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痛
林小禾又请假了。
这是这个月第四次。主管李姐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禾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叹气:“小禾,不是姐说你,你这个月全勤奖已经扣光了,再这样下去,我也不好跟上面交代。”
林小禾握着手机,额头抵在卫生间的瓷砖上。冰凉的感觉渗进皮肤,好像能让右边的太阳穴不那么疼。她闭着眼睛说:“李姐,我知道的,实在不行就按制度扣钱吧,我真的……”
话没说完,一阵钝痛从右侧太阳穴蔓延开来,像有人拿着一把生了锈的螺丝刀,从颅骨外侧缓缓旋进去。她咬住嘴唇,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不想让李姐听见自己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行了行了,你先休息吧。”李姐终究还是心软了,“下午的班我让小王替你顶上,改天你请她喝杯奶茶。”
电话挂断了。林小禾撑着洗手台站起来,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三十二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她伸手摸了摸镜子,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凉。
二十年前她十二岁,第一次在课堂上晕倒。
那时候还在县城,镇中学的教室没有风扇,六月的下午闷热得像蒸笼。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方程式,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林小禾忽然觉得右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挤压,要把她的眼珠子顶出去。
她举手想跟老师说不舒服,但手还没举起来,眼前就黑了。
醒来的时候在校医室,她妈周兰芳坐在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见她睁眼,第一句话是:“你知不知道你们数学老师打电话打到厂里来了?我正在流水线上,被线长骂了一顿。”
林小禾张了张嘴,想说头疼,但周兰芳已经站了起来:“能走就起来回家,别在这儿躺着,耽误人家校医下班。”
那是第一次。后来头疼就成了常态。
隔三差五地犯,有时候是针扎一样的刺痛,有时候是闷闷的钝痛,还有的时候像是有一只手在她脑子里攥着神经往外扯。周兰芳带她去过县医院,挂了最便宜的普通号,医生听了两句就说“可能是学习压力大”,开了几块钱的止痛药。
止痛药起初管用,后来就不行了。林小禾吃过各种各样的止痛片,从县医院开到市医院,从几块钱一瓶的开到几十块钱一盒的,像吃糖豆一样往下咽,但头疼该来还是来。
高二那年头疼发作得最厉害,她抱着脑袋在宿舍床上打滚,把室友吓坏了,连夜给周兰芳打了电话。周兰芳第二天早上才到,带她去市人民医院做了个CT。
CT室的医生让她躺进那个白色的圆筒里,机器嗡嗡地转。林小禾闭着眼睛,心想这次总能查出点什么了吧。结果片子出来,医生说:“没什么异常,可能是血管性头痛,注意休息。”
周兰芳拿着那张CT片子翻来覆去地看,其实她也看不懂,但就是反复看。最后她把片子往包里一塞,说:“查也查了,没事就是没事,以后别总想着这事儿,越想越疼。”
林小禾没有说话。她那时候已经学会了不说话。
后来去省城上大学,头疼还是跟着她。室友们都知道她有个“老毛病”,发作起来就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拉上床帘把自己裹成一个茧。有人劝她再去查查,她就说查过了,查不出来。
毕业以后留在省城工作,租房、上班、谈恋爱、结婚,头疼像一条忠实的狗,一直跟着她。她也习惯了,包里永远装着止痛药,发作的时候就吞两片,咬着牙撑过去。
结了婚以后,婆婆刘美芹对此颇有微词。
“年纪轻轻的,整天这疼那疼,不就是不想干活吗?”刘美芹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这么说,眼睛看着林小禾,筷子却伸向盘子里的红烧肉,“我们年轻那会儿,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哪像现在的人,动不动就头疼脑热的。”
林小禾端着碗,一声不吭。
她老公赵明辉在旁边闷头吃饭,像没听见一样。林小禾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才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妈,小禾那是老毛病了,查过的。”
“查过的?查出什么了?”刘美芹放下筷子,“哪家医院查的?什么病?我听听。”
赵明辉答不上来,又低下头吃饭。
刘美芹哼了一声:“查不出来就是没病,没病就是装的。我说小禾,你要是觉得上班累就在家歇着,明明也不用你养,但你天天请假扣钱,到头来还不是明明一个人扛?”
