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汗纳忽崖大战铁木真，草原霸权终易主

本文引用典籍：《蒙古秘史》第一百八十九节至第一百九十六节、《元史》卷一太祖本纪、卷一百二十四塔塔统阿传、《圣武亲征录》、《新元史》卷一太祖本纪、波斯拉施特《史集》、志费尼《世界征服者史》、黎东方《细说元朝》、屠寄《蒙兀儿史记》。

"太阳汗"这三个字，被当成人名用了八百年。可它根本不是名字。黎东方在《细说元朝》里考证得清清楚楚——"太阳"和"塔阳"都是译音，乃蛮突厥语里的原文，本身就是汉语"大王"二字的译音，只不过译得走了样。换句话说，太阳汗就是"大王汗"。他的本名叫拜不花。我翻《蒙古秘史》第一百八十九节，从头到尾都是称号。一个称号被当成名字叫了八百年，这误差不小……

草原上最有文化的部落

先说乃蛮部。

大众印象里，蒙古高原上的部落都是一群骑马射箭的野蛮人。乃蛮部不是。乃蛮部是当时草原上文化头一份发达的部落。

他们用畏兀儿文字。《元史》卷一百二十四里有一个关键人物——塔塔统阿。此人"性聪慧，善言论，深通本国文字"。他在乃蛮太阳汗手下当"傅"，就是王傅。掌管金印和钱谷。

掌金印。管钱谷。

这意味着什么？乃蛮部已经有以印章为信验的行政管理体系了。有印，有账，有官。草原上别的部落还在靠口头约定办事，乃蛮部已经搞起了文书行政。

他们信景教。基督教聂思脱里派。统治阶层多信此教。萨满教传统也还在。传说某位乃蛮国君可以同时统治凡人和精灵。

法律也有雏形。《蒙古秘史》第一百九十四节里，乃蛮将领豁里速别赤提到"咱军的法度"。有法度就有军纪，有规矩。后来铁木真赞叹乃蛮将领忠勇，绝非空穴来风。

志费尼在《世界征服者史》里写——"这些乃蛮部落及其君主都受人尊敬而又强大，他们有一支庞大而又精良的军队。"

波斯人都这么说，可见乃蛮的名声不是蒙古人编的。

火光比星星还多

甲子年。一二〇四年。

《蒙古秘史》第一百九十三节记得很具体——"鼠儿年的孟夏四月十六日红圆月日，祭旗出征。"四月十六，望日，满月那天。

战前铁木真干了一件大事。军事改革。

千户制。每一千人编一个千户，委派千户长、百户长、十户长。这一刀下去，氏族部落的旧结构全碎了。不同氏族的人编进同一个千户，直接隶属大汗。草原上几千年靠血缘维系的社会组织方式，到此终结。

怯薛军。八十名宿卫，七十名侍卫。选拔千户长、百户长的子弟入队。说白了，把各部首领的儿子攥在手里。既是人质，也是培养未来的骨干。

《新元史》卷一记——"设六等扯克必官，选宿卫士八十人，散班七十人。又命阿儿孩选护卫千人，临敌则为前锋。"

铁木真这边在整军。乃蛮那边呢？

太阳汗派使臣去联络汪古部（白达达）。《元史》卷一记了一句原话——"天无二日，民岂有二王耶？汝为吾右翼，吾将夺其弓矢。"意思是东方只能有一个皇帝，你帮他当右翼，他去夺铁木真的弓箭。

汪古部首领阿剌忽思没答应。转头把消息送给了铁木真。举部归降。

铁木真提前拿到了情报。然后是火光计策。

蒙古军到撒阿里草原。朵歹扯儿必献计——人少又累，先让马吃草。夜间每人点五堆火。虚张声势。

乃蛮哨兵在山头上看见，回报太阳汗——"蒙古人的军队布满了撒阿里草原。"还说了一句——"火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一句谎话。口子撕开了……

札木合的五问五答

接下来是整个纳忽崖之战里极为戏剧性的一幕。

太阳汗在山上望见蒙古军前锋追着乃蛮哨兵冲过来。他问身旁的札木合——那些像狼赶羊一样的人是谁？

札木合答——"是我帖木真安答用人肉喂养、用铁索拴着的四条猛狗。"额似铜铸。嘴像凿子。舌如锥子。饮用朝露解渴，骑着疾风而行。厮杀的日子吃人肉，交战的日子以人肉为行粮。

太阳汗往后退了。

又问第二拨人。札木合说那是兀鲁兀惕人和忙忽惕人。太阳汗再退。

问第三拨。札木合说——"来的这个人就是我的安答帖木真。他浑身上下以生铜铸成，用锥子去扎，找不到空隙。"又说——"全身以精铁锻成。拿针去刺，找不到缝儿。"

