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绿皮火车晃荡了二十三个小时,我抱着熟睡的儿子小宇,背包里塞满了他爸爱吃的腊肉和辣椒酱。这是结婚七年来,我第一次带儿子来部队探亲。丈夫陈建军在西北某部队服役十二年,每次回家都是来去匆匆。小宇对爸爸的印象,全藏在手机视频里那个穿着军装、笑得憨厚的男人脸上。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当丈夫领着我们走进部队大院,迎面碰上一个肩扛两杠三星的中年军官时,怀里的小宇突然瞪大眼睛,伸出小手指着对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王叔叔!”
那一瞬间,丈夫的脸色煞白,对面的军官愣在原地,而我怀里这个六岁的孩子,正笑得一脸灿烂,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我从未见过这个人。
小宇也从未离开过我身边。
第1章 大院里的那声“王叔叔”
西北的风吹在脸上,干冷得像刀子割。
我抱着小宇从通勤班车上跳下来,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腿肚子还在打颤。坐了将近一天一夜的火车,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小宇倒是精神得很,从我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妈妈,爸爸就在这里吗?”
“对,爸爸就在这里。”我整理了一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陈建军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丈夫熟悉的声音:“到了?我马上出来接你们!”
部队大院门口站着两个笔挺的哨兵,我有些局促地站在警戒线外,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小宇六岁了,分量不轻,我的胳膊早就酸得发麻,但总觉着把孩子放下来不太合适,这地方太严肃了。
不到五分钟,我就看见陈建军从里面小跑着出来。他穿着一身迷彩服,脸晒得黑红黑红的,比上次回家时又瘦了些。看见我们娘俩,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
“媳妇儿!儿子!”
陈建军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先接过我背上的大包,又想伸手去抱小宇。小宇却把脸扭到一边,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
“这孩子,又不认识爸爸了?”陈建军有些尴尬地笑笑。
我心里叹了口气。这事怨不得孩子,小宇长到六岁,和他爸待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半年。每次陈建军休假回来,刚和儿子混熟,人就又走了。去年他回家,小宇愣是管他叫了一个星期的“叔叔”。
“没事,待几天就熟了。”我拍了拍丈夫的胳膊,“走吧,先进去,外头冷。”
陈建军领着我们办了访客登记,哨兵认真核对了信息,才放我们进去。部队大院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一排排整齐的楼房,路两旁种着白杨树,树干刷着齐腰高的白灰。操场上有人在训练,口号声远远传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先回宿舍把东西放下,中午我请了假,带你们去食堂吃饭。”陈建军边走边说,“下午我还有个会,不能陪你们太久。晚上——”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前面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中年军官。
那人大概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扛着两杠三星,走路带风。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翻看着什么,一抬头,就和我们打了个照面。
陈建军立刻立正敬礼:“王副旅长!”
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想给人家让路。可我怀里的小宇,却突然动了一下。
他原本趴在我肩上昏昏欲睡,这会儿却直起身子,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直勾勾地盯着对面那个军官。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人家,声音清脆又响亮——
“王叔叔!”
那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陈建军的手还举在太阳穴边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那里。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儿子。
对面的王副旅长也愣住了,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看小宇,又看看我,再看看陈建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小宇不可能认识这个人。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身边,从小就是我一手带大的。我的社交圈简单得可怜——小区里的几个妈妈,菜市场的摊贩,偶尔联系的大学同学。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部队里的副旅长。
可小宇为什么叫他“王叔叔”?
而且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认识的样子。
“小宇,你乱喊什么呢?”我扯出一个笑容,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这是爸爸的领导,要叫解放军叔叔。”
“就是王叔叔啊。”小宇歪着脑袋,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妈妈,你不认识王叔叔了吗?”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建军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到我脸上,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王副旅长最先反应过来,他咳嗽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这孩子,挺可爱的。建军,这是你家属和儿子?”
“是,王副旅长。”陈建军的声音有些发干,“我媳妇沈悦,儿子陈晓宇,今天刚到。”
“好好好,嫂子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你好好陪陪。”王副旅长点点头,目光从我脸上飞快地掠过,然后抬手看了看表,“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他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人,我肯定不认识。可他那张脸,确实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在哪儿见过,又死活想不起来。
“走吧。”陈建军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嘴唇抿得很紧,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他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建军,刚才那个王副旅长——”
“先回宿舍。”他打断了我的话,拎起地上的大包,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小宇在我怀里扭了扭:“妈妈,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爸爸没生气。”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心却沉了下去。
结婚七年,我第一次在丈夫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
那种表情,叫做心虚。
第2章 七年前的相亲
回到宿舍,陈建军把行李放下,说了句“我去打热水”,就拎着暖壶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他的单人床上,打量着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宿舍。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两把椅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桌子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是小宇满月的时候拍的,陈建军特意请假回来待了三天,又匆匆赶回部队。
小宇在床上蹦跶着玩,把枕头当马骑。
我把儿子拽过来,蹲下身子,和他平视:“小宇,妈妈问你,你刚才为什么要叫那个人王叔叔?”
“他就是王叔叔啊。”小宇眨巴着眼睛。
“你以前见过他吗?”
“见过呀。”
“在哪里见过?”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宇歪着脑袋想了想:“在家里。”
“哪个家?”
“我们家呀。”小宇说得很随意,“王叔叔来过我们家的,妈妈你不记得了吗?”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们家。我和小宇的家,在南方那个小县城的出租屋里。那个只有六十平米的老房子,住了六年。除了房东、邻居、几个相熟的宝妈,几乎没有什么人来过。更不要说什么王副旅长了。
“小宇,你好好想想,王叔叔是什么时候来我们家的?”
小宇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那王叔叔来我们家做什么?”
“他给我带好吃的,还抱我。”小宇笑嘻嘻地说,“王叔叔人可好了。”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小宇说的这些细节太具体了,不像是小孩子凭空编出来的。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一个我毫无印象的男人,曾经出现在我的家里,抱过我的孩子。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这怎么可能?
陈建军拎着暖壶回来了,看我蹲在地上拉着小宇,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跟儿子说说话。”我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但我的脑子在飞速转动。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从A翻到Z,确认自己没有存过任何姓王的联系人。我又打开微信,翻遍所有聊天记录,搜索“王”字,除了一些快递小哥和外卖小哥的聊天记录,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打开了相册。
我和小宇的生活照有两千多张,我一张一张地往前翻。从今年翻到去年,从去年翻到前年,一直翻到小宇三岁那年——
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我带着小宇在小区的儿童乐园玩滑梯。照片是小宇爸给拍的,那天陈建军休假在家。照片的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侧影,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那个人穿着便装,看不太清脸,但那个身形轮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把照片放大,像素不够,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但那个站姿,那个微微侧头的角度,和今天见到的王副旅长,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吃饭去吧。”陈建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关掉手机,装作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去食堂的路上,陈建军沉默得厉害。平常他话不多,但也不至于这么闷。我挽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
“建军。”
“嗯?”
“王副旅长……你们认识多久了?”
“三年多吧。”他顿了顿,“他是一年多前调到我们单位的。”
一年多前。
我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线。一年多前,也就是去年年初。而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时间对不上。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也许那张照片里的侧影只是个巧合,也许小宇真的是在哪儿见过这位王副旅长,只是我想不起来了。
可是,如果真的是我想多了,陈建军为什么是那个表情?
他不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结婚七年,我太了解他了。他撒谎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不自觉地跳一下。今天在大院里,他敬礼的时候,左边的眉毛跳了好几下。
食堂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建军去打饭,我带着小宇坐在位子上等。小宇趴在桌子上玩筷子,嘴里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
“小宇,你跟妈妈说,你一共见过王叔叔几次?”
“嗯……好多次。”
“好多次是多少次?”
小宇伸出手指头数了数,然后张开五个手指:“这么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每次王叔叔来,爸爸在吗?”
