜欢跟踏实的施工方打交道,你见了他别太紧张就行。”老刘推了推眼镜,“不过有个事你得留个心眼。”
“什么事?”
“这次那三个项目,盯着的不止咱们一家。”老刘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恒信建材也蠢蠢欲动。虽然他们初审没通过,但刘建国最近在活动,好像是想找一家有资质的公司挂靠,曲线参与进来。”
我一听这话,心里立刻想到昨晚张蓉说的那些事。
刘建国也参与了市政投标的事,张蓉已经告诉我了。但挂靠这种事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市政工程跟普通商业项目不同,对施工方的资质审查特别严格。挂靠,说白了就是找一家有资质的公司,借用资质参与投标接活,实际上干活的是挂靠方。这在建筑行业属于违规操作,但很多人铤而走险。
老刘又跟我唠了一会儿,车子已经到了建设局楼下。
孙科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在跟人通电话,示意我们先坐。
等了有十分钟,孙科长挂了电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远达建设的张总?”
“是我,孙科长您好。”我站起来,双手递上名片。
孙科长接过名片看了看,又打量了我几眼:“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三十五了,也不年轻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接下来的谈话进行得还算顺利。
孙科长问得最多的不是资质也不是报价,而是施工经验和队伍情况。我一一做了回答,老刘在旁边补充了一些细节。看得出来,孙科长对我公司的底子还算满意。
“你们的方案我看过了,很扎实,尤其在成本控制方面做得比另外几家都好。”孙科长顿了顿,“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这次三个项目,我们不可能全给你。城南污水厂改造的项目,你们优势最大,基本可以定下来。但另外两个,还要再看看。”
我点了点头:“孙科长,您放心。能给我多少,我就干多少。保证干好。”
孙科长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笑:“你这个人说话挺实在的。我见了不少施工方,有的满嘴跑火车,有的开口就是关系硬。你倒是实在。”
“干工程说到底是干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我也笑了笑。
从孙科长办公室出来,老刘显得很高兴:“张总,听孙科长的意思,污水厂的项目稳了。就算另外两个拿不到,光这一个也有将近六千万的体量,够咱们忙两年了。”
下了楼,刚到大厅,迎面走来一群人。
领头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面色红润,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身后跟着三四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公文包,一副专业人士的派头。
老刘在我耳边低声道:“刘建国。”
我心里一动。
刘建国显然也看见我了。他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很快就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大步走过来。
“这不是张总吗?这么巧啊,来建设局办什么业务?”他伸出手来。
我跟他握了握手:“来见孙科长,谈点工程上的事。”
“哦?”刘建国的眼珠子转了转,“市政项目的事?”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笑了笑。
“张总年轻有为,这几年生意做得很不错啊。”刘建国笑着说,“前几天我还跟人提起你呢,说咱们本地的建筑公司里面,就你的远达建设最有前途。”
这种场面话,我自然不会当真。
“刘总说笑了,我那就是个小作坊。”
“谦虚了。”刘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了张总,我听说你表妹张蓉跟你关系不错?”
他的话题转得太快,我心里顿时警觉起来。
“还好。”我不动声色地说,“亲戚嘛,逢年过节走动一下。”
“张蓉这姑娘挺能干的,就是最近运道不太好。”刘建国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我跟她做生意也有两三年了,一直挺信任她的。这回她资金有点紧,我也理解,都主动把还款期限给她延了又延。可这眼看就要过年了,我的货款总得结了吧?不然我拿什么给工人发工资,你说对不对?”
我听着这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信任?延期?刘建国是建材圈子里出了名的精明人,他肯让张蓉欠到三百万的货款,绝不会是因为信任。他无非是看中了张蓉身后是镇上的舅舅一家,不怕她跑了。
“刘总,这是你跟张蓉之间的事,我不太好过问。”我淡淡地说,“不过既然是亲戚,有什么难处可以坐下来商量。生意场上的事,无非就是钱的事。”
刘建国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说得对,钱的事。那你觉得,张蓉欠我的那笔钱,你舅舅能替她还上吗?”
这句话的意图太明显了。
他在试探我。
“刘总,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张蓉,或者问我舅舅。”我语气平静,“我跟你说不着这事。”
说完,我朝他点了下头,带着老刘朝门口走去。
身后,刘建国忽然又开口了:“张总,听说你们公司的资质挺全的。有没有兴趣合作一把?我手头有几个项目需要资质方联合投标,条件好商量。”
我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刘总,我最近活儿已经排满了,实在没时间。多谢刘总看得起,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走出建设局大门,冷风一吹,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老刘走在旁边,低声说:“刘建国这是打两个主意。一来是想让你替他挂靠资质,二来是想通过你打探张蓉那边的情况。”
“我知道。”我发动了汽车,“所以他这两件事我都不会答应。”
车子驶出建设局大院,上了主路。雪下大了,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老刘,帮我查一件事。”我握着方向盘,“查查刘建国跟张蓉签的那份供货合同,具体条款是什么,违约金怎么算的。”
老刘看了我一眼:“你是要帮张蓉?”
“先看看情况。”我没多说。
下午回到公司,老刘去查合同的事,我坐在办公室里处理积攒的文件。
抽空我给张蓉打了个电话,把上午在建设局遇到刘建国的事跟她说了。
张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是不是又拿我欠钱的事说了?”
“说了几句。”我说,“不过我听他的意思,他对你那批货并不是非要年前结清不可。他更在意的,似乎是想通过你搭上我的线。”
“搭你的线?”张蓉不解,“什么意思?”
“他想让我替他挂靠资质,参与市政工程的投标。”
电话那头,张蓉沉默了。
“志远哥。”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我说,“就算没有你这事,他早晚也会找到我头上。”
“可是 ... 如果你不需要顾着我这边,你就可以直接拒绝他了。现在因为有我在中间,他肯定会拿我的事来要挟你。”
我没说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刘建国今天在建设局说的那些话,表面上是提张蓉的事,实际上是在给我递话。他的意思很明确:我要想帮他表妹,就得拿资质来换。
这种要挟的套路我见多了。
“你别多想了。”我对张蓉说,“先把你自己的事处理好。年底了,债主上门很正常,你先稳住。”
“我稳不住。”张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今天早上刘建国又打电话了,说如果不还钱就去起诉。还有另外两个小债主也找上门了,在我公司门口拉横幅。我 ...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能想象那种场景。一个女孩子,独自面对一群要债的,公司招牌被人砸了,门口被人堵了,手机被人打爆了。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我经历过。
“你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 ... 在我租的房子里。”张蓉的声音发颤,“我不敢回公司,也不敢回我爸家。我怕债主找到我爸那里去。”
“你爸不知道你的事?”