太阳汗说把阵地再往山上退。

问第四拨。札木合说那是诃额仑妈妈用人肉喂养的儿子合撒儿。身高三度，能吃三岁小牛。把带弓箭的人整个咽下，不碍着喉咙。

太阳汗说继续上山。

问第五拨。札木合说那是诃额仑妈妈的小儿子斡惕赤斤。早睡晚起，但争斗时不落后。

太阳汗说到山顶去吧。

五问五答。太阳汗从山脚退到山顶。

然后札木合走了。

他派人给铁木真送信——"塔阳汗听了我所说的话，已吓得发昏，惊奔高山上去。我已离开乃蛮部。"

《元史》卷一只记了一句——"时札木合从太阳罕来，见帝军容整肃，谓左右曰……遂引所部兵遁去。"简略得多。

札木合名义上是太阳汗的盟友。实际上在战场上替铁木真把太阳汗的胆吓碎了。这到底是旧情难忘还是政治投机，两种说法都有。史料没给出确切答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帮了铁木真。

纳忽崖上的夜

铁木真下达了作战指令。《蒙古秘史》第一百九十五节记——"像灌木丛般地前进，摆开海子般的阵势，像凿子般地攻进去！"

散开如灌木丛。列阵如湖泊。突破如凿子。十二个字概括蒙古军的核心战术。

铁木真亲自担任先锋。合撒儿率中军。斡惕赤斤管后备战马。

《元史》卷一记——"帝以哈撒儿主中军。"

太阳汗那边呢？被札木合吓得退到山顶，已经丧失了主动进攻的意志。

《蒙古秘史》第一百九十六节记了一笔——"傍晚时，成吉思汗摆开包围纳忽山崖的阵势，宿下。那夜，乃蛮人争相逃走时，从纳忽山崖上坠落。"后面跟着一句——"乱堆在一起。跌碎骨骼。如烂木头般相压而死。"

如烂木头般相压而死。

夜间被围在山崖上。争相逃命。从崖上坠落。堆积。挤压。死亡。

太阳汗之死，各方史料说法不同。《蒙古秘史》说"次日早晨被擒"。《元史》说"是日大战至晡，禽杀太阳罕"。一个说第二天，一个说当天。

其实不矛盾。下午大战，太阳汗身负重伤。夜间围困。次日清晨被擒。因伤重而死。一个连续过程，不同史家用不同方式切了一刀。

《新元史》补了一个别的史料没有的细节——"乃蛮将火力罕、速八赤等犹力战，帝欲降之，不从，皆战死。帝奖叹久之曰：使我麾下诸将皆如此，我复何忧。"

太阳汗倒下了。乃蛮将领拒不投降，力战而死。

铁木真感叹——麾下诸将若都如此，复有何忧。可见乃蛮部不是不堪一击。太阳汗个人的怯战不代表整支军队无能。

一个乃蛮人创制了蒙古文字

战后。塔塔统阿被俘。

他是乃蛮太阳汗的王傅。怀揣金印逃跑。被抓。

铁木真问他——大扬的人民疆土悉数归于蒙古，你背着印往哪跑？

塔塔统阿答——"臣职也，将以死守，欲求故主授之耳，安敢有他。"意思是这是臣子的职责。以死守印，找机会交给故主。

铁木真说了一句——"忠孝人也。"

然后问他印章有什么用。塔塔统阿说——"出纳钱谷，委任人材。"后面跟了一句——"一切事皆用之，以为信验耳。"

铁木真称善。开始用印章。

再问——你懂本国文字吗？塔塔统阿一一回答。铁木真命他——"教太子诸王以畏兀字书国言。"

用畏兀儿文字母拼写蒙古语。教太子和诸王书写。

蒙古文字就这么诞生了。

一个乃蛮人。在乃蛮灭亡之后。给征服者创制了文字。

这件事写到后来才品出讽刺味。铁木真灭了乃蛮部，但乃蛮的文化——文字、印章、行政体系——被蒙古全盘接收。文明程度较低的征服者，吸收了文明程度较高的被征服者的成果。这种事在历史上不止一次。

太阳汗之子屈出律逃了。先逃到叔父不亦鲁黑处。一二〇五年不亦鲁黑也被灭。屈出律继续西逃。到了西辽。

在西辽他干了件大事。当了驸马。然后发动政变篡了位。以乃蛮王子的身份统治西辽七年。一二一八年，成吉思汗派者别征讨。屈出律越过帕米尔西逃。在巴达哈伤被当地猎人捕获，交给蒙古军处死。

从乃蛮王子到西辽篡位者再到死在猎人手里。一个人的命运折腾了十四年。

《蒙古秘史》把太阳汗写得懦弱无能，但乃蛮将领力战不降、铁木真亲自赞叹。如果《蒙古秘史》是胜利者写的，太阳汗的形象被扭曲了多少？这问题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没有标准答案……

乃蛮部有文字、有印章、有法度，是草原上文化首屈一指的部落。铁木真灭了它，却全盘接收了它的文化成果。这到底是野蛮征服文明，还是文明征服野蛮？

札木合在战场上替铁木真吓退了太阳汗，然后转身离开。他到底念的是安答旧情，还是单纯的政治投机？如果札木合没有这五问五答，纳忽崖之战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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