小宇歪着脑袋想了想,摇摇头:“爸爸不在。爸爸在手机里。”
爸爸在手机里。这是小宇从小养成的认知。因为陈建军常年不在家,父子俩只能通过视频见面。小宇小时候一直以为爸爸就是手机里那个会说话的小人。
如果小宇说的是真的,那个王副旅长来过我家不止一次,而且每次都是陈建军不在的时候——
我掐断了自己的念头。不能往下想了,再想下去就要出事了。
陈建军端着餐盘回来了,上面摆着三份饭菜。他把最大的那份推到我面前,又给小宇把菜里的辣椒挑出来。这些细致入微的动作,和他平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多吃点,部队的饭菜不比家里,将就一下。”他说。
“挺好的。”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食不知味。
下午,陈建军去开会了。我带着小宇在宿舍里收拾东西,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个问题。
我打开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
“咱家这几年,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来过?姓王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想了想:“姓王的?没有啊。你爸这边没啥亲戚,我这边也就你舅舅姨姨他们,你都认识。咋了?”
“没事,就问问。”
“你这孩子,说话说一半——”
“真没事,妈。对了,我姐最近怎么样?”
“你姐好着呢,天天忙她那店。对了,你姐今天还念叨你来着,说你换手机号了也不告诉她。”
我愣住了:“我没换手机号啊。”
“没换?那你姐咋说打你电话打不通?”
“不会啊,我号码一直没变过。妈,你把姐的新号码发给我,我给她打过去。”
挂了电话,我收到我妈发来的号码,给姐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我姐的声音:“喂?”
“姐,是我。”
“哎呀,悦悦!”我姐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你可算打电话了,我前段时间打你好几次都打不通。”
“妈说你打我电话打不通?我一直用这个号啊。”
“不可能,我打了至少七八次,每次都是关机。我还以为你换号了,问妈,妈说你没换。”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我姐打不通我的电话?
我翻开通话记录,仔细看了看。近半年来,我姐的来电记录只有两次,一次是春节时候的拜年电话,一次是她生日我打过去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记录了。
“姐,你说你打我电话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还有上上个月,反正隔三差五就打一次。”
“那你怎么没在微信上找我?”
“我在微信上找你了呀,你没回我。我还以为你忙,没多想。今天要不是妈提起来,我都忘了这事儿了。”
我打开微信,翻到和我姐的聊天记录。最近的一次记录停留在一个多月前,是她发来的一张照片,我回了一个表情包。再往前翻,没有任何我没回复的消息。
“姐,你把那些我没回你的消息截图发给我看看。”
“行,你等着。”
一分钟后,截图发过来了。我姐的手机屏幕上,确实显示着好几条发给我却没有回复的消息。而我这边,聊天记录里根本看不到这些消息。
有人删了我的聊天记录。
而这个世界上,能拿到我手机的人,只有一个。
小宇。
一个六岁的孩子,不可能删得这么干净。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这些消息,是在发送的时候,就被拦截了。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能是那个曾经动过我手机的人。
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陈建军的手机。
他有两部手机。一部是部队发的,一部是自己买的。这次来探亲,他把那部私人手机放在了家里,说部队里不让用私人手机。
但我知道,那部手机里有他所有的社交账号和通讯记录。
而我从来没有看过。
第3章 裂痕
晚上,陈建军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小宇哄睡着了。
他蹑手蹑脚地推开门,看我坐在床边,轻声问:“儿子睡了?”
“嗯。”我点点头,“累了一天,睡得可香。”
他在我对面坐下,搓了搓手。北方的冬天干燥,他的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贴着创可贴。我看着那双手,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这双手,扛过枪、挖过掩体、在训练场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却从来没有打过我和孩子。
陈建军不是一个坏丈夫。他顾家,每个月工资一到账,除了留几百块钱零花,全都转给我。他孝顺,逢年过节给我爸妈打电话,比我还上心。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就是跑步。
可他也是一个七年里缺席了五年的丈夫,是儿子口中“手机里的爸爸”。
“建军,我想问你件事。”
“嗯?”
“今天小宇喊的那个王叔叔——”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以前见过他吗?我是说,来我们家那边?”
陈建军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摇摇头:“没有。王副旅长一直在西北这边服役,没去过咱们那儿。”
“那你觉得,小宇为什么会认识他?”
“小孩子嘛,可能看谁长得像哪个叔叔,随口就叫了。”他笑了笑,“你别多想。”
他撒谎的时候,左边的眉毛又跳了一下。
“建军。”
“嗯?”
“你看着我。”
他转过头,对上我的目光。房间里的灯光昏黄,他的眼睛里映着那盏台灯的光,亮得有些不自然。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沉默。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悦悦,你说什么呢?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事瞒着你。”
左边的眉毛,又跳了一下。
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么静静地,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他的谎言,还是因为这七年独自带孩子的辛苦,又或者是因为那种被人蒙在鼓里的屈辱感。
“悦悦——”他慌了,连忙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你哭什么呀?我真的没有——”
“陈建军。”我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我嫁给你七年了。你每次撒谎,左边眉毛都会跳。你自己知道吗?”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今天我们娘俩刚到大院,小宇就认出了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那孩子才六岁,他能编出什么瞎话?他说那个人去过我们家,来过不止一次,还抱过他。陈建军,你告诉我,一个我都不认识的人,是怎么进到我们家的?”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小宇。但这些话憋了一下午,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沈悦,你听我说——”
“我听着呢。”
他又沉默了。
他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嘴唇翕动着,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我看见他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像在拼命咽下什么东西。
“现在不能说。”最后他憋出这么一句。
“什么叫现在不能说?”
“就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握住我的手,“悦悦,你信我一回。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现在不能告诉你。等时机到了,我一定——”
“什么叫时机到了?”我抽回自己的手,“陈建军,我是你老婆。我们结婚七年了,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看时机才能告诉老婆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操场上亮着几盏路灯,光秃秃的白杨树在风里摇晃。远处的营房里传来熄灯号的声音,悠长而低沉。
“你在部队这些年,我从来没拖过你后腿。”我的声音很轻,“小宇出生的时候你不在,他第一次走路你不在,他发烧到四十度你也不在。我一个人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坐到天亮,第二天还要去上班。这些我都没怪过你。我知道你是军人,身不由己。”
身后的陈建军没有说话,但我听见了他粗重的呼吸声。
“可你瞒着我。你瞒着我一些事情,这些事情还和我的孩子有关。”我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坐到了地上,背靠着床沿,把头埋进了手臂里,“建军,你知道我什么都能扛,就这个不能扛吗?”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那你告诉我。”
“不是不想告诉你。”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是……是真的不能说。悦悦,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等我确认了一些事情,我全都告诉你,一个字都不漏。”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了点头:“好。”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但我有条件。”
“你说。”
“这次探亲,本来是打算待两周的。我不走了。”我一字一顿地说,“你不告诉我真相,我就不走。小宇也不走。你什么时候说清楚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陈建军的脸色又变了:“这不行!部队有规定,家属探亲不能——”
“那就请你王副旅长特批。”我打断他,“他应该很乐意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了某个我没有看清的地方。陈建军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知道我戳到了痛处。
虽然我还不知道那痛处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个王副旅长,一定和陈建军瞒着我的事情有关。
而这件事,关系到我的家庭,关系到我的孩子。
这件事,我必须弄清楚。
第4章 王副旅长
第二天一早,陈建军去出操了。
小宇还在睡,我一个人出了宿舍,在大院里慢慢走着。西北的天亮得晚,六点多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操场上已经响起了整齐的跑步声和口号声。
我沿着白杨树林荫道往前走,路过一栋栋宿舍楼,最后在一个小花园边上停下了脚步。花园里有几棵松树,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王副旅长。
他穿着运动服,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正低头看着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王副旅长早。”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微微一愣,随即站起身:“嫂子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出来走走。”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我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晨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特有的清香。远处传来出操的口号声,一浪接一浪。
“王副旅长在这儿很多年了吧?”我先开了口。
“十几年了。”他笑了笑,“从排长干到现在,半辈子都交代给这片戈壁滩了。”
“那您对这儿一定很有感情。”
“感情谈不上,习惯倒是真的。”他喝了口水,“不像建军,年轻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我听着他客套的夸赞,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王副旅长,昨天的事……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乱喊人。”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没事没事,小孩子嘛,天真可爱。”
“小宇说,他以前见过您。”我盯着他的侧脸,“还说您去过我们家。”
保温杯停在了半空中。
王副旅长的表情变了。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我捕捉到了——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收紧了。
“嫂子说笑了。”他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我一直在西北,从没去过南方。这孩子大概是认错人了。”
“可他叫您王叔叔。他怎么会知道您姓王?”