“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我公司做得很好,我也不敢让他知道。要是让他知道我欠了这么多钱,他的心脏受不了。”
我靠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的雪。
“你等着,我现在过去。”
说完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出了办公室。
第五章
张蓉租的房子在县城一栋老旧居民楼里,我开车开了四十分钟才到。
是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乱七八糟地堆着杂物,墙上到处涂着办证的小广告。
我敲了好一会儿门,里面才传来张蓉谨慎的声音:“谁?”
“是我。”
门开了条缝,张蓉的脸从门后露出来。她没化妆,头发胡乱扎着,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灰头土脸的,跟她平时精致的模样判若两人。
屋子里很简单,一个客厅加一间卧室,家具都是旧的。沙发上堆着几个开了口的方便面盒子,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表格。
“你一个人住这儿?”我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嗯。”张蓉在我对面坐下,缩了缩肩膀,“公司那边我不敢去了,债主天天堵门。员工也基本走光了,现在就剩一个会计在帮我撑着。”
“房子在公司名下?”
“是。两套都是。一套自己住,一套办公。现在都抵押给银行了。”张蓉苦笑了一下,“我现在除了这身衣服和那台电脑,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你的债到底是多少?”我问。
张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
“银行那边一百二十万。刘建国那边材料款本息加起来三百二十万。还有三个小的供应商,总共欠了六十多万。加在一块儿 ...”她深吸一口气,“将近五百万。”
五百万。
这个数字对于普通人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你自己有什么能变卖的?”
“两间铺子,就是我爸昨天给我的。”张蓉苦笑,“可铺子在镇上,就算现在挂牌卖,年前也卖不掉。就算卖掉了,两间撑死也就一百来万。”
“车子呢?”
“卖了。我那辆奥迪是上个月卖掉的,换了十二万,还给刘建国了。”张蓉的声音越来越低,“首饰也卖了,值钱的东西都卖了。”
我沉默了。
张蓉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志远哥。”张蓉忽然抬起头,看着我,“昨天我跟你说让你帮我,其实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我不该开这个口。”
“为什么?”
“因为我没资格。”张蓉咬了咬嘴唇,“这些年我爸偏心我,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给我。你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吃了多少苦,我连知道都不知道。可我爸居然还觉得你发达了就会不受控制,故意把你的铺子给了我。我现在有什么脸让你帮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张蓉才控制住情绪,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
“行了,别哭了。”我开口,“哭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张蓉看着我问。
“我帮你想想办法。”我说,“但不是白帮。”
张蓉愣住了。
“你欠的钱,我不会替你还。你的烂摊子,我不能替你收拾。”我看着她,“但是我可以教你方法,告诉你怎么一步步从泥潭里爬出来。”
“什么方法?”
“第一,你手里的那两间铺子,马上挂牌卖。虽然年前未必卖得掉,但只要价格够实在,总会有人问。卖铺子的钱,先还最急的债。”
张蓉点了点头。
“第二,你跟刘建国签的那份供货合同,你找出来给我看看。”
张蓉立刻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合同文档。我凑过去仔细看了一遍。
合同条款没什么大问题,很标准的供货协议。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批货,你现在还有多少库存?”我问。
“绝大多数都在仓库里压着。这几个月装修淡季,也没什么单子,卖出去的不到十分之一。”
“那你有没有查过市场价?”
“查过。”张蓉的声音更低了些,“当初进这批货的时候价格偏高,现在市场行情下来了,同样的材料比进货价低了将近两成。如果现在转手卖,光是货价就要亏五六十万。”
我摇了摇头:“不是这么算的。”
“什么意思?”
“你跟刘建国签的不是买卖合同,是供货合同。你们约定的进货价格是固定的,但合同里并没有约定退货条件。”我一字一顿地说,“也就是说,这批货你想退,他也不同意。”
“是这样的。我跟他说过想退一部分,他不同意。”
“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我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字,“这批货的计价方式。”
张蓉凑过来看了看:“单价乘以数量,怎么了?”
“单价是怎么定下来的?”
“是厂家给出的建议零售价,然后打了个九折。”
“那你知不知道,厂家给刘建国的出厂价是多少?”
张蓉愣住了。她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建材行业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我说,“代理商的进价和售价之间,通常有三成到五成的差价。刘建国给你的九折价,看着是优惠了,实际上他依然赚了你不少。你当初跟他签合同时,是不是没有比过价?”
张蓉低下头,不说话。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这是你自己犯的第一个错误。”我说,“做生意不打听行情,人家给你什么价你接什么价,这是等着被人坑。”
“你要骂我是吗?”张蓉抬起头,眼圈又红了。
“不是骂你,是让你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我看着她,“你从小到大被保护的太好了,以为做生意很简单。实际上这行里面到处都是陷阱,稍不留神就被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张蓉抹了把眼泪:“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第三件事。”我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说,“你那三个小供应商的债,能不能拖一拖?”
“拖不了了。他们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最迟这个月底必须结清。”
“那就先谈小的。六十万,我来帮你想办法。”
张蓉猛地抬起头看着我,不敢相信地问:“你帮我?”
“不是给你钱,是帮你想办法。”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你手里那批货,虽然进价高,但如果你不用它赚钱,而是用其他方式盘活,也许是条生路。”
“什么方式?”
“年底了,很多工地都在赶工期。有些从外地来的施工队,为了年前完工,需要大量的装修材料。如果能找到这样的客户,即便是低于进价卖也比你压在库里强。至少能回笼一部分资金。”
张蓉思考了片刻:“可是我不认识什么施工队。”
“我认识。”我转过身看着她,“我手底下有几十个工程队,常年合作的装修公司也有十几家。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
张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我有个条件。”我认真地说,“这批货卖掉的钱,必须先还小供应商的债。刘建国那边的,我另外帮你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先不说这个。”我摆了摆手,“你先按我说的做。我现在就让老刘帮我联系几家装修公司,问他们年底需不需要补货。”
我掏出手机,在张蓉的注视下拨通了老刘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老刘听完后沉默了几秒。
“张总,你确定要帮她?”