林小禾放下碗,说:“妈,我吃好了,您慢用。”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外面刘美芹的声音还在继续,隔着门板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我说话她不高兴了?我说的是实话,哪句说错了?”
林小禾坐在床边,太阳穴又开始跳了。她从包里摸出药瓶,倒了两片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赵明辉是过了半个小时才进来的。他端着一碗汤,放在床头柜上,说:“妈让我端给你的,说你别生气,她说话直。”
林小禾看着那碗汤,忽然觉得很好笑。刘美芹让儿子端汤来,既显得自己大度,又把“我说话直”这个免责声明递到了位。她要是还生气,就是她小气了。
“我没生气。”林小禾说。
赵明辉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再去查查?”
“查什么?”林小禾反问,“省人民医院、市一院、市二院都去过了,CT拍了好几次,核磁也做了,什么都没查出来。还要怎么查?”
赵明辉不说话了。
林小禾其实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的是“是不是真的没什么大问题”,但他不敢说。这些年他也累了,从一个相信老婆真的有病的丈夫,变成了一个将信将疑、疲于应付的丈夫。每次林小禾头疼发作,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心疼,而是“又来了”。
这种变化林小禾看得清清楚楚。她不怪他,换了谁都一样。一个人疼了二十年却查不出病因,身边的人从同情到麻木再到怀疑,这是人之常情。
有时候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想出来的?
但那种疼是真实的。像现在这样,右边太阳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搏动,一下一下的,像一颗埋在颅骨里的心脏。
第二天是周六,林小禾约了理发。
她每两个月剪一次头发,雷打不动。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愿意为自己花钱的事情之一。小区门口那条街上有一家小小的理发店,叫“老李理发”,开了十几年了,老板姓李,五十多岁,手艺好,话不多,剪个头二十五块钱。
林小禾喜欢这家店,因为李师傅不聊天。
现在很多理发店的理发师都太能说了,从你一坐下就开始推销办卡,不办卡就问你在哪上班、一个月挣多少钱、有没有对象。李师傅不一样,他就安安静静地剪头,偶尔问一句“长短合适吗”,其他时候嘴巴闭得紧紧的。
但今天李师傅不在。
店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黑色的围裙,正在看手机。见林小禾进来,他站起来,笑了一下:“剪头?”
“李师傅不在吗?”林小禾站在门口,有点犹豫。
“我爸回老家了,他弟弟生病,回去照顾几天。”年轻人说,“我叫李小波,从小跟我爸学的手艺,你放心,不会给你剪坏的。”
林小禾看了看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反正就是剪个头发,谁剪不是剪。
“坐吧。”李小波拍了拍理发椅。
林小禾坐下来,李小波把围布给她系上,问:“怎么剪?”
“修一下就行,长度不变,打薄一点。”
“行。”
李小波拿起梳子和剪刀,开始动手。他的动作跟他爸不太一样,李师傅剪头的时候沉稳缓慢,每一步都有章法;李小波更利索一些,剪刀在手指间翻飞,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某种节奏明快的打击乐。
剪了大概十分钟,林小禾觉得这个李小波其实手艺还不错,虽然年轻,但剪得很细致,比她预想的好多了。
就在这时候,李小波的动作忽然停了。
剪刀还悬在半空中,他的左手按在林小禾的头顶右侧,拇指轻轻压着她的头皮,不动了。
“怎么了?”林小禾问。
李小波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在林小禾的头皮上来回摸了两下,然后说:“你这边头皮上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等一下。”李小波放下剪刀,用双手拨开她的头发,仔细看了看,“一个小小的鼓包,在头皮下面,摸起来有点硬。你以前没发现吗?”