“也许是听建军说起过我?小孩子记性好,记住了也说不定。”
滴水不漏。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有些话,说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王副旅长家里也在本地吗?”
“我单身。”他自嘲地笑了笑,“部队就是我的家。”
“一直没成家?”
“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后来黄了。”他的目光望向远处,有些出神,“有些缘分,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那不是一个得意之人该有的语气,倒像是一个背负着某种沉重过往的人。
“嫂子。”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你和建军……挺好的吧?”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挺好的。”
“那就好。”他站起身,“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建军是个好兵,也是个好人。有些事情……”他顿了顿,“有些事情,不知道也许更好。”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王副旅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恢复了那副客气疏离的笑容,“人老了,就爱瞎感慨。嫂子你别往心里去。我先回去换衣服了,待会儿还有个会。”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有些事情,不知道也许更好。
他分明是在暗示什么。可那暗示的内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看不清。
我掏出手机,给我姐发了条消息:“姐,帮我查个人。”
“谁?”
“王建国,大概四十出头,部队的,副旅长级别。西北这边的。”
“查他干嘛?”
“你先别管,帮我想想办法。”
过了一会儿,我姐回了一个“好”字。
我姐沈岚比我大三岁,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打印店,人脉广、路子野。从小她就是个能折腾的主儿,黑白两道都能说上话。最重要的是,她嘴巴严实,从小到大帮我保密的那些事儿,没有一件从她嘴里漏出去过。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正好碰到陈建军出操回来。他满头大汗,看见我就小跑过来:“你怎么在这儿?小宇醒了没?”
“还睡着呢。”
“我去给你们打早饭。”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我上午不忙,可以带你们去镇上转转。”
“不用了,就在大院里待着吧。”我看着他的眼睛,“对了,我刚才碰到王副旅长了。”
陈建军的脚步顿了一下。
“聊了几句。”我继续说,“他挺有意思的,跟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些事情,不知道也许更好。”我盯着陈建军的脸,“你说,他指的是什么事情?”
陈建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闪躲开去。
“我去打饭了。”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心里那团疑云越来越重。
回到宿舍,小宇已经醒了,自己坐在床上玩手指头。看见我进来,他伸出两只小手要抱抱。
“妈妈,你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我把他抱起来,“饿不饿?”
“饿。”
“爸爸去打早饭了,一会儿就回来。”
小宇窝在我怀里,忽然说:“妈妈,我们是不是要去找王叔叔?”
我的手一抖:“你为什么要找王叔叔?”
“因为爸爸不高兴。”小宇的声音奶声奶气的,“王叔叔来了,爸爸就不高兴。妈妈也不高兴。”
六岁的孩子,说不清太多道理,但他们的直觉往往比大人更敏锐。
“小宇,你告诉妈妈,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王叔叔?”
小宇歪着脑袋想了想:“王叔叔给我买好吃的,还带我玩。他说他是爸爸的好朋友。”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好久好久了。”小宇比划着,“那时候我还这么小。”
他的手比了一个很低很低的高度。按那个高度推算,大概是三岁左右。也就是三年前。
三年前。
那张照片里的模糊侧影。
我心里那团迷雾好像散开了一些,露出了一点影影绰绰的轮廓。
陈建军端着早饭回来了。稀饭、馒头、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他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招呼我们吃饭。小宇欢呼一声跑过去,抓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
我坐在桌边,慢慢地剥着鸡蛋壳。
“建军。”
“嗯?”
“王副旅长是三年前调到这个单位的?”
“对……不对,是一年多前。”他的筷子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小宇碗里,抬起头看着丈夫。他低着头喝稀饭,不敢看我。
一年多年。
三年前。
这两个数字在他嘴里变来变去,像两个对不上号的齿轮,嘎吱嘎吱地摩擦着。
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而那个答案,也许就藏在王副旅长那句意味深长的话里。
有些事情,不知道也许更好。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就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第5章 暗流
来部队的第三天,我决定主动出击。
陈建军上午有训练任务,要到中午才能回来。我把小宇托给隔壁的军嫂照看,自己一个人去了部队的档案室。
我不是来查档案的,我也没那个权限。我是来找人的。
档案室的管理员姓周,四十多岁的志愿兵,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像个老学究。我来之前打听过了,老周在这个单位待了二十年,上上下下的事情没有他不知道的。
“周师傅,忙着呢?”
老周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您是……陈干事的家属?”
“对,我叫沈悦。”我笑着走过去,“听建军说您是这儿的老前辈了,我今天正好路过,进来跟您打个招呼。”
“哎呀,嫂子客气了。”老周连忙站起来,给我搬了把椅子,“坐坐坐,我这儿乱得很,您别嫌弃。”
我道了谢,在椅子上坐下。老周的办公室不大,四壁都是铁皮柜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档案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纸张的味道。
“周师傅在这儿多少年了?”
“二十年零三个月了。”老周笑呵呵地说,“我是志愿兵转的,一直干这个。”
“那您肯定见证了这支部队不少变迁。”
“那是。”老周有些得意,“从老营房搬到现在这个大院,从团升到旅,我都经历过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就我这个管档案的钉子户一直没动。”
我顺着他的话聊了一会儿,慢慢把话题引到了王副旅长身上。
“王副旅长也是老资格了吧?”
“王副旅长啊——”老周拖了个长音,“他倒是来得不算早,但是在咱们这儿升得快。人家是正经军校毕业的高材生,当年下来就是副连,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
“那他来这个单位多久了?”
“我想想啊……”老周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应该是……哎,不对,他中间调走过一段时间。”
“调走过?”
“对,大概是三年前吧,王副旅长被借调到南方某个单位待了大半年。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回来了,回来以后没多久就提了副旅。”老周啧啧两声,“人家这仕途,顺当。”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三年前,南方。
“周师傅,您知道他借调去的是南方哪个单位吗?”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老周摇摇头,“借调的事情一般不会在档案里留得太详细。不过我记得好像是去搞什么军民共建的项目,具体哪座城市我就不知道了。”
军民共建。这个理由太宽泛了,几乎涵盖了大半个中国。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三年前,王副旅长在南方待了大半年。而在那段时间里,我的手机上出现了一张背景里有模糊侧影的照片。小宇说,王叔叔在他“这么小”的时候来过家里。
时间线对上了。
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就算王副旅长三年前在南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里?他和陈建军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陈建军要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嫂子?”老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不好意思,走神了。”我笑了笑,“对了周师傅,王副旅长人怎么样?好相处吗?”
“王副旅长啊,人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跟人走动。”老周压低了声音,“他是单身,大家都说他是把一辈子献给部队了。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一些……”
他欲言又止。
“听说过什么?”
“嗐,都是些闲话,做不得准。”老周摆摆手,“嫂子你就当听个乐子。以前有人传,说王副旅长年轻的时候有个女朋友,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黄了。有人说那女的嫌他在部队顾不上家,跟别人跑了;也有人说……是王副旅长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被人家家里退了婚。”
“什么错误?”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老周摇摇头,“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过去快二十年了,谁知道真相是什么。”
二十年。
我心里默默算了算。王副旅长今年四十出头,二十年前他二十出头,正是军校毕业下连队的年纪。那个时间段,恰好——
恰好是我认识陈建军的前几年。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但随即又把它压了下去。没有证据,不能乱猜。
“周师傅,谢谢您陪我聊这么久。”我站起身,“我先回去了,小宇该醒了。”
“嫂子慢走。”老周把我送到门口,“对了嫂子,你要是对王副旅长的事感兴趣,可以去找后勤的老李聊聊。老李和王副旅长是同年兵,关系一直不错,他兴许知道得多一些。”
后勤的老李。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走出档案室,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脑子里飞速整理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三年前,王副旅长被借调到南方。
同年,他出现在了我和小宇的生活里。
而我的丈夫陈建军,对此讳莫如深。
这三者之间,一定有一条我还没看清的线。
我掏出手机,给我姐发了条消息:“姐,查到什么了吗?”