“确定。”
“行,那我帮你问问。有几家年底确实在赶工,应该会要一部分货。不过价格方面 ...”
“价格方面你跟他们谈,能少亏就少亏。”
挂了电话,我对张蓉说:“等着吧,晚上应该有消息。”
张蓉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志远哥,你 ...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她可能不太懂的话:“因为我以前,也像你现在这样走投无路过。”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刚拿到施工员证,跟着一个包工头干了一个季度的活。包工头跑了,我带着十几个工人堵了半个月才要回了一半的工钱。那个冬天,我也是像张蓉这样,缩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看着窗户外面下雪。
不同的是,那时候没有人帮我。
我从那间出租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不会让跟我一样处境的人走投无路。
天色渐渐暗了。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张蓉把我送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说:“志远哥,要不要我回趟家,跟我爸把铺子的事说开?”
“不用。”我摇头,“铺子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没必要为了这个让你爸心里添堵。他的心脏不好,很多事不知道比知道了强。”
张蓉沉默了。
我看着她,眼前浮现出很多年前那个跟在我后面叫“志远哥哥”的小女孩的影子。那个时候的她,眼睛亮晶晶的,天真烂漫,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我疯跑。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了化妆、穿高跟鞋、开好车,也学会了仰着下巴看人。
可她骨子里,到底不是坏人。
“过些日子,等你的事情消停了,回舅舅家的时候,别穿那么贵的衣服了。”我说,“穿得朴素点,说话也实在点。舅舅年纪大了,经不起你那么多花样。”
张蓉的眼圈又红了,她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从张蓉那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雪还在下,路上铺了厚厚一层。我发动汽车,慢悠悠地往回开。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晓梅打来的。
“你在哪儿呢?这么晚还没回来。”
“刚从张蓉那儿出来,在路上了。”我说。
“你帮她了?”
“帮了。”
电话那头,晓梅轻轻叹了口气:“我就猜到你肯定会帮。你这人啊,就是嘴硬心软。”
“她不是坏人。”我说。
“我知道。”晓梅的声音温柔下来,“快回家吧,我包了你爱吃的芹菜馅饺子。”
挂了电话,我在雪夜里慢慢开着车,心里却不像昨晚那么堵了。
脑海里还浮现着张蓉那张哭花的素颜和堆满泡面盒的茶几,还有——她说“志远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她其实一直都明白。只不过以前被惯坏了,不愿意承认罢了。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我忽然看见路边一家店铺门口站着几个人,正朝墙上贴什么东西。雪地里看不清,但红色的横幅却格外刺眼。
是一群要债的。
这一幕看得我心里一沉。
刘建国的路子,我很清楚。他先让手下人上门要债,要不到就贴横幅,再不行就去法院起诉。三步走下来,张蓉在本地根本待不住。
我得尽快想办法。
第六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忙着公司的事,一边让老刘帮张蓉联系买家。
那批货有瓷砖、卫浴、灯具,整整三大类,全是名牌,质量确实不错。问题就在于进价太高,按照正规渠道的售价根本赚不到钱。
老刘路子广,没两天就联系上了五家装修公司。这些公司年底都在赶工期,需要大量的装修材料,元旦前就得备好货。张蓉给出的售价虽然比市场价低了不少,但比她自己当初的进价还是亏了将近三十万。
可没办法,时间不等人。
第三天的时候,五家装修公司一起来看货。张蓉带着他们去了仓库,我在旁边看着。她脱掉了那件驼色羊绒大衣,换了一件普通的黑色棉袄,头发也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跟普通打工妹没什么两样。
几家装修公司的老板看了货,还算满意,开始跟张蓉讨价还价。
张蓉咬着价格不松口,寸步不让。
“这个价格已经是亏本卖了。”她说,“你们也知道这是品牌货,质量有保证。要不是我急用钱,根本不可能按这个价格出手。”
几个老板看她态度坚决,又确实需要这批货,最后基本都同意了她的报价。
我在旁边看着张蓉跟人谈价格的样子,心里微微有些意外。她谈生意的时候,跟平时那个娇滴滴的表妹完全不同,眼神凌厉,说话干净利落。
看来她也不是完全没本事。
三天时间,张蓉仓库里的货出了将近七成。总共回笼资金两百二十多万。这笔钱,她先付了六十万给三个小供应商,剩下的一百六十多万都存在账户上。
“这笔钱你准备怎么用?”我问她。
张蓉迟疑了片刻:“我想先把刘建国的钱还一部分。”
“不。”我摇头,“先还银行的贷款。”
“为什么?”
“因为银行是正规的金融机构,贷款逾期会影响你的征信。刘建国那边的事,我另有打算。”
张蓉疑惑地看着我:“你有什么打算?”
“明天你跟我去个地方。”我说,“记住,到时候什么话也别说,全听我的。”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张蓉去了城南那家污水处理厂的旧厂区。
这座污水处理厂建于八十年代,已经运行了将近四十年,设备老化严重,处理能力也远远跟不上城市发展需求。按照规划,要全部推倒重建。
厂区门口,老刘和几个工程师已经在等着了。看见我带着张蓉,老刘有些意外,但没多问。
“张总,图纸和勘测资料都带齐了。”老刘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我,“孙科长说让咱们先熟悉一下现场,年后就要进场了。”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然后对张蓉说:“你跟着一起看看。”
张蓉虽然疑惑,但还是跟在了后面。
旧厂区面积很大,占地将近三十亩。我们沿着厂区的道路往里走,老刘在前面介绍情况,几个工程师不时记录着什么。张蓉跟在我身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渐渐明白了什么。
“志远哥,这是你接的那个市政项目?”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张蓉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带我来这儿,是想让我看看你现在做的是什么级别的工程,对吗?”
