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历史冷知识：既无‘清远府’，也无‘清远州’

港剧里那句"我哋住喺清远，好穷噶"传了二十年，外省人第一次听见"清远"两个字，多半是从这句台词里捡来的。但真翻清远的历史账簿，会发现一个挺反直觉的事实——"清远"这个名字活了快一千五百年，可它从来没当过"府"，也没当过"州"。它最长久的身份，是广州府底下那个默默无闻的清远县；最短促的高光，是南朝梁那几十年叫过"清远郡"；而"清远市"三个字，1988年才第一次写在国务院的批复上。

一、"清远"二字，从郡名开始，以县名续命

清远境内有人居，能追到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那时今清城、清新一带叫中宿县，属南海郡；今连州叫桂阳县，属桂阳郡；今阳山叫阳山县，今英德分属浈阳、含洭二县。

"清远"这名字，要到南朝梁天监六年（507年）才出现。梁武帝在中宿县地置清远郡，辖中宿、威正、廉平、恩洽、浮护五县，隶广州。"清远"之意，方志里说"清明广远"——政治清明、地域广远，隔着建康几千里，南朝人给岭南山地起名，倒也老实。

但清远郡只活了八十三年。隋开皇十年（590年）隋文帝嫌南北朝滥置郡县，废清远郡，在原中宿县地置清远县，与政宾县同属南海郡；开皇二十年（600年）废政宾县并入清远县，从此清远县一名钉死，从隋一直用到1988年，近一千四百年没挪窝。

这一千四百年里，清远县的上级换过好几轮：

• 唐属广州都督府；
• 五代南汉、宋、元属广州（路、府）；
• 明属广州府；
• 清仍属广州府，中间只短暂归过粤海道、第二行政督察区；
• 1949年后先属韶关，1983年改隶广州市。

郡→县→县→县，清远在帝国政区里始终是最低那一级的"县"，上面是府、是路、是道，从来轮不到它自己升格。

二、为什么不是"清远州"？因为州位被连州、英州抢了

粤北这块山地，南朝到宋元不是没设过州，但州名落在连州、英州头上，没清远什么事。

• 连州：隋开皇十年（590年）置，治桂阳（今连州），唐为连州、天宝间改连山郡、乾元复名连州，清雍正七年（1729）升连州直隶州，民国改连县，1994年设连州市。连州在粤北西部站了一千四百年，是清远今日版图上唯一做过"直隶州"的老牌政区。
• 英州→英德府→英德州→英德县：五代南汉乾亨四年（920）置英州，南宋庆元元年（1195）升英德府，元降英德州，明洪武二年（1369）改英德县。英德在宋一度是"府"，比清远县高两级。
• 衡州、西衡州：南朝梁在含洭（今英德浛洸）置衡州，陈改西衡州，治所都不在清远县境。

所以清远县在历史上面临的局面是：西边连州是州，东边英德当过府，自己夹在中间，永远是个县。清代广东有"广州府一州十五县"，连州是那"一州"，清远是十五县之一——连州能直隶，清远不能。

至于"清远府"，翻遍《广东通志》《清远县志》，从无此建制。明代广东有广州府、韶州府、南雄府、惠州府、潮州府、肇庆府、高州府、雷州府、廉州府、琼州府，没有清远府；清代广东十府一直无清远府；民国废府，更不可能有。1988年建市是直接"撤县设地级市"，跳过了"府"和"州"两种古称。

三、1988：清远第一次"升"，但不是复古

1988年1月7日国务院批复：撤清远县，设清远市（地级），原清远县分置清城、清郊两区，划广州属佛冈、韶关属英德、阳山、连县、连南、连山归清远市管。

这一步很关键：

• 清远从"广州府清远县"变成"广东省清远市"，行政级别跳了三级（县→地级市）；
• 但它没叫"清远府"，因为1988年新中国政区序列里"府"字已废除，"市"是新的容器；
• 它也没叫"清远州"，因为"州"在20世纪只剩自治州（民族区域）或历史名词，地级市不用。

所以今天清远人自称"凤城""北江明珠"，不会说"清远府城"——历史上真没有这道门匾。连进贤门、城隍庙、学宫都是清远县治的遗存，不是府治的排场。潮州有府城城墙、有牌坊街，那是真府城；清远古城（凤城）只是县治，规模差一截。

四、港剧的"清远"与历史的"清远"错位

外省少年在CCTV港剧里听见"清远"，脑子里自动补出"广东某地级市，穷"。但剧里那句台词的逻辑，是拿1988年以后的清远市当背景，嘴上却说着民间对"清远县"的旧印象——

• 1988年前清远县属广州，山多田少，阳山"天下之穷处"（韩愈），英德山货出得多、银子进得少，整个粤北在珠三角眼里就是"乡下"；
• TVB编剧用"清远"代指"粤北穷亲戚"，是因为1980年代清远县名在广东内部还有认知度，且离广州近、反差强；
• 但编剧和历史学家都不会说"清远府"——因为真去查，清远没府过，连州才有直隶州，英德才有过府。

这就像说"梅州府"——梅州在清雍正十一年（1733）才升嘉应直隶州，嘉庆十二年（1807）升嘉应府，此前是程乡县；"梅州"作为州名是宋初，但"梅州府"只存在百来年。清远比梅州还"素"：连直隶州都没混上，纯粹是千年老县，一夜变市。

尾声

清远的故事，是一部"名老、级低、市新"的折叠史。

• 名老：507年梁武帝赐"清远"二字，比"广州"作府名晚，但比"韶州""惠州""潮州"作府都早；
• 级低：隋到清，清远县始终跪在广州府门槛里，上面有府、有道、有省，它只是十五县之一；
• 市新：1988年才把"县"字摘了换"市"字，把连阳英佛一口吞下，成了广东面积最大的地级市。

所以你若去清远古城找"府衙""州衙"遗址，是找不到的——只有清远县署旧址、凤城书院、北江渡口。港剧里那句"好穷噶"的清远，是1988年清远市前面的那个清远县，再前面是隋代的清远县、南朝的清远郡。郡有过，县有过，市有过；府没有，州没有。

这反而是清远最干净的地方：它没被"府城叙事"镀金，也没被"州治荣光"绑架，一千四百年就老老实实做个县，等1988年那道批复下来，才把阳山韩愈的穷、英德红茶的香、连州刘禹锡的诗、瑶寨的鼓，一起装进"清远市"这个新口袋里。

山还是南岭的山，北江还是那条北江。清远不缺故事，只是它的故事开头写的是"郡"，中间写的是"县"，结尾才写上"市"——中间那一千四百年，它连"升州"的资格都没排上，却也因此躲过了府城兴衰的折腾，把穷与静，都留成了自己的底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