消息发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有点眉目了,等我确认一下,晚上给你回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深深吸了一口气。
西北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我一激灵。大院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操场上口号嘹亮,白杨树在风中挺立,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我知道,这片平静的水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而我的家庭、我的婚姻、我的孩子,都被裹挟在这股暗流之中。
我必须游到最深的地方,去找到那个真相。
第6章 老李的回忆
后勤部的办公楼在大院西边,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外墙刷着土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了。
我在一楼走廊里拦住了老李。
老李大号李国栋,四十二岁,是后勤部的助理员。他长得人高马大,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看就是典型的北方汉子。老周跟我说他是王副旅长的同年兵,两人一起从新兵连摸爬滚打上来的。
“嫂子,你找我?”老李有些意外。
“李助理,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想跟你打听点事。”
“什么事?您说。”
“关于王副旅长的。”
老李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嫂子,你打听王副旅长做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我斟酌着措辞,“就是前天我刚到大院的时候,我家小宇见了王副旅长就喊叔叔,好像以前认识似的。我挺纳闷的,想问问王副旅长以前是不是去过我们那边。”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嫂子,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他领着我走出了办公楼,来到操场边上的一个僻静角落。这里有几棵大白杨,树下放着几条石凳,没什么人经过。
“坐吧。”老李自己先坐下了,掏出烟来点了一根,“嫂子,你跟建军……结婚几年了?”
“七年。”
“七年。”他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七年了,也不短了。”
“李助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嫂子,我先问你一件事。”老李转过头看着我,“你信得过建军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信得过。”
“那就行了。”老李把烟掐灭在石凳边上,“有些事情,建军不告诉你,不是因为他想瞒你,是因为那些事跟你没关系。男人嘛,谁还没有点过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翻篇儿了,大家好好过日子就完了。”
我心里一沉:“你的意思是,王副旅长和陈建军的过去有关?”
“我没这么说。”老李站起身,“嫂子,我就一句话——别查了。查来查去,查出来的不一定是好事。建军是个好兵,也是个好丈夫。他心里有你,有孩子,这就够了。”
“李助理——”
“我还有个会,先走了。”老李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老李说的话,和王副旅长那句“有些事情,不知道也许更好”如出一辙。他们都在劝我放手,都在暗示真相会伤人。
可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要知道真相。
因为那个真相,关系到我丈夫瞒了我什么,关系到一个陌生男人为什么能随意出入我的家,关系到我的孩子为什么会认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这不是什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的问题。
这是信任的问题。
下午,陈建军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教小宇写自己的名字。小宇捏着铅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画着“陈晓宇”三个字,写出来的东西像蚯蚓爬。
“爸爸!”看见陈建军进门,小宇扔下笔就跑了过去。
陈建军一把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想爸爸了没?”
“想了!”小宇搂着他的脖子,“爸爸,你今天能带我去看大炮吗?”
“行,明天带你去。”陈建军笑着把小宇放下来,然后看向我,“今天怎么样?闷不闷?”
“不闷。”我放下手里的铅笔,“我去找后勤的李助理聊了聊天。”
陈建军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聊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我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衣领上的褶皱,“建军,我今天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想说的事,我不追问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愧疚的情绪:“悦悦——”
“我还没说完。”我打断他,“我不追问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等你能说的时候,第一个告诉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要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不要让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是我。”
陈建军沉默了很久,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的陈建军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小宇在另一张床上睡得香甜。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幕一幕地过着这些天的画面。
王副旅长看见小宇时的震惊。
陈建军被小宇喊出“王叔叔”时的煞白脸色。
老周说的王副旅长三年前借调南方。
老李劝我别再查下去时眼底的那一抹心虚。
还有那张三年前的照片里,那个模糊的侧影。
所有的线索都在我脑子里打转,像一堆拼图,散落各处,怎么也拼不到一起。
我悄悄拿起床头的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打开了我姐下午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王建国,四十三岁,河北人,军校毕业。三年前确实被借调到咱们省城,待了八个月。具体单位我还在查,但有一点很奇怪——他借调期间的住宿登记,地址是你住的那个小区。”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三年前住在我们小区里。
住了八个月。
而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我放下手机,在黑暗中转过头,看着陈建军的侧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着,像是什么心事都没有。
可我忽然觉得,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像一个陌生人。
第7章 姐姐的电话
第四天,我姐打来了电话。
“悦悦,你方便说话吗?”
我看了一眼正在陪小宇玩的陈建军,拿着手机走出了宿舍:“方便,你说。”
“我查清楚了。”我姐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王建国,三年前借调到省城,名义上是参与军民共建项目,实际上他是去处理一桩军地纠纷的。”
“什么纠纷?”
“涉及一个退伍老兵的家庭纠纷。具体的细节我没查到,被军方压下来了。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我姐顿了顿,“那个老兵姓陈,叫陈大志。”
陈大志。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陈大志是陈建军的什么人?”
“你猜到了?”我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陈大志是陈建军的父亲。”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陈建军的父亲。
那个我和他结婚七年、从来没有见过的公公。
陈建军告诉我,他父亲在他上初中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从小跟着母亲长大,母亲也在前年因病过世了。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亲戚了,所以婚礼只请了我这边的亲友。
原来他父亲没有死。
原来他父亲叫陈大志。
原来三年前,王建国专程从西北跑到省城,处理了一桩和陈大志有关的家庭纠纷。
而那个时候,王建国住在我住的小区里。
“悦悦,你还在吗?”我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在。”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姐,你还查到什么了?”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说。”
“王建国借调期间,他的住宿登记显示住的是你们小区,但他没有租房子。他的地址写的是——你家的门牌号。”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家。我住的那个房子。
那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是我和陈建军结婚的时候租的。房东是陈建军找的,租金直接从他的工资里扣。我一直以为那房子和部队没有任何关系。
可一个副旅长级别的军官,在省城待了八个月,没有租房,地址写的是我家的门牌号。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房子,根本就不是我们租的。
意味着房东,也许就是部队安排的人。
意味着王建国在省城的那八个月里,曾经无数次出入过我的家。
而我对此毫无察觉。
“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帮我查最后一样东西。”
“你说。”
“查那个房子。那个房子的产权到底是谁的。”
挂掉电话,我没有立刻回宿舍。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大院里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操场上有人在训练,远处传来整齐的口号声。阳光很好,照着白杨树的叶子泛着金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我不正常。
我嫁给了一个男人,和他生了孩子,过了七年。我以为我了解他的一切——他的性格、他的喜好、他的过去。可现在我发现,他连父亲还活着这件事都瞒着我,连我们住的房子都不一定是租来的。
他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妈妈!”
小宇从宿舍里跑出来,抱住了我的腿。他仰着小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妈妈,爸爸说下午带我去看大炮,你也去!”
我蹲下来,把儿子抱进怀里。他小小的身子暖烘烘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好,妈妈也去。”我把脸埋在他柔软的头发里,拼命忍住眼泪。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还有小宇。
他是我的底线。
谁都不能碰。
下午,陈建军依约带小宇去看了炮兵阵地。小宇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炮,兴奋得又叫又跳,缠着一个炮兵叔叔问东问西。那个小战士被他问得哭笑不得,耐着性子一样一样给他解释。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们,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陈建军站在我身边,时不时拿眼睛瞟我一下。他能感觉到我的不对劲,但他什么都没问。也许是心虚,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建军。”
“嗯?”
“你爸是怎么去世的?”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我转过头看着他,“你以前跟我说,你爸是你上初中的时候去世的。什么病?”
“心……心脏病。”他的目光闪躲了一下,“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
“葬在哪里了?”