我没回答。
实际上,我带她来,确实有这个意思。但还有另一个目的。
“污水处理厂重建之后,主体工程是土建,这个归我管。但是别忘了,新厂建成之后还有大量的内部装修。”我停下脚步,看着张蓉,“这个活,我可以给你。”
张蓉愣住了。
“新厂的办公楼、职工宿舍、化验室,这些都需要装修。总预算大概一千二百万左右。”我顿了顿,“如果你做得好,利润可以覆盖你在刘建国那里剩下的缺口。”
张蓉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别急着感动。”我看着她,“这一千二百万的活,不是白给你的。你得拿出真本事来。”
“我知道。”张蓉使劲点头,“我能做好。”
“还有一个条件。”我说,“这个项目是明年三月份以后的事。年前你手里的钱,一定得先把银行贷款还上。银行的钱一天不还,你就一天不得安宁。至于刘建国那边,我会跟他谈。”
张蓉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没忍住捂住了脸。
“志远哥 ...”
“行了。”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赶紧调整好状态。你要是这样子出去,让工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张蓉在身后噗嗤一声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跟了上来。
从污水处理厂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我让老刘他们先回公司,自己开车带着张蓉去找刘建国。
车子在一栋气派的办公楼前停了下来。刘建国的恒信建材就在这栋楼的顶层。整栋建筑在外面看着就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劲儿。门口停的也都是清一色的黑色轿车。
“志远哥,真要上去?”张蓉坐在副驾驶,有些紧张。
“待会儿进去了,你什么都别说,看我的眼色行事。”我解开安全带,“还有,脸上不要有任何表情。”
张蓉点了点头,跟着我走进了那栋大楼。
刘建国的办公室在大楼顶层,装修得金碧辉煌。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坐在老板椅上打电话,看见我们进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张总和张大小姐一起来了,稀客啊!”刘建国挂了电话,站起身来。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天在建设局遇见时更精神。看来是特意收拾了一下才见我们。
我跟他握了握手,在沙发上坐下来。张蓉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刘总,今天来找你,是谈张蓉欠你的那笔货款的事。”我开门见山。
刘建国脸上的笑容不变:“怎么,张总要替她还?”
“不是替她还,是跟你商量一个解决方案。”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张蓉现有的资产情况和近期的回款计划,你看一下。”
刘建国拿起文件翻了翻,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也就是说,张蓉现在还不上这笔钱?”
“不是还不上,是需要一点时间。”我说,“她手里的货已经出了七成,银行那边的贷款也会在年前还清。剩下的资金,等处理完其他事情,大概能凑出一百五十万左右。她的意思是先把这一百五十万还给你,剩下的再分期。”
“分期?”刘建国把文件丢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张总,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写得明明白白,年底结清全部货款。现在你让我分期,我的损失谁赔?”
“刘总的损失,我们可以另外谈补偿方案。”我语气平静,“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跟刘总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张蓉跟你签订的那份供货合同里,货物的计价基准是厂家的建议零售价打九折。但我查过了,你给张蓉的这批货,实际进价不到售价的五成。”我一字一顿地说,“也就是说,刘总在这笔生意里,就算按打折价计算,利润率依然超过百分之四十。”
刘建国的眼神动了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怎么查到的?”
“做生意嘛,打听行情是基本功。”我淡淡地说,“刘总放心,我今天不是来追究这件事的。价格的约定是你情我愿,张蓉当初接受了这个价格,就不能怪别人赚得多。我只是想告诉刘总,你有没有想过,建筑行业跟装修行业是通着的。如果因为这笔债闹得太难看,影响的可能不只是张蓉一个人的名声。”
刘建国盯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张总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恒信建材这两年往工程承包方向转型,投了不少标,也碰了不少壁。”我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以后再投标的时候,合作方听说恒信跟合作伙伴闹过纠纷,你觉得人家会怎么想?”
刘建国的脸色终于变了。
“张总,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商量。”我依然语气平静,“张蓉欠你的钱,一定会还。一百五十万年前到位,剩下的分期,加上合理的利息。如果你刘总给我这个面子,以后咱们还有合作的机会。如果你不给,那就走法律程序,法院怎么判我们怎么执行。但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的,你觉得对你恒信有好处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墙上的挂钟一秒一秒地走着,声音格外清晰。
刘建国看了我很久。我也看着他,神色坦荡。
终于,他笑了。
“张总,你这个人有意思。”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好,我给你这个面子。一百五十万年前到账,剩下的分期,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说。”
“明年污水处理厂那个项目,装修材料从我这里进货。”
我心里暗暗冷笑。这才是刘建国的真正目的。
“可以。”我说,“但价格必须按市场价来,不能高于其他供应商的报价。质量也必须保证。”
“那是自然。”刘建国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和气的笑容,“张总做生意公道,咱们以后多走动。”
从恒信建材出来,张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车门上,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
“吓死我了。”她说,“我还以为谈不成呢。”
“谈生意就是这样,你硬他就软,你软他就硬。”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别站着了,上车吧。”
张蓉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忽然问我:“志远哥,你刚才跟刘建国说的那些话,全都是真的吗?”
“哪些?”
