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妈(十七)
我爸跟我妈做同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开始出现在我妈家老宅,
那时他们还是普通同事,
后来我四姥爷喜欢上了这个英俊小青年,主动约我爸谈天儿、聊戏、喝小酒,
这一切都跟我妈没关系,只是四姥爷宅在家里没有能谈得来的同辈和后辈,没有能解闷的人,遇上我爸是缘分。
我妈有她自己的事儿要忙,社交活动也不少,经常不在家,
我爸的出现给这个家带来了生气,成了我妈的弟弟们、堂弟堂妹们、表弟表妹们的偶像,
最后还是我爸先动了心思,开始约我妈看电影,到我妈住的小跨院坐坐,
如果我妈不在家,他看见有洗好晾干的衣服就会给熨平叠好,不声不响地就走了,
我爸的生活简单、随意,平生只执着于这一件事儿——熨衣服。
认识了这么多年,周围的朋友和同事们家里老大都能打酱油了,老二、老三满地跑了,
我妈觉得自己也该结婚了,就是“他”吧,再找别人也麻烦
那一年我爸30,我妈还差两个月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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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觉得自己的责任已经差不多了,
我大舅早就结婚了,从山里调到了阳泉市里的中学教书,有了大儿子,
三个弟弟也都有着落了,
大弟弟参加工作了,二弟弟上大学了,小弟弟也长大成人了,
我姥爷也结束了“劳改”,回家了。
我姥爷回到北京时用了好几年时间来调整自己,在书房里看书写字,连门都不出,
所以我爸跟我妈的家人都熟悉,除了我姥爷,
我姥爷对我妈的婚事极不赞成,我姥爷觉得我爸结过婚,还有两个儿子,对我妈来说太委屈了,
而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是他这个父亲耽误了女儿,
这个唯一的女儿,从小被他带在身边、呵护备至,是他最亲近的孩子,
姥爷是发自内心的痛,本能地想阻止,觉得我妈应该有个更好的归宿。
于是,姥爷给大舅写了封信,把大舅叫回了北京,
姥爷对大舅一直都很有意见,对大舅的感情也不如跟我妈那么深,
大舅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跟父亲比较疏远,而且他怕父亲,
大舅回北京,姥爷首先表达对长子的不满,觉得他没有责任心,对家里的事儿视而不见,只顾自己的理想和小家,
我姥爷认为大舅去山西就是想离家远点,把烂摊子甩给我妈,造成了我妈快三十岁才考虑个人的事儿……
大舅不在北京,跟我爸没见过几次,
所以家里两个跟我爸最不熟悉的人,联合起来反对我妈的婚事。
大舅先找我妈谈话,他俩是一奶同胞,心里互相的牵挂跟其他人不一样,
大舅跟我妈了解了我爸家里的情况,
我妈只知道早就离婚了,有两个孩子,其他没问过,
大舅劝我妈要慎重考虑,他的心思跟我姥爷差不多,
我妈是他唯一的亲妹妹,替他担起家庭责任,他心里是有愧疚的。
大舅决定找我爸谈谈,
大舅跟我爸同岁,都是读书人,说话都很“委婉”,
据说他俩谈了一晚上,内容没人知道,
大舅是书香门第的后代,又是语文、历史老师,不太可能说难听的话,
我爸是“理亏”的一方,就只有听着的份儿。
大舅主要是让我爸“交代”第一段婚姻的情况,
我爸拿出了两张纸,一张离婚协议,一张关于两个儿子的抚养协议。
离婚协议是我爸的前期跟他在北京离婚时候的,
儿子的抚养协议是我爸离婚后,奶奶在老家叫来县里的领导见证,把我爸的两个儿子给“分”了,全都成了跟我爸没关系的人。
我的大哥过继给七爸(我爸的七哥),奶奶把老房子的大部分给了七爸,很小一部分留给我爸,其实就是留给我大哥,
家里的铺子也由七爸继承,
奶奶活着的时候一直带着我大哥,除了我大哥,奶奶没照顾过任何一个孙辈;
二哥过继给了天津的大姑,走的时候给大姑父五百大洋,还在二哥的口袋里放了十块钱,
二哥改姓,入了大姑父家的族谱。
奶奶是个大字不识的乡下家庭主妇,有点后悔当初的决定,
让已经身在京城的最小的儿子娶了乡下媳妇,还被媳妇给“休”了,
为了让我爸能心无旁骛地在北京发展,老太太自己出面摆平了一切,
两个儿子在法律上都是“别人”的孩子,跟我爸没关系,
我爸根本就没有我奶奶的两把刷子,他脑子里不装家里的事儿,媳妇跟他离婚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我爸都交代清楚了,我大舅跟姥爷也汇报清楚了,
我姥爷虽然不满意我爸,但他很理智地把握住了分寸,避免以长辈的身份直接面对我爸,让我大舅这个平辈的兄长出面,
姥爷担心如果家长冲在前头,气头上说的话收不回来,心里就会有嫌隙,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妈夹在中间难做人,
最后姥爷和大舅都尊重了我妈自己的选择,淡然平和地接纳了我爸,并没有另眼看待。
要论心胸,我姥爷和大舅都没的说,我姥爷虽然跟我爸保持距离,但自从我妈结婚就不再提以前的事儿,也不会给我爸脸色看,没把我爸当外人,
我大舅来北京出差、探亲,都会来我家坐坐,跟我爸一起喝酒、谈笑,相处得很自然,我从小就觉得大舅的内心更平和。
倒是我爸有点小心眼,虽然对姥爷一直都很尊重,但心里有忌惮,
我爸对我大舅那是一百个看不上,有机会就揶揄几句,说我大舅是“没上过战场的志愿军英雄”,完全没有北京大少爷的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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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妈(十八)