“老家。东北那边。”
“结婚这么多年了,你从没带我去给他扫过墓。”
“太远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而且我这些年不是一直在部队嘛,都没时间回去。”
“那今年清明节,我们带小宇一起回去看看他吧。”我看着他,“我也想给公公磕个头。”
陈建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说:“到时候看吧,不一定能请到假。”
我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的左边眉毛,一直在跳。
那天夜里,我等他睡熟了,悄悄拿起了他的私人手机。
这部手机他平时不怎么用,里面除了几个常用的App,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我打开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没有找到任何备注为“爸”或“父亲”的联系人。
我又打开相册。照片不多,除了几张训练照和集体照,剩下的都是我和小宇的照片。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隐藏的文件夹。
那是一个第三方加密软件,图标伪装成了计算器的样子。如果不是我提前在网上查过这类软件的常见形态,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密码。
我试了小宇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的生日,不对。
试了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
我犹豫了一下,输入了六位数——陈建军老家的邮政编码。
开了。
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老照片的翻拍,画质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一个搂着另一个的肩膀,笑得阳光灿烂。
我认出了左边的那个——是年轻时候的王建国。
而右边那个,眉眼和陈建军有七分相似。
那应该就是陈大志。
我的公公。
他还活着。
第8章 深渊
我没有叫醒陈建军。
我把那张照片发到了自己手机上,然后把一切恢复原样,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陈建军照常去训练。我把小宇送到隔壁军嫂家,然后一个人去了镇上。
在镇上网吧里,我打开了电脑,用我姐教我的方法,开始查陈大志的信息。
搜索出来的结果不多,但足够了。
陈大志,一九六二年生,辽宁沈阳人。一九八一年入伍,曾服役于某边防团,历任战士、班长、排长、连长。一九九八年转业,安置到某国企工作。二零零四年因经济问题被开除公职。此后去向不明。
二零零四年。那一年陈建军十七岁,正好是上高中的年纪。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一则不起眼的新闻,发布时间是三年前。
标题是:军地联合调解一起退伍老兵家庭纠纷。
新闻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近日,某部派出工作组赴我省,成功调解了一起涉及退伍老兵的陈年家庭纠纷。据了解,当事人陈某某与家人因财产问题产生矛盾,经军地双方多次沟通协调,最终达成和解协议。
陈某某。
三年前。
派出工作组。
一切都对上了。
我坐在网吧的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浑身发冷。
陈建军骗了我。他父亲没有死,不仅没有死,三年前还因为家庭纠纷闹到了需要部队出面调解的地步。而王建国,就是那个被派来处理这件事的人。
可我不明白的是,这和陈建军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王建国会住到我家里去?为什么小宇会认识他?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像烧开的水顶着壶盖,咕嘟咕嘟地响。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姐打电话,却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陈建军发来的:“你在哪?中午回来吃饭吗?”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回了一条:“在镇上逛,中午回去。”
然后我结了账,走出网吧。
镇上的集市很热闹,卖菜的、卖衣服的、卖小吃的,沿街摆了一长溜。我在人群中穿行,脑子里却全是那些刚刚查到的信息。
走到一个卖干果的摊位前,我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在称核桃。我忽然想起昨天老周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后勤的老李和王副旅长是同年兵,关系一直不错。”
同年兵。
我猛地想起来,那张照片里的两个人,穿的是同一年代的军装。
王建国和陈大志,他们是同年兵。
而我丈夫陈建军,在部队里遇到了他父亲的战友。
一个被他父亲的事牵连过的战友。
三年前,王建国被派去处理陈大志的家庭纠纷。他找到了陈建军的家,也就是我的家。在那个六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他见到了我,见到了小宇。
然后他回来了。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陈建军,在一年多前再次遇到了他。这次王建国成了他的上级,成了肩扛两杠三星的副旅长。
陈建军瞒着我的,不只是他父亲还活着这件事。他瞒着的,是那个让他无法启齿的、和他父亲有关的秘密。
回到大院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陈建军在食堂门口等我,看见我就迎了上来。
“去哪儿逛了?走这么久。”
“就随便逛了逛。”我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递给他,“给小宇买了点核桃。”
他接过袋子,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悦悦,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食堂里的号声打断了他。我们带着小宇进去吃饭,他和战友们打招呼,我和军嫂们寒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下午,我趁陈建军去开会的工夫,又去找了一趟老李。
“嫂子,你又来了。”老李看到我,叹了口气。
“李助理,我就问你一件事。”我站在他面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陈大志,活着还是死了?”
老李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活着。”
“他在哪儿?”
“嫂子,这个我真的不能说。”
“那好,我换个问题。”我深吸了一口气,“三年前,王建国去省城处理的那桩家庭纠纷,和陈建军有关吗?”
老李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我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房子——我和小宇住了六年的那个房子,到底是谁的?”
老李低下了头,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嫂子,你先回去。等建军回来,你自己问他。”他把烟头踩灭在地上,“这些事情,应该由他来告诉你。我没有资格替他说。”
“他不肯说。”
“他会说的。”老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你给他一点时间。他不是想瞒你,他是……怕。”
“怕什么?”
“怕失去你。”
我站在原地,愣住了。
怕失去我?
他到底做了什么,会怕失去我?
第9章 逼近真相
来部队的第六天,我接到了我姐的第三个电话。
“悦悦,房子的事我查清楚了。”
“你说。”
“你住的那个房子,产权人叫赵建国,是一个退伍老兵。但赵建国在六年前就把房子过户给了一个人。”
“谁?”
“陈晓宇。”
我的膝盖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陈晓宇。我的儿子。那个房子,在小宇名下。
“小宇名下的房产,一共有两处。”我姐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一处是你现在住的这个,另一处在省城中心地段,是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商品房。两套房子都是六年前过户的,经办人是王建国。”
六年前。
小宇刚出生那年。
王建国经办。
“姐,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我找了房管局的朋友,直接调了原始档案。”我姐顿了顿,“悦悦,还有一件事。那套商品房的购房款,是从一个军内账户打出来的。付款人签名,写的是王建国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悦悦,你听我说。”我姐的声音变得很严肃,“我不知道你男人和他领导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情,但这件事牵扯的金额不小。两套房子加起来,当时的市值超过一百万。如果是正常交易还好,如果不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如果那两套房子不是正常交易,那王建国和陈建军之间,就不仅仅是上下级关系那么简单了。
“姐,你把所有资料拍照发给我。”
“你想干什么?”
“我自有分寸。”
挂掉电话,我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
冬天的西北,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走。
六年前,小宇刚出生。
那一年,陈建军在部队,我在出租屋里坐月子。王建国来省城出差,顺道来看望刚生产完的军嫂,这本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可不正常的是,他送了两套房子。
一套在小宇名下,一套在赵建国名下——但那个“赵建国”,我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陈大志。
陈大志用了化名。
他把房子过户给了自己的孙子。
而这一切,陈建军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
为什么?
因为这笔钱来路不正?因为王建国和他父亲之间有不可告人的交易?还是因为——
我猛地停住了脚步。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了我的脑子里,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脊椎往上爬。
如果陈大志当年犯的不是经济问题那么简单。
如果王建国替他摆平的不是普通的家庭纠纷。
如果那两套房子,是封口费。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王建国和陈大志是同年兵。陈大志犯了事,王建国帮他抹平了。作为回报,或者是为了堵住陈大志的嘴,王建国给了两套房子——一套给陈大志的孙子,一套给陈大志自己。
而陈建军,作为陈大志的儿子,全程知情。
他在这个局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年轻的王建国和陈大志,穿着军装,搂着肩膀,笑得灿烂。
我又翻到我姐发来的房产资料。那套商品房的购买日期,是三年前。也就是说,王建国去省城“调解家庭纠纷”的那八个月里,买下了那套房子。
而那时的陈大志,已经被开除了公职,下落不明。
一个被开除公职的退伍老兵,一个需要部队出面调解才能解决的家庭纠纷。
这个纠纷,到底是和谁的纠纷?
我忽然想起来,陈建军跟我说过,他母亲是前年去世的。三年前,她应该还在世。
也就是说,三年前的那个时间点,陈大志、陈建军的母亲、陈建军,这三个人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严重到需要部队派人来调解,严重到王建国送出了两套房子。
而王建国做这些事的时候,就住在我家里。
他在我家的那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住了八个月。
他看着我带孩子,看着我上班下班,看着我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女人,过着自以为幸福的生活。
他抱过我的孩子。
小宇叫他王叔叔。
愤怒像岩浆一样从心底涌上来,烫得我浑身发抖。
我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成傻子耍过。
回到宿舍,陈建军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边擦皮鞋。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去哪儿了?脸都冻红了。”
我没有回答,走到他面前,把他的私人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照片,递到他眼前。
“这是谁?”