“就是你说的查过了他的进价,还有他担心名声影响投标那些。”
“半真半假吧。”我发动汽车,“价格的事情是我让老刘打听到的,但这在法律上不算什么把柄。至于名声影响投标,那是他自己的想象,我只是递了个话头。”
“你这是在诈他?”张蓉瞪大眼睛。
“谈不上诈。他真正怕的不是这两样。”我握着方向盘,看前方,“他怕的是,如果我跟你站在一边,他以后在我这里拿不到订单了。污水处理厂那个项目,光装修材料就要采购好几百万,他舍不得这个生意。”
张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张蓉忽然开口:“志远哥,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先把事情做好就是谢我了。”我说,“明年的装修活,你要是干砸了,我可饶不了你。”
“不会的。”张蓉认真地说,“我保证做好。”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我心里微微有些欣慰。
这个从小被惯坏的表妹,终于开始学着踏实做事了。
第七章
年前的最后几天,一切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张蓉以极快的速度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银行贷款如约还清,几个小供应商的欠款也结清了。刘建国那边,一百五十万如期到账,剩下的欠款约定分十二期偿还,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计算。
我这边也没闲着。市政府的污水处理厂项目合同顺利签了下来,总造价六千三百万,工期十八个月。老城区道路改造和市民活动中心两个项目最终分别被另外两家公司拿走了,其中一家确实是刘建国挂靠的公司在运作。
不过我也不贪心,一个六千万的项目,足够我的公司忙活一阵子了。
大年三十那天,我带着晓梅回了老家。
我娘一个人住在村里老屋里。她今年六十七了,身体一直不太好,高血压、糖尿病、还有轻微的冠心病,常年吃药。可她就是不愿意搬到城里跟我们一起住,说城里的楼太高,住不惯。
老屋还是我小时候的样子,三间瓦房,院子里有棵枣树。夏天的时候满树都是枣,红彤彤的,现在光秃秃的,看上去有些荒凉。
娘在厨房里炖鸡,满院子都是香味。晓梅进去帮忙了,我在堂屋里贴春联。
门帘一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志远哥——”
是张蓉。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红色棉袄,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姑姑。”张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顺便 ... 顺便谢谢你。”
她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
“这是借条。”她把信封递给我,“上次你帮我垫付的那笔钱,还有帮我买货的那些装修公司的介绍费,我全写上面了。等过了年,我接的装修活挣了钱,一分不差地还给你。”
我没有接借条,只是说:“先放在桌上吧。”
其实我帮她垫付的钱不多。大头是她自己的货卖出来的,我不过是在中间帮她牵了线搭了桥。她觉得欠我人情,非要算成钱。
“蓉蓉来了!”我娘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张蓉,高兴得眼睛都笑眯了,“快进来坐,中午在这儿吃饭!”
“姑姑,我——”张蓉有些不好意思。
“别废话,进来坐下。”娘已经走了出来,拉着张蓉的手上下打量着,“瘦了,也黑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张蓉眼圈一下就红了。
娘是个心软的人,见张蓉这样,拉着她坐下,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是不是受委屈了?跟姑姑说说。”
张蓉摇摇头,擦了擦眼泪:“没有,就是这段时间压力大。”
“什么压力?”
张蓉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跟她姑姑说了。
从公司亏钱、欠债,到我帮她周旋,全都说了一遍。
娘听完,沉默了好久。
“蓉蓉啊。”娘拍了拍张蓉的手背,“你爸那个人,姑姑比谁都了解。他偏心你,是因为你是他的老闺女。但他这个人也固执,认死理。他一直觉得,嫁出去的妹妹就是外人,妹妹生的孩子更是外人。这个想法不对,可他改不了。你志远哥从小到大,从来不跟他争这些。不是他不在乎,是他能忍。”
张蓉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上。
“姑姑对不起志远哥。”她声音发颤,“我爸把铺子都给了我,我一开始还很得意,觉得自己争赢了。现在才知道——”
“好了,过去的事别提了。”我打断她,“今天是过年,高高兴兴的比什么都强。”
其实后来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忙,那些市政工程一个比一个要求多、工期紧。开春三月份,污水处理厂项目正式动工。张蓉的装修队也在我的安排下进了场,负责办公楼和附属设施的装修施工。
张蓉干活确实不含糊。她每天早上七点就到工地,晚上常常忙到八九点才走。装修材料她亲自验,施工质量她亲自盯,连工人的盒饭都要管。工地上的人都认识她,叫她“张老板”,她也不摆架子,跟工人们一起吃盒饭、喝凉水。
这跟她以前的样子,简直是两个人。
有一天下午,我从工地巡检回来,碰见张蓉蹲在办公楼门口,对着图纸跟几个工人争论什么。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上落了一层灰,手里面拿着卷尺,比比划划的。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听她跟工人争的是瓷砖贴缝的宽度问题。
“三毫米就是三毫米,不能多也不能少。”张蓉斩钉截铁地说,“这面墙是大厅的主墙,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如果缝宽不统一,整体的效果就全毁了。我现在让你们重贴,损失我来出,但活必须干好。”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最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得不错。”
张蓉回过头看见是我,笑了一下:“应该的。”
那笑容很干净,跟以前那种精致打扮后的假笑完全不同。
后来张蓉跟我说起那天在客厅拦住我的事情。她还记得我当时头也不回站起来要走的样子,那背影让人心里发凉。
“其实我喊住你的时候,心里怕得要死。”张蓉说,“我怕你不理我,怕你记恨我抢了你的铺子。可是我看到你站起来就走的时候,我心里忽然觉得特别慌。那种慌,不是因为你的公司能不能帮我还债,而是我觉得 ... 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真的失去你这个哥哥了。”
那天她在工地上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工人们收了工,机器都停了,整个工地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
我靠在还没完工的办公楼墙边,看着天边的晚霞,没说话。
“志远哥,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特自私?”张蓉问我。
“以前有点。”我实话实说,“现在没那么自私了。”
张蓉笑了笑,眼睛却有些发红。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正色道:“我跟你说个正经事。”
“什么事?”
“等污水处理厂这个活干完了,我打算把公司关了,考建造师证。”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不干装修了?”
“干,但不是以前那么干。”她说,“我这几个月在工地上,学到的东西比我开三年公司学到的都多。我以前做生意就是瞎撞,什么都不懂就敢签合同、压货款。现在想想,我能活到现在全靠我爸兜底。以后不能这样了。”
我点了点头。这丫头是真的变了。
工程越做越顺,日子也越过越快。一晃就到了六月份。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但威严:“请问是远达建设的张总吗?我是市建设局的孙伟民。”
我愣了一下。孙伟民是建设局的副局长,分管工程管理科,算得上是我的“顶头领导”。
“孙局长您好,我是张志远。”我赶紧应了一声。
“张总啊,我听说你们在城南污水厂那个项目做得不错,质量抓得紧,进度也跟得上。”孙局长说话的语速不快,咬字很清晰,“市里最近在研究明年的重点工程规划,有个项目我觉得你们可以参与一下。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局里坐坐?”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重点工程?那可是比常规市政项目高一整个级别的大活儿。如果能拿下一个,公司就彻底翻身了。
“孙局长您什么时候方便?我随时可以过去。”
“那就下周二吧,上午十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孙局长打电话的事跟晓梅说了。
晓梅听完,却没有我想象中的高兴,反而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我问。
“志远,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晓梅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看着我说,“这个月咱们家账上的流动资金只有不到三百万了。污水厂那个项目虽然体量大,但你也知道,市政工程回款慢,前期垫进去的钱到现在还没收回来。如果再接一个大项目,光前期启动资金就需要不少,咱们去哪儿弄那么多钱?”