我爸和我妈结婚在“三年困难时期”的后期,物资极度匮乏,
托人买了五斤杂拌儿糖,几包“大前门”,分给同事和朋友们,没有仪式、没有喜酒,
那时奶奶已经去世了,我爸把爷爷接到北京,
我姥姥、姥爷、四姥爷,加上我爷爷和我爸妈,一共六个人在家吃了一顿饭,算是结婚了。
他们的婚房就是我妈原来的闺房,那个小跨院,
没添置什么东西,我妈睡的那张席梦思是黑色的,已经斑驳了,
我爸跟朋友要了一桶紫红色的油漆,重新刷了一遍,
我姥姥做了两床新棉被,同事们凑份子送了两个暖瓶,一个洗脸盆,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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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和我妈一致决定就要一个孩子,
他们两家的孩子都太多了,而且我爸还有两个儿子,虽然名义上过继给别人了,
但那是我奶奶为了我爸的前程,深谋远虑的结果,
我妈不能当他们不存在,所以一个孩子足够了。
结婚的时候,我妈跟着爸先回老家见家长,看望我大哥,
奶奶虽然去世了,但七妈(七伯母)对他视如己出,我大哥在七妈心里排第一,自己的儿子排第二,
我妈送给七妈一块女士腕表,虽然不是新的,但在乡下是贵重物件,算是一种摆脱,
然后把爷爷接到了北京。
婚后不久又去天津看望了大姑、大姑父和我二哥,
我妈带了两枚镶宝石的金戒指,一枚送给大姑的大女儿,我的大表姐做嫁妆,
一枚交给大姑,让她留着给二哥。
我妈觉得奶奶的安排是老人家的事儿,无论如何这两个孩子都是我爸的血脉,
至今我都觉得如果换了我,可能做不到这份儿上。
我妈跟我爸两个人工资不少,我爸是科长22级,我妈23级的科员,如果就我一个孩子生活很轻松,
但我妈觉得既然够花,就别亏待了我大哥二哥,从结婚开始我妈每月给我两个哥哥各寄10块钱,直到他们参加工作,即使“文革”期间那么困难了都没断。
我妈自己亲生母亲早逝,对没亲妈的孩子有天然的怜惜,愿意尽自己的能力帮一把,这也是我爸一辈子让着我妈的最重要的原因。
我爸和我妈是两个没有任何共同之处的人,从生活习惯到为人处世天差地别,
我妈一生都在努力让所有人满意、吾日三省吾身、不说错一句话,我爸从不介意别人的想法、从不纠结对错;
我妈经常把简单的事儿复杂化,我爸要把复杂的事儿简单化;
我妈说一句话能绕出八里地,从来不直说,我爸肠子里没有一个弯儿,多说一句都觉得是废话;
我妈慢性子、我爸急脾气;
我妈大小事儿都得掰扯清楚了,我爸觉得大概就好;
我妈事无巨细,我爸大大咧咧……
他俩吵吵了一辈子,基本是我爸先挑起战火,最后我妈赢,
我妈总说,她从一开始就是因为我爸又高又帅才愿意跟他聊天,后来发现相貌是最没用的,
他俩能过了一辈子是奇迹,也是必然。
1962年我出生了,成了大家族的团宠,
我大舅家的大表哥大我一岁,虽是长房长孙,但不在北京跟家里亲戚都不熟,
我这辈儿的孩子只有我在那个大院里长大,直到“文革”。
我小时候还没断奶就被我妈送去单位的托儿所,上班顺路送过去,中间喂奶时间去看看,下班再接回来。
那时候抓革命、促生产,周末、假期我妈加班、托儿所不加班,我就东院吃完、西院吃,
大一点了,爬树、捞鱼、欺负猫,大家都当乐子看没人管我,长得好看的孩子总会被原谅,
再大一点儿我就去了地安门附近的一个全托的幼儿园,周末才回家。
我爸虽然人长得帅,但是一点儿都不油滑,本本分分的,
他的师傅亦师亦友,情同父子,
我爸勤奋、好学,阳光、正直,单位领导也很赏识,
大家都欣赏他那种待人诚恳有礼,又不卑不亢的劲儿,
那时单位总有名人、学者来题字,搞活动,都是派我爸伺候笔墨,打下手,
我爸“文革”前就是科长了,这些都是我奶奶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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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文革”,我姥爷再次受到冲击,不动产没收,家也被抄干净了;
我爸因为受我妈家庭出身牵连,被降了一级,没了科长头衔,工资也少了十来块;
那时学生们都在“大串联”,各单位都停摆了,在批这个批那个,
我爸和他师傅两个人没有被批斗、下放,因为官儿太小,不够格,
被派去整理抄家物资,整理抄家抄来的书籍,
工作地点在广安门附近的一个大庙里,只有他们师徒俩。
师傅是旧式知识分子,京城大家的公子,早稻田大学毕业,京剧“名票”,
是我爸的偶像,那种处变不惊、淡定从容的态度深深影响了我爸,
师傅在黑暗中有能力做自己的光,不但照亮了自己,也照亮了徒弟,
他们负责登记造册,成套的整理出来,古籍善本放一边,各种语言、各种学科、各种门类的都要区分出来,
对于爱书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因祸得福,好像外面发生的一切都跟他们没关系,大庙就是他们的避难所。
师徒二人在大庙里互相交流找到的“好书”,只谈爱好,不谈局势,
我爸经常看到书的扉页上有大学者的手书和签名,也有页面空白处留下的读书笔记,
让他跟那些曾经顶礼膜拜的名家巨匠有见字如面的感觉,
我爸是幸运的,在乱局中有师傅引领,偏安一隅,有喜欢做的事儿,有心灵的寄托,在夹缝中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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