陈建军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翻我手机?”
“我问你,这是谁?”
他站了起来,伸手去拿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举在两人之间。
“左边这个,是你的领导王建国。右边这个,是你爸。”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不是说你爸死了吗?”
陈建军的脸白了。
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悦悦,你听我解释——”
“我听着呢。”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你说,我听着。”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睛里涌上了血丝。他站在我面前,这个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军人,此刻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爸他……确实还活着。”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告诉你,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混蛋。”
陈建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第10章 我才是王叔叔
“我爸不是个东西。”
陈建军坐在床边,双手抱着头,声音闷闷的。
“他当年在部队犯了错误,被开除了。转业到地方以后,也不安分。赌博、喝酒、打我妈。我上高中的时候,他把家里的房子都输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后来我考上了军校,以为终于可以离开他了。可他就像个讨债鬼,怎么甩都甩不掉。他打着我的名号到处借钱,欠了钱人家就来找我妈。我妈被他逼得差点跳了楼。”
“前年我妈去世,他连葬礼都没来。他那时候在省城,又跟人起了纠纷,闹到了派出所。派出所查出来他是退伍兵,就把事情通报给了部队。”
“部队派了王建国来处理。”
陈建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王建国是我爸的同年兵,也是当年被他坑过的人之一。我爸在部队的时候犯的事,差点把王建国的前途也搭进去。”
“那你为什么要替他瞒着?”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做的那些事,又不是你的错。”
“因为丢人。”陈建军的嘴唇哆嗦着,“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有个这样的爸。我不想让小宇知道,他爷爷是个赌棍、是个打老婆的混蛋。”
“那房子呢?”我掏出手机,翻出我姐发来的房产资料,“两套房子,一套在小宇名下,一套在你爸名下。购房款是王建国出的。这是怎么回事?”
陈建军愣住了。
他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痛苦。
“王建国……他买了房子?”
“你不知道?”
“我他妈不知道!”陈建军猛地站起来,“他跟我说,那是部队给的困难补助!他说我爸的案子牵扯到一些历史遗留问题,部队为了息事宁人,给了一笔安置费。他说他帮我用那笔钱租了那个房子,让我安心在部队干,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他买了两套房子。我不知道房子写的是小宇的名字。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左边的眉毛,纹丝不动。
他没有撒谎。
“建军,坐下。”我拉他在床边坐下,“你从头说。从最开始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三年前,王建国被派去处理我爸的事。他找了我,说可以帮我把事情摆平,条件是我以后不要再管我爸的事,所有的事情由他来处理。”
“我当时在部队正是关键时期,提干考核在即。如果让人知道我爸的那些烂事,我的前途就完了。所以我就答应了。”
“王建国在省城待了八个月,他说他找了一个中间人,把房子租给你们住,让我放心。每个月他跟我说交了多少租金,我就把钱转给他。”
“后来我爸的事终于解决了。那个中间人给他买了一套房子,又替他还了债,算是把所有的纠纷都了结了。王建国跟我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让我好好过日子,别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以为他是好人。”陈建军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真的以为他是好人。”
“他确实帮你解决了问题。”我说。
“可他为什么要在小宇名下放一套房子?”陈建军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解和恐慌,“还有,他为什么在省城又买了一套?那套房子写的也是——”
他猛地停住了。
我也停住了。
我们同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王建国,一个副旅长级别的军官,为什么能拿出上百万来买两套房子?
就算他是替部队办事,这笔钱的来源也绝对不正常。
“除非——”陈建军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他用的不是自己的钱。”
“也不是部队的钱。”我接上了他的话,“部队的困难补助不会上百万,更不会用购房款的形式发放。”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笔钱,来路不正。
而王建国把其中一套房子放在了小宇名下,等于是把小宇也绑上了这艘船。
“我要去找他。”陈建军站了起来。
“等等。”我拉住他,“你现在去找他,能问出什么来?他既然敢把房子放在小宇名下,就一定准备好了说辞。”
“那我该怎么办?”
“让他自己来找我们。”我说。
陈建军不解地看着我。
“明天是周末,大院里会举行军属联谊会。”我说,“王建国是单身,他一定会参加。”
陈建军的眼神变了。
“你想在联谊会上——”
“我不干什么。”我打断他,“我只是想跟他聊聊天。作为军属,跟领导聊聊天,不是很正常吗?”
窗外,熄灯号响了起来。
大院里一盏一盏地熄灭了灯光,黑夜像墨汁一样浸透了整个营区。
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丈夫粗重的呼吸声,知道他也睡不着。
明天,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第11章 军属联谊会
周末的军属联谊会在大院礼堂里举行。
我特意给小宇换上了一身新衣服——红色的棉袄,黑色的裤子,脚上蹬着一双小皮靴。小家伙被打扮得跟个年画娃娃似的,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往礼堂走。
陈建军走在我们旁边,脸色凝重。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说话,一直在想事情。
“别绷着脸。”我轻声对他说,“你这样,人家一看就知道有事。”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礼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军嫂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孩子们在座位上爬上爬下,一片热闹景象。主席台上挂着横幅,写着“热烈欢迎各位军嫂来队探亲”。
我们在靠后的位置坐下。小宇坐不住,非要去前面和别的小朋友玩。我让陈建军看着他,自己坐在位子上,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没过多久,王建国来了。
他今天穿着便装,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看起来比穿军装时随和了不少。他和几位军官打了招呼,然后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我站起身,走了过去。
“王副旅长。”
他转过头,看见是我,脸上浮现出客气的笑容:“嫂子,你也来了。”
“嗯,带小宇来玩玩。”我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王副旅长怎么一个人坐着?”
“习惯了。”他笑了笑,“我这人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上次在花园里聊天,您跟我说您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对象,后来黄了。”我看着他,“能跟我说说吗?”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
“我挺好奇的。”我没有退缩,“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你这个铁血军人记了二十年?”
王建国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远处那群嬉闹的孩子身上,眼神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她是个军医。”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们是在一次演习中认识的。她负责医疗保障,我在参演部队里当连长。演习结束了,我们也开始了。”
“后来呢?”
“后来……”他苦笑了一下,“后来我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我把她弄丢了。”
礼堂里忽然响起一阵孩子的笑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抬起头,看见小宇正和几个小朋友在追着跑,笑得前仰后合。
王建国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了小宇身上。他看着那个穿红棉袄的小男孩,眼神变得很复杂。
“嫂子,你儿子很像你。”
“大家都这么说。”我顿了顿,“王副旅长,你以前真的没见过小宇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喧闹的礼堂里,我们两个人坐在第一排的角落,像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见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次。”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第一次,他刚出生。”王建国说,“在医院里,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一眼。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哭起来嗓门大得吓人。”
“第二次,他两岁。在你们家楼下的儿童乐园里。他坐在摇摇车上,怎么都不肯下来,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第三次,他四岁。在幼儿园门口。他背着一个蓝色的书包,上面画着奥特曼。你送他进去的时候,他在你脸上亲了一口,说妈妈再见。”
我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这些细节,这些只有我和小宇独处时才会发生的细节,被一个我素未谋面的男人,记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王建国转过头看着我。
他四十多岁的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因为你是她的女儿。”他说。
礼堂里的喧闹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谁的女儿?”
“沈芳华。”王建国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军区总医院外科医生,我的未婚妻。二十七年前,她在一次边境冲突中牺牲了。”
沈芳华。
我妈的名字。
可我从小就知道,我妈没有当过兵,更没有去过边境。她在县城百货大楼当了一辈子售货员,三年前才退休。
“你搞错了。”我摇头,“我妈叫李秀兰,不叫沈芳华。”
王建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李秀兰是你的养母。”他说,“沈芳华才是你的亲生母亲。她在你出生后不久就牺牲了。当时情况特殊,部队委托李秀兰夫妇收养了你。”
“你胡说!”