晓梅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我头上。
她说得没错。建筑行业就是这样,接的活越大,垫的资金就越多。污水厂那个项目,虽然合同金额有六千多万,但建设局的付款方式是按进度支付。目前已经过去的四个月,我们垫进去的材料费和人工费已经超过了一千二百万,但实际到账的工程款只有四百万。
如果再接一个新项目,资金链很可能会断裂。
“我想想办法。”我说。
晓梅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拦不住我,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我要做的事,不管多难都一定会去做。
接下来的几天,我跑了三家银行,想申请一笔短期贷款作为新项目的启动资金。可结果都不太理想。
原因很简单,公司的固定资产太少。这些年挣的钱都投在了设备和人力上,唯一值钱的就是几台挖掘机和一套办公楼,这些加起来还不够抵押两百万的贷款。
银行不给贷,民间借贷利息太高,我又不敢碰。一时间,事情好像走进了死胡同。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和财务核算账目,前台忽然打电话进来说有人找我。
“谁?”
“他说他叫张德厚,是您舅舅。”
我愣住了。
舅舅怎么会来?
第八章
我让前台把舅舅请进来,自己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不多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舅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表哥张建国。
舅舅比过年那会儿瘦了不少,脸颊都陷下去了,但精神看着还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短袖衬衫,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包。张建国扶着他,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舅舅,您怎么来了?”我迎上去,扶他在沙发上坐下。
舅舅坐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打量了一下我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不大,装修也很简单,唯一值钱的物件是一张红木办公桌,还是前年晓梅攒了大半年工资给我买的。
“你公司就这个样子?”舅舅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够用就行。”我在他对面坐下来,“舅舅您找我有事?”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黑色皮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几本红皮本子。
是房产证。
我的目光落在那几本房产证上,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六本房产证,是镇上那六间铺子的。”舅舅把房产证在茶几上一字排开,“今天我把它拿过来,是想把这件事重新做个了断。”
我愣住了,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旁边的张建国。
张建国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舅舅,铺子的事不是年前已经定下来了吗?”我说。
“是定下来了。”舅舅靠在沙发靠背上,声音有些低沉,“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知道我这个决定有多糊涂。”
他顿了顿,继续说:“过年那几天,蓉蓉她妈收拾她的东西,翻出了她欠债的那些借条和合同。我们这才知道,她自己开公司这几年,居然欠了将近五百万的债。”
我心里一动。原来舅舅已经知道了。
“当时我气坏了。五百万啊,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就敢欠这么多钱?”舅舅摇了摇头,“可后来再一细问,才知道这几个月她已经把债还了八九成了。债主们一个个撤诉的撤诉、和解的和解。我们问她怎么还的,她不肯说。”
舅舅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我。
“后来是建国托人打听,才知道是你帮了她。你帮她卖存货,帮她和刘建国谈判,还给她介绍了装修工程。”舅舅的声音微微发颤,“志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您也没用。”我实话实说,“您心脏不好,知道了只会跟着着急。”
舅舅沉默了很久。
张建国在旁边低声说:“爸,我跟您说过吧,志远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
“我就是知道他是这样,心里才更难受。”舅舅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这些年,我这个当舅舅的,从来没真正帮过他什么。可他遇到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帮我闺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舅舅才稳定了情绪,指着茶几上的房产证说:“这六间铺子,我今天重新分配。四间分给建国和蓉蓉他们几个,最大的那两间,给你。”
我愣住了。
“舅舅——”
“你别推辞。”舅舅打断了我,“这不是施舍,也不是补偿。这是你应得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认真。
“你娘是我的亲妹妹。她嫁出去的那些年,我没帮衬过她多少,心里一直有愧。你小时候来我家借钱,我让你在门外等着,是我糊涂。你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这个当舅舅的从来没出过力、没搭过手。可你发达了,第一个帮的还是咱们老张家的闺女。志远,你不知道,过年那几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想起来的就是这些事。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
舅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赶紧递纸巾给他:“舅舅,您别这么说。”
“你让我说完。”舅舅擦了擦眼泪,“这两间铺子不是白给你的。我知道你现在接了大工程,缺钱周转。这两间铺子虽然不值太多钱,但每年也有十来万的租金收入。你用得上就拿去用。如果你要卖,我也不拦着。总之这铺子给了你,你爱怎么处置都行。”
我看着茶几上那两本红皮房产证,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曾经在家里客厅那场令人心寒的家庭会议上,我对自己说过:这辈子不会再因为这些身外之物计较了。可当舅舅真的把铺子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这两间铺子值多少钱,而是因为在这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是张家的孩子。
“拿着吧。”舅舅把两本房产证推到我面前,“名字我都已经让人改好了,是你的名字。”
我低头看了看房产证,翻开第一页,上面果然写的是“张志远”三个字。
“舅舅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行了。”舅舅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活了大半辈子,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我以前看轻了你,是我眼拙。现在我只说一句:你比你舅舅强。”
那天我留舅舅在城里吃了顿饭。
席间聊了些家常,也聊了聊工程上的事。张建国这两年跟着舅舅做建材生意,对建筑行业也有些了解,听我说完污水处理厂的项目规划后,主动提出帮我对接一些建材供应商。
“志远,你那个项目一年光材料费就要上千万,如果能找到稳定的供应商,能把成本压住。”张建国说,“这方面我可以帮你。”
“那就麻烦建国哥了。”我跟他碰了碰杯。
吃过饭,舅舅说要回去了。我把他送到车上,临上车前,他又转过身来拉住我的手。
“志远,年前那次,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他低声说,“我这个当舅舅的,没脸让你原谅。可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以后咱们老张家,有你一份。”
车子开走了。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车尾灯渐渐消失在车流里,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晚上回到家,我把房产证放在晓梅面前。
她拿起来翻了翻,抬起头看我:“舅舅给的?”
“嗯。”
“怎么会 ...”
我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晓梅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眼眶慢慢地红了。
“这铺子 ...”她轻声问,“值多少钱?”
“镇上的铺子,按现在的行情,两间大概百来万。”
“那资金缺口 ...”
