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施针是在正房的书房里。
卫朔守在门外,门窗紧闭。
厉珩坐在榻上,背对着我,上衣褪到腰间。
他的背很宽,肩胛骨线条分明。
常年习武的人,肌肉匀称结实。
但我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
他背脊上,一条自左肩延伸至右腰的细长疤痕赫然在目。
刀伤。很深,差点伤到脊骨。
旁边还有几处浅一些的旧伤。
战场上留下的。
"看够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含感情。
"在看您的经脉走向。"我拿出银针包,展开,"可能会有点疼。"
"废话少说。"
第一针下去,扎在大椎穴。
他的脊背肌肉绷了一下,没出声。
第二针,风池穴。
第三针,膈俞穴。
每一针我都蘸了自己配的药液,专门针对天蚕银在经脉中形成的毒结。
到第七针时,他的肩胛微微发颤。
"忍一下,最后三针。"
"不用你多嘴。"他的声音有些紧。
第八针,肝俞穴。这一针下去,他闷哼了一声。
那是毒结被刺破的反应,一股黑灰色的淤血会从针口渗出来。
"看到了吗?"我用棉布按住渗血处,"这就是天蚕银在经脉里结成的毒块。不排出来,三年之期一到,五脏同时溃烂。"
他偏头,看了一眼布上的黑血。
沉默。
第九针,第十针。
收针之后,我用温水帮他清理了背上的淤血痕迹。
"第一次排毒量不能太大,三天后再扎一次。这期间汤药照喝,饮食清淡,禁酒。"
他穿回衣服,系好腰带。转过身来时,面色竟比这几天都好了一些——虽然还是苍白,但不再那种透着灰的死气了。
"池盈枝。"
"嗯?"
"你的医术......跟谁学的?"
"我娘身边的一个老嬷嬷,姓柳。"我收拾银针,"她以前是宫里的御医,后来被排挤出宫,流落民间。我娘收留了她,她就教了我十年。"
"御医?"他眯了下眼,"什么名字?"
"柳蕴秋。"
他的表情变了一瞬。
非常短暂,但我看见了。
"你认识?"我好奇地问。
"不认识。"他转身走向书桌,"出去吧。"
语气很快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但我知道他在说谎。
提到柳蕴秋这个名字时,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擦了一下拇指指腹。
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我在这几天的观察里已经摸清了。
出了正房,阳光正好。
卫朔跟上来,递给我一把油纸伞。
"夫人,日头大。"
"谢了。"我接过来,"对了卫朔,侯爷以前看过几个大夫?"
卫朔犹豫了一下:"回夫人,先后请了十二位名医。皆说侯爷是......先天体弱,命格带煞。"
"没有一个人查出来是中毒?"
"没有。"
我撑着伞往回走,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想。
天蚕银虽然罕见,但对于真正有本事的大夫来说,不至于完全查不出来。
十二位名医,一个都没查出来。
要么是他们都是庸医。
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查出来。
回到偏院,我让青禾去打听一件事。
"你去问问府里的老人,侯爷身边伺候的人这几年换过几批。"
青禾领命去了。
傍晚时分回来,脸色有点奇怪。
"姑娘,我打听到了。"
"说。"
"侯爷身边贴身伺候的人,三年里换了四批。走的走、病的病。只有卫朔是跟了侯爷最久的,从军营就跟着的。"
"其余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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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的说......有几个是自己辞的,有几个是犯了错被撵的,还有两个......据说是得了急病,死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死了?什么病?"
"说是暴毙。发病很突然,太医来了也没救回来。"
暴毙。
天蚕银中毒晚期的症状之一——如果一次性摄入大剂量,不是慢性发作,而是当场毒发,那就是暴毙。
有人在侯府里安了钉子。
这个钉子负责给厉珩持续下毒,如果有人发现了异常......那个人就会被灭口。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这可比我想象的复杂多了。
原以为嫁过来养个病人、混吃等死就行了。
现在看来,这侯府里头,水深得能淹死人。
"姑娘?"青禾看我不说话,有些担心,"要不......咱们跟侯爷说?"
"不急。"我想了想,"先别打草惊蛇。我再观察几天。"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
谁要杀厉珩?
厉侯爷手握北境三万精兵的兵符,虽然现在因为"病重"被召回京城修养,但兵权还在他手里。
想要这兵权的人,朝中怕是不少。
而一个"命格带煞"的病秧子侯爷,如果哪天自己"病死"了,那就是天意,跟谁都没关系。
多干净的一局棋。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池盈枝啊池盈枝,你本来只想找个地方吃饱饭睡好觉的,怎么摊上这么大一盘棋?
算了。
先保住这个男人的命再说。
他活着,我才能继续在侯府当米虫。
这个道理很简单。
第二天一早,厉珩破天荒地派人来请我。
不是送药,是请我去正房"说话"。
青禾帮我换了身衣裳,我施施然走到正房。
厉珩坐在书桌后,手里捏着一封信。
"坐。"
我坐下了。
"昨天的针灸之后,我夜里出了一身冷汗。"他开门见山,"今早起来,觉得胸口不再那么闷了。"
"正常反应。毒素从经脉往外排时会通过汗液带出一部分。"
他放下信,抬眼看我。
今天他的眼神跟前几天不太一样。
少了些打量和戒备,多了些......认真。
"你说三个月能治好。"
"如果您配合的话。"
"我配合。"他直接说,"但我有条件。"
"侯爷请讲。"
"治疗的事,只有你我和卫朔三人知道。对外,我的病况一切照旧。"
我看着他,慢慢点头。
他知道的。
他知道自己是被下毒的,也知道有人在暗中盯着。
他只是不知道毒是什么,怎么解。
现在我来了。
"可以。"我答应得很干脆,"但我也有条件。"
"说。"
"第一,我要自由出入侯府任何地方。"
他挑眉。
"我需要观察府里的人和物,寻找毒源。"
"......准。"
"第二,我需要一间药房,和足够的药材银子。"
"让卫朔安排。"
"第三——"
我正色道:"侯爷不许再喝外面任何人送来的东西。茶、酒、汤、水,一概由我或青禾亲手经办。"
他沉默了两秒。
"你怀疑府里有人下毒。"
这不是疑问句。
"侯爷聪明。"我笑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节奏很慢。
"池盈枝,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您问。"
"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我早就想好答案了。
"因为侯爷活着,我才有饭吃。"我摊手,"您死了,我一个替嫁庶女,在京城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与其琢磨怎么守寡,不如保住您这个长期饭票。"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那张冷得像冰雕一样的脸上,嘴角不易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也不再是之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长期饭票。"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明的意味。
"对。"我理直气壮。
他站起来。
"行。从今天起,你的偏院伙食标准提一等。"
我眼睛亮了:"真的?"
"别高兴太早。"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我丢下一句,"治不好本侯,加倍扣回来。"
门合上了。
我坐在原地,慢慢笑了。
厉珩啊厉珩,你这个人,嘴硬心软。
从这天起,我在侯府的待遇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每顿饭四菜一汤变成六菜一汤,还多了点心和水果。
青禾每天乐得跟过年似的。
而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两件事——
第一,给厉珩排毒治病。
第二,找出府里那个下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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