“你的左肩后面,有一块铜钱大小的胎记。”
我的手猛地按住了自己的左肩。
那块胎记,我妈跟我说是“上辈子带来的印记”。我从来没有把它当回事,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可王建国知道。
“陈建军也知道。”王建国看着我震惊的表情,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所以他才不敢告诉你真相。”
“因为——”
“因为我欠你妈 的。”王建国打断了我的话,“所以我要护着你。你住的房子、你儿子的房子,都是我用我的方式,替她照顾你。”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爸呢?”我听见自己问,“陈大志呢?他在这件事里又是什么角色?”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情绪波动。
第12章 尘封的真相
“陈大志。”王建国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是你妈妈的战友。也是……害死她的人。”
我浑身一震。
“二十七年前,边境冲突。你妈妈所在的医疗队被派到前线。陈大志是当时负责护送医疗队的排长。”王建国的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看一场很久以前的电影,“他们遭遇了伏击。陈大志判断失误,带着队伍走错了路,直接闯进了雷区。”
“你妈妈为了掩护伤员,踩到了地雷。她让所有人撤退,自己留在最后。”
“她等排爆手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礼堂里的孩子在笑,在跑,在闹。而我坐在角落里,听着二十多年前发生的那场悲剧,浑身冰凉。
“当时你才两个月大。部队本来想把你交给陈大志抚养,算是让他赎罪。可他那时候已经出了问题——赌博、酗酒、打老婆。部队不放心,就找到了李秀兰,也就是你现在的妈妈。”
“李秀兰是你妈妈的远房表姐,没有孩子。她答应了收养你,条件是永远不让你知道真相。部队同意了,给了她一笔抚养费,又帮她丈夫安排了工作。”
“所以我一辈子都不知道。”我喃喃地说。
“陈建军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王建国说,“他考上军校以后,翻他爸的老档案,发现了这件事。他找到我,问我该怎么办。我说,瞒着。”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王建国低下头,“因为他觉得丢人。自己的父亲害死了战友,而那个战友的女儿,竟然成了他的老婆。他不敢告诉你,怕你知道了会离开他。”
“他错了。”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大错特错了。”
“我知道。”王建国说,“所以三年前,他找到我,跪在我面前,求我帮他解决陈大志的事。他爸又在省城闹起来了,欠了高利贷,追债的人威胁要来部队闹。如果这件事闹大了,陈建军的前途就完了。”
“你就帮了他。”
“我帮的不是他。”王建国抬起头看着我,“我帮的是你。你是芳华的女儿。我不能让芳华的女儿被人追债,不能让她住的地方被泼红油漆,不能让她刚上幼儿园的儿子活在恐惧里。”
“所以你出了八个月差,住在我家里,替我挡掉了所有麻烦。”
“对。”
“所以你在小宇名下放了房子。”
“那是你妈应该留给你的。”王建国说,“当年部队给了一笔抚恤金,被陈大志贪污了一部分。三十万,相当于现在的两百多万。我这几年用自己的钱加上一部分补偿款,替你和小宇置办了那两套房子。我欠芳华的,也许这辈子都还不完,但能做一点是一点。”
我沉默了。
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但我没有哭出声。
二十七年前牺牲的亲生母亲,害死她的战友,收养我的养母,替我挡风遮雨的陌生人——这些信息在我脑子里搅成一锅粥,滚烫滚烫的。
“王副旅长。”
“叫我王叔叔吧。”他笑了一下,“小宇不就是这么叫我的吗?”
“王叔叔。”我擦了擦眼泪,“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陈大志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王建国点点头,“在东北一个养老院里,我安排的。他当年欠的债,也都是我还的。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他活着,就不会有人翻那些旧账,你就永远是李秀兰的女儿,不是沈芳华的。”
礼堂前排忽然传来一阵掌声。联谊会开始了,主持人上台讲话,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我和王建国也鼓了掌,像两个普通的军属和军官,融入这片热闹的人海之中。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散场的时候,我在人群里找到了陈建军。他抱着小宇,正在和几个战友说话。看见我走过来,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从他怀里接过小宇,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妈妈,你哭了吗?”小宇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谁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妈妈。”我笑了笑,“妈妈是高兴。”
陈建军在旁边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
“回去说吧。”我抱着小宇,率先走出了礼堂。
第13章 和解
宿舍里,小宇在床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梦里轻轻颤动。
我和陈建军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书桌。
“王建国都告诉我了。”我先开了口。
陈建军没有抬头,他的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我骗了你七年。”
“不止七年。”我说,“从你认出我的那天起,你就一直在骗我。”
“对。”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考进军校的第二年,翻到了我爸的档案。档案里有一张照片,是当年医疗队的合影。我一眼就认出了沈芳华——她和你长得太像了。后来我又查到,她的女儿被李秀兰收养了。”
“所以你找到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谁。”
“对。”
“你娶我,是因为愧疚?”
“不!”他猛地站起来,“我娶你,是因为我喜欢你。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超市里做收银员,有个顾客找茬骂你,你眼眶都红了,嘴里还在说‘对不起’。那个瞬间我就想,这个姑娘太善良了,我一定要护着她。”
“可你爸害死了我妈。”
“我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所以我才更想护着你。我爸欠你的,我用一辈子来还。悦悦,我真的——”
“你别说了。”我打断他。
他闭上嘴,像被掐住了喉咙。
我看着他。
这个骗了我七年的男人,这个用谎言包裹真心的男人,这个一辈子活在父亲阴影下的男人。
“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我说。
他摇了摇头。
“我最气的,不是你瞒着我你爸的事。也不是你瞒着我王建国的事。我最气的,是你觉得我承受不了真相。”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陈建军,我是你老婆。我这七年一个人带孩子、上班、撑起这个家,什么样的事我没经历过?你觉得你告诉我真相,我就会离开你?”
“可我怕——”
“你怕的是你自己的恐惧,不是我的。”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应该相信我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个当了十几年兵的男人,一个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的硬汉,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他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伸手抱住了他。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肩膀宽厚而结实。这个男人扛得住四百米的障碍跑,扛得住零下二十度的严寒拉练,却扛不住一句“你应该相信我的”。
“以后不许再骗我了。”我说。
“不骗了,再也不骗了。”
“所有事情,好的坏的,都要告诉我。”
“告诉你,都告诉你。”
“还有,我们要一起去看我妈。”我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两个妈妈都要看。”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
他说了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爸喝了酒就打他妈,说他怎么躲在门后面不敢出声,说他考上军校以后他妈才敢离婚。
我说了我小时候的事,说李秀兰对我很好,说我一直觉得她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说她每年都会带我去一个公墓,对着一个没有名字的墓碑磕头。
我们说起小宇,说起王建国,说起未来。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窗外,戈壁滩上的太阳正在升起,橘红色的光芒染透了半边天。
第14章 归途
探亲假还剩三天的时候,陈建军请了一天假,带我和小宇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离部队驻地一百多公里的一座烈士陵园。
陵园不大,安葬着几十位在不同年代牺牲的军人。我们穿过一排排墓碑,最后在最里面的一排停下了脚步。
那块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沈芳华。
下面一行小字:一九七二年生,一九九四年牺牲,终年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
比我现在还小八岁。
“妈。”我跪在墓碑前,把带来的鲜花放在碑座上,“我来看您了。”
小宇站在旁边,歪着脑袋看着墓碑上的字,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宇,叫外婆。”
“外婆。”小宇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又困惑地问我,“妈妈,外婆不是在家里吗?”
“这是另外一个外婆。”我把儿子拉到身边,“她是妈妈的妈妈。”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学着我的样子,在墓碑前鞠了一躬。
陈建军站在我们身后,沉默得像一棵树。
“沈阿姨。”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是陈大志的儿子。我知道我没资格站在这里,但我还是来了。我来跟您说一声对不起,替我父亲,替我们陈家。”
风吹过陵园,松涛阵阵。
“我娶了您的女儿。”他继续说,“我骗了她很多年,但她原谅了我。我会用这辈子剩下的所有时间,好好待她,好好带大小宇。您在天上,就放心吧。”
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躬得很低很低。
小宇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鞠了一躬,脑袋差点碰到地上。
我忍不住笑了,眼泪也掉了下来。
“妈,我过得挺好的。”我擦了擦眼泪,“养我的妈妈对我很好,丈夫虽然有时候犯浑,但心眼不坏。儿子调皮了点,但很懂事。您不用惦记我。以后每年清明,我都带小宇来看您。”
风吹过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燥气息。墓碑前的鲜花轻轻摇曳,花瓣上有阳光在跳动。
回程的车上,陈建军开着车,小宇在后座上睡着了。
“我想去见见我爸。”陈建军忽然说。
“你爸?”