“刚好能填上。”我说,“用铺子做抵押,向银行申请贷款,再加上下半年污水厂项目的回款,启动新项目应该够了。”
晓梅看着我,忽然抱住了我。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看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我有时候真的很难受。”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我什么都帮不了你,只能看着你一个人往前冲。”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傻话,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帮忙。”
过了好一会儿,晓梅才松开我,擦了擦眼角,拿起那两本房产证又看了又看,忽然笑了。
“怎么了?”
“我在想,当初在舅舅家,我看着张蓉把那六本房产证都拿走的时候,心里还怪难受的。”晓梅的声音轻快了许多,“没想到,最后该谁的还是谁的。”
“是啊。”我靠在沙发上,“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是争,越争不来。你不争了,东西自己就来了。”
晓梅点了点头,忽然又说:“对了,张蓉知道这事儿吗?”
“应该不知道。”
“那你给她打个电话说一声吧。”晓梅说,“她现在变了,应该替咱们高兴。”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拨通张蓉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加班——她现在把原来的装修公司关了,在离工地不远的地方租了间小办公室,自己一个人从零开始。
电话很快就接了。
“志远哥?”张蓉的声音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我把舅舅把两间铺子给我的事情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蓉蓉?”我以为她心里不舒服了。
“志远哥 ...”张蓉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咽,“你别误会,我不是不高兴。我 ... 我是觉得真好。”
“什么真好?”
“我爸终于公平了一次,真好。”张蓉说着说着就哭了,“你知道我盼这一天盼了多久吗?我从小到大,他什么都给我,我心里不舒服。我知道别人都在背后说我,说我靠爹,说我吃独食。可我没办法,他非要给我,我不要他就不高兴。现在他终于肯把东西分给你了,我心里反而踏实了。就好像 ... 好像这些年欠你的,终于还上了一点。”
我拿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志远哥,你在听吗?”
“在听。”
“我说这些话你可能觉得假,可我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张蓉吸了吸鼻子,“你帮我还了债,我欠你的太多了。那两间铺子,本来就应该是你的。我爸现在给你,不是施舍你,是他终于想明白了。对我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电话挂断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忽然有一种很通透的感觉。
钱的事终于有了眉目,资金缺口的问题也看到了解决的希望。更重要的是,家里人的关系好像也在慢慢变好。
我想起十几岁的自己,骑着自行车在黑夜里往家赶,口袋里装着舅舅借的五百块钱,心里又委屈又酸涩。
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十几年后的今天,我会坐在自己的房子里,拿着舅舅给的铺子房产证,听着表妹在电话那头哭着说我为你高兴。
时光真的很奇妙,它能改变很多东西。它能让人变得世故,也能让人变得成熟。能让怨恨慢慢消散,也能让亲情重新找回。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是隔壁邻居家的大黄又在闹腾了。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那两本房产证,又看了看。
“张志远”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印在上面,看着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就拿着房产证去了银行。
有了这两间铺子做抵押,贷款的事很快就有了眉目。银行信贷部的经理跟我谈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同意给我批了一笔五百万的经营性贷款,年利率四点三。
从银行出来,阳光亮得晃眼。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有了这笔钱,公司的资金链就彻底盘活了。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过得飞快。
污水处理厂的项目进展顺利。老刘盯在工地上,我隔一两天去看一次。张蓉的装修队也干得热火朝天,食堂、化验室和办公楼的内部装修都完成了八成左右,再有半个月就能全部收尾。
这期间,张蓉来办公室找过我一次,带来了一摞她做的项目结算资料,请我帮她看看。
我翻了翻,发现她做得相当规范。材料清单、人工记录、进度报表,每一样都清清楚楚、有理有据。
“做得不错。”我合上资料夹,“这样下去,用不了一年你就能把刘建国剩下的欠款全部还清。”
张蓉听到这句话,脸上露出了笑容,但很快又收敛了。
“志远哥,我想跟你说个事。”她犹豫着说。
“什么事?”
“等这批活干完,我想请你入股我的新公司。”
“入股?”
“我想开一家正规的装修公司,资质齐全、财务规范的那种。我做业务和技术,你做后台和管理。咱们合伙干。”张蓉认真得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我咨询过了,建筑行业现在政策很好,但光靠自己单打独斗很难做大。你手里有资质、有渠道、有队伍,再加上我的装修技术和设计能力,如果我们合在一起,肯定比各自为战强得多。我就是觉得 ... 我一个人,总怕自己又犯糊涂,管不住自己。”
我看着她的眼睛——干净、认真,没有一丝闪烁。这是很久以前那个厚着脸皮抢尽好处的小丫头,也是几个月前还缩在出租屋沙发上哭红了眼睛的落魄老板,更是如今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对每一块瓷砖都较真到底的张蓉。
“你不是犯糊涂的人。”我说,“你只是以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现在我知道了。”张蓉看着我说,“我想跟着你做事,跟你学东西。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自己变成更好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我得和晓梅商量一下,”我说,“合伙的事不是小事。”
“应该的。”张蓉站起来,“我等你消息。”
送走张蓉,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小时候的张蓉跟在我屁股后头捉蚂蚱,长大后的张蓉仰着下巴跟我显摆新买的包,出租屋里哭红了眼睛的张蓉,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张蓉 ...