林小禾愣住了。
“什么鼓包?”
“就这儿。”李小波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右侧太阳穴上方的位置,“你摸一下。”
林小禾抬起手,顺着他的指引摸过去。那个位置在发际线后面大约两指宽的地方,她摸了一下,确实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小包,藏在头发里,不大,像半颗花生米。
“这个……”林小禾的手停在那个鼓包上,“这个是一直都有的吧?是不是骨头?”
“不是骨头。”李小波说,“骨头我摸得出来,这个是在头皮下面的,可以轻微移动。你以前没注意过吗?”
林小禾仔细想了想。她确实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鼓包。因为它长在头发里,不痛不痒,也不影响什么,谁会没事去摸自己的头皮呢?
“可能是皮脂腺囊肿之类的。”李小波说,“就是俗称的粉瘤,很多人都有,不影响什么的。不过你这个位置……我建议你有空去皮肤科看看,让医生确认一下。”
林小禾的手还放在那个鼓包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忽然觉得那个位置隐隐发胀,跟平时头疼的位置好像……是同一个地方?
“你确定这个鼓包跟头疼没关系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小波笑了:“这我可不敢说,我就是个理发的,又不是医生。不过你要是头疼了二十年查不出原因,什么可能性都值得去看看,对吧?”
林小禾没有说话。
剪完头发,她付了二十五块钱,李小波找了她五块。她走出理发店,站在街边,六月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睛,她的手不自觉地又摸上了那个鼓包。
很小,很隐蔽,藏在头发里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被发现过。
她去了社区医院。
社区医院人少,挂号不用排队。她挂了个全科,坐诊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陈医生听了她的描述,伸手摸了摸那个鼓包,又用棉签拨开头发仔细看了看。
“能活动,边界清楚,质地中等偏硬。”陈医生收回手,“不像是坏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得做检查才能确定。”
“会跟头疼有关系吗?”林小禾问。
陈医生看了她一眼:“你说你头疼了二十年,查过很多次都没查出原因?”
“对。”
“有没有查过这个鼓包?”
“以前没发现过。”
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这样,我给你开个B超单,先看看这个鼓包是什么性质的。”
B超室在一楼走廊尽头,林小禾躺在那张窄窄的检查床上,B超探头在她头皮上滑动,凉凉的耦合剂顺着发丝往下淌。操作B超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医生,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了眉。
“你等一下,我叫主任来看看。”
林小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主任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医生,她进来以后看了看屏幕,又亲自拿起探头在林小禾头皮上扫了一遍。屏幕上的黑白影像林小禾看不懂,但主任的表情她看懂了——那种表情,是看到意料之外的东西时才有的。
“你以前做过头部检查吗?”主任问。
“做过,CT、核磁都做过。”
“有没有人跟你提过这个位置有异常?”
“没有,一直没发现。今天是理发师摸出来的。”
主任放下探头,摘了手套,看了她一眼,斟酌着说:“B超只能看个大概,具体是什么东西,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但我建议你尽快去大医院挂神经外科,做个增强核磁。”
林小禾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报告单。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行字,其中一行是“右侧颞部头皮下低回声结节,边界清,内回声欠均匀,性质待定”。
她不明白这些术语是什么意思,但“性质待定”四个字让她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回到家里,赵明辉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外卖。刘美芹出去打麻将了,不在家。林小禾把报告单放在茶几上,在赵明辉旁边坐了下来。
“什么东西?”赵明辉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我今天去理发,理发师摸到我头上有个鼓包,我去社区医院做了个B超,这是报告单。”
赵明辉这才放下手机,拿起报告单看了看。他看了半天,表情有点茫然:“什么意思?长东西了?”
“不知道,让我去大医院进一步检查。”
赵明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会不会就是这个东西引起的头疼?”
林小禾没有说话。她也是这么想的,但她不敢说。二十年了,她太多次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最后都被证明是白高兴一场。她不敢再有期待,但又忍不住去想——如果真的是呢?