“对,王建国说他住在东北的养老院。我想带你去见见他,把话说开。他是个人 渣,但毕竟是我爸。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太多年了。”
“你想跟他说什么?”
“跟他说,他妈 的我恨你。但我也谢谢你生了我。要不是你生了我,我就遇不到沈悦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这个当兵的男人,连煽情都不会煽。
“那就去。”我说,“探亲假还有两天,咱们绕道东北。”
他点了点头,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不再泛白了。
第15章 团圆
正月十四,东北某小城。
城郊有一家养老院,不大,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光秃秃的老榆树。王建国提前打了招呼,门卫直接放我们进去了。
陈大志住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轮椅上,对着窗户发呆。
他比我想象中老得多。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眼睛浑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嘴角有点歪斜,右手蜷缩在胸前,看起来像是中风后遗症。
王建国说,陈大志三年前突发脑溢血,抢救回来以后就变成了这样。能活着,能认识人,但话说不太清楚,行动也不方便。
“爸。”
陈建军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轮椅上的老人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建……建军……”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陈建军走过去,蹲在轮椅前,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
“我来看你了。”
陈大志的眼睛红了,嘴巴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抬起来,哆哆嗦嗦地摸着儿子的脸。
“这是我媳妇沈悦。”陈建军把我拉过来,“这是你孙子,小宇。”
“爷爷好。”小宇按照我教的,乖乖地叫了一声。
陈大志看着小宇,眼泪哗哗地往下掉。他张着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一头老迈的困兽。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恨,而是一种复杂的悲悯。
这个人害死了我的亲生母亲,贪污了她的抚恤金,拖累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浑浑噩噩地过了一辈子。到头来,他坐在轮椅里,一个人对着窗户发呆,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已经受到了惩罚。命运给他的惩罚,比任何人的报复都要残酷。
“爸,以前的事就不提了。”陈建军握住他那只枯瘦的手,“你在这里好好待着,我每年都来看你。”
陈大志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含混不清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说着什么。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清——
“对……不起……对……不起……”
那天我们在养老院待了很久。陈建军给他爸洗了澡,剪了指甲,又陪他说了好一会儿话。临走的时候,陈大志拉着儿子的手不肯松开,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我明年还来。”陈建军说,“带着沈悦和小宇一起来。”
陈大志这才松开了手。
走出养老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东北的冬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照着路上的积雪泛着橘黄色的光。
小宇在车上又睡着了。
陈建军开着车,忽然说:“沈悦,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
“那是你爸。”我说,“不管他做过什么,他都是你爸。你跟他的事,不能一辈子不面对。”
“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你恨我爸吗?”
我想了想:“恨过。今天以前一直恨。但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忽然恨不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得到了最残酷的惩罚。”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一个人活着,没有人爱他,没有人记得他,连他自己都嫌弃自己。这种惩罚,比死还难受。”
陈建军没有说话,但他伸过一只手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粗糙温暖,掌心有厚厚的茧子。
我反手握住了他。
正月十五元宵节,我们回到了省城李秀兰家。
“妈,我们回来了!”
李秀兰正在厨房里煮汤圆,听见声音赶紧出来,围着围裙就跑过来了。
“哎哟,我的小宝贝儿!”她一把抱起小宇,亲了又亲,“想死姥姥了!”
“妈,您先别忙着亲。”我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我有话跟您说。”
“啥事儿?这么严肃。”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妈,我见到王建国了。”
李秀兰的笑容僵住了。
“他跟我说了……说我亲妈的事。”
李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六十五岁的老太太,抱着小宇,哭得浑身发抖。
“妈,您别哭。”我赶紧过去抱住她,“我不怪您。您养了我三十年,把我当成亲闺女,我怎么会怪您?”
“我答应过你亲妈的。”李秀兰哭着说,“她牺牲之前给我写了封信,让我好好照顾你,永远不告诉你真相,让你平平安安地长大。我这心里啊,装了三十年,装了三十年……”
“我知道,我知道。”我拍着她的后背,“现在您不用装了。我还是您闺女,永远都是。”
那天晚上的团圆饭,吃得格外漫长。
李秀兰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老照片,一张一张地指给我看。照片上有两个年轻姑娘,穿着八十年代流行的的确良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个是你妈,这个是我。”李秀兰的手指在泛黄的照片上轻轻抚过,“我们是表姐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她比我聪明,考上了军医大学。我呢,初中毕业就进了工厂。她每年回家探亲,都给我带好吃的。”
“后来呢?”
“后来她去了前线。出发前给我写了封信,说如果她回不来,让我帮她照顾你。我当时还以为她开玩笑呢,谁知道……”
李秀兰抹了一把眼泪。
“三个月以后,部队的人抱着你来了。那么小的一团,才两个月大,饿得哇哇哭。我心都碎了,二话没说就接了过来。你爸当时还有点犹豫,说家里条件不好,怕养不好你。我说,条件不好也得养,这是我妹拿命换来的孩子。”
“妈。”我握着她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别哭别哭,大过节的哭啥。”李秀兰抹了抹自己脸上的眼泪,又伸手来擦我的,“你看你,三十岁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哭。”
小宇在旁边看着我们,奶声奶气地来了一句:“妈妈不哭,姥姥不哭,小宇给你们吃汤圆。”
他把碗里的汤圆舀起来,颤颤巍巍地递到我嘴边。
我张开口,咬住那颗白白胖胖的汤圆。黑芝麻馅的,甜得发腻。
“好吃。”我含含糊糊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李秀兰又往我碗里舀了好几颗,“你呀,不管是谁生的,都是我的闺女。”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簇簇绚烂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条老街。
我端着碗,看着窗外的烟火,心里忽然涌上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生你的人,养你的人,爱你的人,骗你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同一类人。
那就是,离不开的人。
尾声
探亲假结束的那天,王建国来送我们。
火车站台上,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两袋土特产,执意要我们带上。
“王叔叔。”小宇脆生生地喊他,伸手要他抱。
王建国弯下腰,把小家伙抱起来。小宇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王叔叔,你什么时候还来我们家?”
“不来了。”王建国笑了笑,“王叔叔在部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想王叔叔了,就让爸爸带你来部队。”
“好!”小宇使劲点头。
王建国把他放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妈妈留下的。”他的声音很轻,“一枚军功章。本来应该跟你妈妈的遗物一起交给你的,但我当年……留了下来。留了二十七年。现在物归原主了。”
我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枚铜质的三等功奖章,绶带已经褪了色,但奖章本身被擦得很亮,看得出这些年有人一直在精心保管。
“王叔叔——”
“拿着吧。”他打断我,“你妈妈是个英雄。你是英雄的女儿。这辈子,好好过。”
我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陈建军帮我们把行李拎上车。小宇趴在我肩膀上,对着站台上的王建国使劲挥手:“王叔叔再见!”
王建国站在西北的风里,举起右手,对着车窗里的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景色从戈壁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小镇。小宇在铺位上睡着了,陈建军坐在我对面,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我。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我妈。”我说,“两个妈。一个给了我生命,一个把我养大。两个人都为我做了太多太多。”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比我幸运。”
“为什么?”
“你有两个妈。而我,只有一个混蛋的爸。”他苦笑了一下,“不过没关系。我还有你和小宇。”
“对,你还有我们。”
火车继续向前开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小宇熟睡的脸上。他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我靠在座位上,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陈建军的手。
十指相扣。
二十七年。一个牺牲的军医,一个被收养的孤儿,一个背负罪孽的儿子,一个用半生赎罪的战友。
他们的故事,在一列绿皮火车上,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而我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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