时光确实会改变一个人。但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张蓉骨子里,一直都是那个倔强的小姑娘。只不过以前她的倔强用在了争东西上,现在用在了做事上。
我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想了想,又划掉了。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最后纸面上留下的是——
“可以。”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着这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老刘发来的短信:“听说局长找我谈话,看趋势,下个月启动资金应该能到位。”
我给老刘回了一条:“收到,辛苦了。项目上的事继续盯紧。”
发完消息,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心里充满了底气和力量。
阳光正好,前路正明。
第九章
一年后。
污水处理厂项目顺利竣工,被评为市优质工程。市民活动中心和道路改造的项目也相继完工,三个项目全部一次性通过验收。远达建设的口碑在市里彻底打响了。
我跟张蓉合伙的公司也步入了正轨。
新公司叫“远蓉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我的公司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张蓉的装修公司占股百分之四十九。我管工程和财务,她管业务和设计。
公司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市民活动中心的室内精装修。这个项目体量大,技术要求高,工期紧。张蓉带着她的设计团队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最后被评了一等奖。
从那时起,公司的业务就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
舅舅的身体比以前好了许多。他不操心公司的事了,每天散散步、下下棋,偶尔来我们工地上转转,看着我和张蓉忙忙碌碌的样子,脸上总是带着笑。
去年过年的时候,舅舅把我们叫到一起吃了顿饭。
那天摆了整整两桌。大舅家的、二舅家的,还有我们一家,全都到齐了。晓梅带着孩子坐在我旁边,张蓉坐在对面,旁边是她新交的男朋友,一个看起来本本分分的小伙子。
舅舅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满屋子的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爸,您想说什么就说吧。”张建国在旁边轻声说。
舅舅点了点头,慢慢开口:“今天把你们都叫来,是想说几句话。我张德厚活了六十六年了,大半辈子都在跟钱打交道。以前我以为,把钱留给自家孩子,就是对得起这个家。现在我知道,钱不是最重要的。”
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去年这个时候,我差点犯了一个大错。如果不是有人的心够宽,我们老张家的脸就让我丢尽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张蓉低下了头,眼圈微红。
“所以今天我要说一句,以前我做过的那些糊涂事,都过去了。以后咱们老张家的门风要改。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好的要夸,不好的要改。不偏不向,公平待人。”
舅舅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苍老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笑。
满桌的人都沉默了片刻,然后一起举起杯来。
那天晚上散席后,张蓉送我出门。她喝了一点酒,脸颊红扑扑的,拉着晓梅的手在院子里说悄悄话。我去开了车过来,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张蓉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志远哥。”她弯下腰看着车里的我,“我还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一年多以前那天,你在我们家客厅里站起来就走的那个样子?”
“记得。”
“其实我那时候就特别想问你是不是接了什么市政工程,可我没敢。”张蓉笑了笑,“后来还是硬着头皮把你拽住了。现在想想,幸亏我叫住了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那次你没停下来,我现在可能已经完了。”张蓉认真地看着我,“谢谢你,志远哥。”
我摇了摇头:“不用谢我。”
“那谢谁?”
“谢你自己。”我发动汽车,“是你自己想明白了,自己站起来了。”
车子慢慢驶出了院子。后视镜里,张蓉还站在门口,朝我们挥着手。
晓梅靠在副驾驶座上,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志远。”
“嗯?”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咱们吃的那些苦,可能就是为了等今天。”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向前驶去,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如同一串温柔的光带,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骑着自行车在黑夜里赶路,心里又委屈又酸涩。
那时候觉得那段路好长好长,怎么也骑不到头。
可现在回头去看,那些都是必经的旅程。
第十章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路边的迎春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片。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脱下厚厚冬衣的人们步伐轻快,脸上带着春日的慵懒笑意。
又快到清明了。
我提前请了两天假,带着晓梅和孩子回了趟老家。
先去了我爹的坟上。
我爹的坟在村后面的山坡上,周围种着几棵松树,是前些年我找人移植的。坟前有块青石碑,上面刻着我爹的名字,落款是“孝子张志远”。
我蹲在坟前,把带的祭品一样一样摆好。水果、糕点、一壶白酒。
“爹,我和晓梅来看您了。”我一边烧纸一边说,“今年公司做大了,接了好几个大工程。您孙子也上学了,成绩还不错 ...”
晓梅站在旁边,把孩子往坟前拉了拉:“叫爷爷。”
孩子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爷爷!”
山坡上风轻轻的,吹得松树沙沙响。我坐在坟边的石头上,絮絮叨叨地跟我爹说了很多话。说公司的事,说家里的事,说舅舅的事,也说张蓉的事。
“爹,我以前总觉得委屈。”我轻声说,“觉得为什么别人有爹疼有娘爱,我什么都没有。别人有家底可以败,我连一毛钱都不敢乱花。”
“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其实都是老天爷给我的磨炼。没有那些经历,就没有今天的我。”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晌午了。
远远地就看见村口站着一群人,是张蓉带着几个表哥来接我们了。她穿着一件素色外套,头发剪短了,显得格外干练。远远瞧见我们就扬起手来招呼,眼角眉梢的笑意比这春日还要暖几分。
“志远哥!嫂子!”她快步迎上来,自然地接过晓梅手里的提包,又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快回家,菜都做好了!”
回到娘住的老屋,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都有,还摆着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舅舅坐在上位,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让我坐到他旁边。
“志远,刚才你们公司的老刘来过了。”舅舅说。
“老刘来干啥?”
“他说市建设局的孙局长找你,说是明年的重点工程项目要提前启动了,让你这两天回趟市里跟他见个面。”
我心里一动,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知道了,吃完饭就回去。”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
舅舅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你要是以前听到这种消息,早就放下筷子走了。”
“现在不是有您在这儿坐着嘛。”我也笑了笑,“再大的工程,也得先把饭吃了。”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满桌子热腾腾的饭菜上,照在娘笑眯眯的脸上,也照在舅舅花白的头发上。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心里暖烘烘的。
这大概就是晓梅说的那种感觉——
我们曾经受过的那些苦、那些委屈、那些黑夜里咬着牙扛过来的日子,可能就是为了等今天这样安安稳稳坐在一起吃一顿饭的时光。
吃饱饭后,我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老屋还是那座老屋,墙皮剥落了一些,屋檐下那个燕子窝也还在。那棵枣树又长高了些,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苞,等秋天的时候,又会挂满红彤彤的枣子。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十四五岁的时候,也是在这棵枣树下,偷偷把借来的钱交给我娘,然后告诉她:“娘,你不要担心,等我长大了,咱们就不吃苦了。”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长大以后的路会有多难走。
可如今站在这里,看着满院子融融的春光,听着屋里亲人们热热闹闹的说笑声,我心里忽然很安稳。
张蓉从屋里端了两杯茶出来,递给我一杯,自己站在旁边。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院子里的枣树,又看了看远处苍茫的山色,安静地喝了一口茶。
“志远哥,”她轻声说,“谢谢你。”
“嗯。”
我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看院子里的枣树在春风中舒展枝条,听屋里传出一阵又一阵温暖的笑语声。
春风正好,阳光正暖。
前路还长,可是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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