“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市一院。”赵明辉说。
林小禾转头看他。赵明辉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不再是刚才打游戏时那种散漫的样子。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挂了神经外科的专家号,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轮到。接诊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医生,姓方,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
方医生看了社区医院的B超报告,又伸手仔细摸了摸林小禾头上的鼓包。他摸得很仔细,指尖一点一点地探查鼓包的边界、质地、活动度,摸了将近五分钟才收回手。
“这个鼓包有多长时间了?”
“不知道,以前没发现过。但我的头疼有二十年了。”林小禾把二十年来头疼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从十二岁第一次发作说起,说到各种检查、各种止痛药。
方医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给你开一个头部增强核磁,重点看看右侧颞部这个区域。做完检查把片子拿来给我看。”
增强核磁比普通核磁多了一道程序,要从静脉里注射造影剂。林小禾躺在核磁机里,感觉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身体,机器的轰鸣声震得她头皮发麻。
检查做完了,结果要等两个小时才能出来。
林小禾和赵明辉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病人家属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夹杂着哭声和骂声;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有小孩在哭,母亲在哄。
赵明辉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潮湿。
“没事的。”他说。
林小禾没有说话。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的天很蓝,云很白,是一个很好的天气。她想,如果真的是不好的东西,她这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
大概是从来没有被真正地相信过。
二十年了,所有人都觉得她的头疼是“想出来的”,是“装出来的”,是“太娇气”。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如果这次真的查出了病因,她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她最想站在刘美芹面前,把检查报告拍在桌子上,说:你看,我不是装的。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既可笑又可悲。
两个小时过去了,林小禾去自助机上取了报告和片子。她不敢看,直接把东西塞给了赵明辉。赵明辉接过去,低头看了半天,表情渐渐变了。
“写了什么?”林小禾问。
赵明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上面写着……右侧颞部头皮下……考虑为小汗腺螺旋腺瘤可能,建议病理活检。”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头上那个鼓包,可能是一个瘤子。”赵明辉的声音有些发抖,“汗腺瘤,是一种长在汗腺上的肿瘤。”
林小禾愣住了。
肿瘤。她头上长了一个肿瘤。
但是“小汗腺螺旋腺瘤”这个词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会不会就是引起头疼的原因?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个问题同时涌上来。
两个人拿着报告回去找方医生。
方医生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指着右侧颞部区域的一个位置说:“你们看这里。”
林小禾和赵明辉凑过去看。在黑白影像上,头皮下方有一个椭圆形的阴影,大约一厘米多一点,边界清晰,信号均匀。
“从影像学特征来看,这个东西很像是小汗腺螺旋腺瘤。”方医生推了推眼镜,“这是一种比较少见的皮肤附属器肿瘤,绝大多数是良性的,但也有极少数恶变的可能。”
“它会引起头疼吗?”林小禾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方医生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的头疼是不是主要集中在右侧?是不是每次都是同一个位置?”
“对,就是右边太阳穴这一片。”
“发作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顶着,胀痛,有时候是刺痛,严重的时候整个右边脑袋都是麻的。”
方医生点了点头,指着片子上的那个阴影说:“你们看这个肿瘤的位置,它正好压在颞浅神经的走行路线上。颞浅神经是三叉神经的一个分支,主管头侧面部的感觉。如果这个肿瘤长期压迫这条神经,就会引起反复发作的、顽固性的头痛。”
林小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不是想哭,是眼泪自己流出来的,拦都拦不住。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种压抑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声。
赵明辉赶紧伸手搂住她,但她推开了他。她需要自己待一会儿。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她去了无数家医院,拍了无数次CT和核磁,吃了数不清的止痛药,被婆婆冷嘲热讽,被同事另眼相看,被所有人当成“娇气的女人”“装病的女人”“想太多的女人”。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心理问题,是不是真的在“想”出病来。
而现在,方医生告诉她,她头上的确长了一个东西。一个肿瘤,一个压迫着神经的肿瘤,一个从她十二岁起就可能在缓慢生长的肿瘤。
为什么以前查不出来?
