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停了。
陈禾清推开家门。老式筒子楼的过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杂物。
屋里飘出玉米糊糊的焦味。
李大妹在厨房里忙活,围着个油乎乎的破围裙,嘴里嘟嘟囔囔抱怨着女儿不干活。
陈大强坐在堂屋的四方桌旁,端着个缺口的搪瓷缸子喝水。见陈禾清才从房间里不紧不慢地进来,他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放。
“今天怎么不起来做饭!都到嫁人的年纪了还这么懒,我的老脸都给你丢尽了。”陈大强拍着桌子。
陈宝平从里屋走出来。他一边打哈欠,一边往脸上抹蛤蜊油。油光发亮。
“爸,你喊什么。人家可是有主意的人。”陈宝平拉开椅子坐下,“妈,等下给我拿十块钱,乐乐今天答应跟我去看电影。”
李大妹端着锅出来,给父子俩一人一大碗玉米糊糊。
轮到陈禾清,只有半碗见底的清汤寡水。
她没吭声,拉开凳子坐下。拿起筷子搅弄着碗里的水,她夹起了放离她最远的炒鸡蛋。
一双带着口水的筷子,半路截胡了陈禾清的筷头。
“禾清啊,你哥高三复读费脑子,这口鸡蛋让他先吃。”母亲李大妹笑得一脸慈爱,手上的力道却极其蛮横。
她硬生抢下那块油汪汪的鸡蛋,丢进旁边哥陈宝平的碗里。
陈宝平把抹了蛤蜊油的刘海往左边一甩,理所当然地咽下鸡蛋。
陈禾清盯着眼前父母、哥哥这三张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前世被生生抽干鲜血、劳累猝死的痛感还在骨髓里乱窜。
“丫头,爸喝口酒跟你说个正事。”父亲陈大强抿了口散装白酒,端出一家之主的架子,语气深沉,
“厂长家那个儿子,你也见过了。人是老实点,但家里有底子啊!你嫁过去就是享福。只要你点了头,你哥进厂的指标就稳了。爸妈这都是为了你好,能害你吗?”
老实点?
那个二十岁了还流口水、喜欢打女人的傻子?
“就是啊妹,”哥哥陈宝平语气敷衍,“等哥当了工人,以后你在婆家受了委屈,哥给你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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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妹赶紧接话,眼眶适时地红了:“妈真是舍不得你,可谁让咱家穷呢?你最懂事了,一定能体谅爸妈的苦心,对不对?”
句句为了她好,字字都在吃人。
陈禾清笑了。
她没说话,站起身,直接端起桌子中央那盘只剩个底的炒鸡蛋。
在全家惊愕的目光中,她把盘子里的鸡蛋连带葱花、猪油汤,一股脑全倒进了自己的糙米饭里。
然后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扒进嘴里。
“你疯了!这是给你哥补脑子的!”李大妹大嗓门瞬间炸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补个屁的脑子,高三都复读四五年了,还考个一百来分!村口老黄狗都比他强。”陈禾清笑得眉眼弯弯。
“你你你……”陈宝平指着她鼻子,手指头直哆嗦,硬是骂不出来。
陈大强着急的是鸡蛋被吃了,“没规矩!长辈没动筷子你倒先吃完了!吐出来!”
陈禾清咽下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冷眼看着暴跳如雷的父母,“鸡蛋真香。既然厂长儿子那么好,让哥嫁过去啊。”
“你放什么狗屁!我是男的!”陈宝平吓得碗都快掉了。
“男的怎么了?又不是只有前面没有后面。”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站起身,“厂长儿子喜欢打女人,说不定不打男人呢,哥哥嫁过去才是享福的。”
“你个赔钱货!反了你了!”李大妹抓起扫把就要打。
陈禾清随手抄起桌上的空酒瓶,在桌角“砰”地一声砸碎,锋利的玻璃碴直指李大妹的鼻子。
“你动我一下试?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你们一分钱彩礼都别想拿,哥的指标也得黄。”
突然,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几个男人兴奋说话的声音。
“陈禾清!”听到碎玻璃的声音,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老旧的木门撞在墙上,剥落一块石灰,灰尘在晨光里飞舞。
石恒宽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底下是一条军绿色的工装裤。裤腿挽在脚踝上面。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解放鞋。鞋面上沾着几点黄泥。寸头剃得很短,额角那道疤在晨光下泛着白。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最前面的是狼狗。狼狗手里推着一辆披着红布的自行车。再后面的人抬着缝纫机,拎着收音机。还有人捧着两匹红布,两瓶茅台,两条大前门。
整个楼道都被塞满了。
邻居们端着饭碗站在后面探头往里看,窃窃私语。
石恒宽第一眼就看见了陈禾清手里的碎玻璃瓶。
他走进去。鞋底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家人都不说话了。陈宝平往后又缩了一点,只露出半个脑袋。李大妹忘了躲玻璃碴,眼睛直勾勾盯着狼狗手里的纸箱子。陈大强站了起来,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石恒宽走到陈禾清面前。
个子太高,挡住了外面的光。
他伸出手,捏住陈禾清拿着玻璃瓶的手腕。手指粗糙,常年摸扳手留下的老茧磨着陈禾清的皮肤。
他把玻璃瓶从她手里抽出来。随手扔进门边的垃圾撮箕里。
“别伤着手。”他说。
声音很低,沙哑。
陈禾清收回手。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
她看着地上的聘礼。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昨晚她只要五百块钱。这些东西加起来,又得几百块。
石恒宽转过身,看着陈大强。
“我是石恒宽。”
陈大强搓了搓手,干笑两声:“恒宽啊,你这是……”
“来提亲。”石恒宽打断他。
狼狗把装自行车的箱子放在地上。转头冲着陈大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其他人也把东西放下。本就不宽敞的堂屋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陈宝平眼睛亮了。他从陈大强背后钻出来,凑到那台牡丹牌收音机前面。伸出手想摸摸那光亮的红木外壳。
狼狗一巴掌拍在陈宝平手背上。
清脆的一声响。
陈宝平痛得缩回手,捂着手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碰坏了你赔得起?”狼狗瞪着眼,外地口音很重。
陈宝平不敢顶嘴,退回陈大强身边。
李大妹反应过来,脸上的惊恐消失了,换上了笑脸。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
“哎呀,这……这么多东西。”她走到缝纫机旁边,用手摸了摸烤漆台面,“这是燕牌的缝纫机吧,供销社里要卖一百五呢,还得要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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