方医生解释说,小汗腺螺旋腺瘤长在头皮下面,非常隐蔽,如果医生没有专门去触诊那块区域,单靠影像检查很容易漏掉。因为它太小了,信号特征又不典型,在常规的头部扫描中很容易被当成正常组织忽略过去。
“而且这种肿瘤生长非常缓慢,可能从小就有,青春期以后慢慢长大到能压迫神经的程度,所以你的头疼也是渐进式加重的。”方医生说。
赵明辉问:“那要怎么治?”
“手术切除。”方医生说得很干脆,“这是一个小手术,局部麻醉,切开皮肤把肿瘤完整剥离出来就可以了。切掉以后,神经压迫解除,头疼应该就能解决。”
林小禾擦掉眼泪,声音还有些发抖:“那万一……万一是恶性的呢?”
“从影像上看,良性的可能性非常大。”方医生说,“当然,切出来以后我们会送病理化验,最终以病理结果为准。但即便退一万步说是恶性的,只要完整切除,预后也很好。”
走出方医生的诊室,林小禾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跟平时不一样。
好像更亮一些,也更暖一些。
赵明辉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张检查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禾,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以前……有时候也怀疑过,是不是你真的想太多了。”他的声音很低,低着头不敢看她,“我嘴上没说,但心里动过那样的念头。”
林小禾看着他。这个跟她结婚五年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她面前。她应该生气的,应该委屈的,但她发现自己并不想发火。
“算了。”她说,“我自己都怀疑过。”
赵明辉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走吧,回家。”林小禾说,“我想跟你妈说几句话。”
回到家里,刘美芹已经打完麻将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两个人回来,她头也没抬,只是说了句:“回来啦?检查得怎么样?”
林小禾走过去,把检查报告放在茶几上。
“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头疼是什么病吗?”她的声音很平静,“查出来了,我头上长了一个肿瘤,压迫了神经。”
刘美芹正在嗑瓜子的手停住了。她愣了两秒钟,然后拿起那份报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她识字不多,但“肿瘤”两个字她还是认识的。
“这……这什么意思?”刘美芹的声音有点变了,“什么肿瘤?严不严重?”
赵明辉在旁边说:“大概率是良性的,做个小手术切掉就行了。就是这个东西压着神经,才让小禾疼了这么多年。”
刘美芹放下报告,看着林小禾,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冰箱门打开,又关上,又打开,不知道要干什么。
“妈,你干什么呢?”赵明辉问。
“我……我煲个汤。”刘美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颤抖,“骨头汤,补一补。”
林小禾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刘美芹忙碌的背影。她忽然发现刘美芹的头发白了很多,背也有点驼了。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此刻在厨房里手足无措地找着锅碗瓢盆,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
那天晚上,刘美芹炖了一大锅骨头汤。她亲自盛了一碗端到林小禾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小禾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的舌头有点发麻,但她没有放下碗。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眼泪无声地滑进汤里,咸的,混着骨头的鲜味。
手术安排在一周以后。
是一个小手术,局部麻醉,不到一个小时就做完了。方医生切出来的那个小东西只有一厘米多一点,白色的,像个迷你的鹌鹑蛋。他拿给林小禾看了一眼,说:“就是这个东西,在你头皮下面长了不知道多少年。”
林小禾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肿块,心里涌起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就是这个东西,折磨了她二十年。它那么小,小到可以藏在头发里不被任何人发现,但它带来的痛苦却那么巨大,大到改变了她整个人生。
病理结果要等三天才能出来。
这三天里,林小禾发现自己竟然不焦虑。她已经得到了她最想要的答案——她的头疼是有原因的,她不是装的,不是想太多,不是娇气。她是真的病了,而且找到了病因。
剩下的,是好是坏,她都认了。
三天后,病理报告出来了:小汗腺螺旋腺瘤,良性。
方医生笑着把报告递给她:“恭喜,良性的,切干净了就不会再长了。”
林小禾拿着那份报告,在诊室里站了很久。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她没有。她只是很平静地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然后对方医生说了一声“谢谢”。
走出医院的时候,赵明辉问她:“头还疼吗?”
林小禾愣了一下。她这才意识到,从做完手术到现在,她的头没有疼过一次。
“不疼了。”她说。
她抬起手,摸了摸右侧太阳穴上方那个位置。那里贴着一小块纱布,过几天拆了线就会好。纱布下面那个跟了她二十年、甚至可能更久的小东西已经不在了。
赵明辉忽然在医院的台阶上蹲了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小禾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问:“你怎么了?”
“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我就是……就是觉得,你这些年太苦了。”
林小禾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扎手,像他的性格,倔强又木讷,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体贴人,但本质上是个好人。
“都过去了。”她说。
赵明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说:“走,回家。让我妈给你做好吃的。”
林小禾笑了一下。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跟着他一起往停车场走。六月的风吹过来,她下意识地想摸包里的止痛药,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她再也不需要了。
回家以后,她把包里所有的止痛药都翻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有布洛芬,有对乙酰氨基酚,有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中成药。满满当当的一小堆,在垃圾桶里散发出药片特有的苦味。
刘美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了,问:“都扔了?”
“都扔了。”林小禾说。
刘美芹擦了擦手,走过来,看着垃圾桶里那些药片,沉默了一会儿,说:“扔了好,以后用不上了。”
然后她转身回了厨房,继续炒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清脆又响亮,油烟机的轰鸣声里,林小禾听见刘美芹在哼一首老歌,调子走得一塌糊涂,但听起来莫名地让人安心。
一周后,林小禾去拆了线。
又过了一周,她去了一趟老李理发店,想当面谢谢李小波。但到了店里,发现李师傅已经回来了,正在给一个老头推平头。李小波不在。
“找我儿子?”李师傅问。
“对,上次他来替班的时候帮我剪头发,发现了我头上的一个问题,我想谢谢他。”
李师傅笑了笑:“他回广州了,在那边也开了个理发店。你有他微信不?我推给你。”
林小禾加了李小波的微信。通过验证以后,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李师傅,我是上次那个你帮我剪头发的顾客,头上那个鼓包你去医院查了,是一个良性的小肿瘤,已经切掉了。医生说就是这个东西压着神经导致我头疼了二十年。真的非常感谢你,你帮了我大忙。”
过了几分钟,李小波回复了:“太好了!恭喜恭喜!我就是摸了摸,举手之劳,能帮到你就好。以后头疼应该不会再犯了吧?”
“不犯了,彻底好了。”
“那就行!以后来广州找我剪头啊,给你打折!”
林小禾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她想起那天在理发店里,李小波的手指在她头皮上停住的那个瞬间。如果那天李师傅没有回老家,如果那天她没有走进那家店,如果李小波不是一个足够细心的理发师,她头上的那个小东西也许还会继续藏下去,藏到更大,藏到恶变,藏到再也无法忽视的那一天。
但命运没有让这些事情发生。
那天晚上,赵明辉下班回来,带了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一大束向日葵,黄灿灿的,在灯光下像一堆小太阳。林小禾接过来的时候有点意外——赵明辉结婚五年从来没送过花,他总觉得这种东西不实惠,不如买两斤排骨。
“怎么想起买花了?”她问。
“就是想买了。”赵明辉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路过花店看见了,觉得好看。”
林小禾找了一个玻璃瓶,把向日葵插进去,放在餐桌上。刘美芹端菜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撇了撇嘴说“浪费钱”,但转身又去厨房拿了个更大的瓶子,说这个瓶子太矮了,花站不稳。
晚饭吃的是刘美芹拿手的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林小禾吃了两碗饭,这是她这半年来吃得最多的一顿。
饭后,林小禾坐在阳台上吹风。夏天天黑得晚,六点半了天还亮着,远处的高楼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她摸了摸右侧太阳穴上面的位置,那里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疤痕,藏在头发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道疤痕像一个句号,结束了她长达二十年的疼痛。
手机响了,是她妈周兰芳打来的。手术的事林小禾之前跟周兰芳提过一嘴,周兰芳在电话里“嗯”了两声,没多说什么。今天大概是忽然想起来了。
“手术做完了?”周兰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一贯的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
“做完了,良性的。”
“哦,那就行。”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林小禾以为周兰芳要挂电话了,但周兰芳没有挂,而是说了一句:“我年轻的时候也老头疼,后来自己好了。”
林小禾愣住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说这干嘛,又不是什么大事。”周兰芳的声音顿了一下,“再说了,说了也没用,你又查不出来。现在查出来了就好。”
林小禾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在校医室醒来,周兰芳坐在床边说“你知不知道你们老师打电话打到厂里来了”。她以为周兰芳不在乎,但也许周兰芳只是不会表达。
就像她也不会表达一样。
“妈。”她叫了一声。
“嗯?”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然后周兰芳说:“没事就挂了,电话费不要钱啊。”
电话挂断了。林小禾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她发现她和周兰芳其实很像,都不太会说那些肉麻的话,都把情绪藏在很深的里面,都习惯了用冷漠来保护自己。
但她不想再这样了。
她站起来走回客厅,赵明辉正在收拾碗筷,刘美芹在看电视。她走过去,在刘美芹旁边坐了下来。
“妈。”
“嗯?”刘美芹眼睛盯着电视。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刘美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嗑着瓜子,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辛苦什么,不就是做几顿饭。”
但林小禾看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翘了一下。
林小禾靠在沙发上,把脚缩上来,抱着膝盖。电视里在放一部老掉牙的家庭剧,婆媳吵架,丈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哭哭啼啼的。刘美芹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点评:“这媳妇太不懂事了”“这婆婆也是,管那么多干嘛”。
林小禾听着,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很好。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吃剩的瓜子壳和橘子皮,厨房里传来赵明辉洗碗的水声。她的头不疼了,外面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气和植物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平静。
那道藏在头发里的小小疤痕,像一个被时光掩埋的秘密,终于见了光,然后愈合了。
她这一辈子还会有很多烦恼。工作的压力、婆媳的摩擦、婚姻的平淡、生活的琐碎,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颗小肿瘤的切除就消失不见。但至少,她再也不会被那种无名的疼痛折磨了。
这已经很好了。
再好不过了。
林小禾睁开眼睛,电视里的婆媳已经和好了,正在抱头痛哭。刘美芹撇了撇嘴,说了一句“假得很”,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林小禾笑了。
她伸出手,从茶几上拿了一颗橘子,剥开,分了一半递给刘美芹。刘美芹接过去,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直皱眉:“这橘子哪儿买的?这么酸!”
“小区门口那个水果摊买的。”
“那个摊子不行,以后别去那儿买,去对面超市买。”
“行。”
橘子确实很酸,酸得林小禾也皱起了眉头。但她还是一瓣一瓣地吃完了,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打算明天拿出去晒干,留着炖汤用。
日子就是这样。酸的,甜的,苦的,辣的,都得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但能吃得下去了,就是好日子。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万家灯火亮起来,像密密麻麻的星星落在了地面上。林小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的楼房,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庭,都有各自的烦恼和欢喜。
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是李小波发来的消息:“对了,你那个鼓包切掉以后,头皮那块还会长头发吗?”
林小禾摸了摸那道疤痕,回复道:“医生说毛囊没受损,会长。”
“那就好!不影响你以后来我店里做发型!”
林小禾笑着打了两个字:“一定。”
她放下手机,又摸了摸那道疤痕。小小的,藏在头发里,像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不,不是秘密。
是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疼痛的答案,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答案。
但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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