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凑钱，十八个月堵三道口子，他把亡国前的军费都砸进了黄河里

李自成自从1638年在潼关南原被孙传庭伏击之后，大败亏输，仅剩十八骑，狼狈逃入商洛山中蛰伏。1641年，他重振旗鼓，趁崇祯要与满清在关外总决战的机会，冲出商洛山，在河南平原纵横驰骋。

此时，河南遭遇饥荒，饥民遍地，李自成很快众达数十万。他的重点目标是围攻河南中部重镇洛阳、开封。崇祯十四年(1641年)正月二十日，李自成攻克洛阳，福王朱常洵被农民军所烹杀，连及数只锅中的梅花鹿被几千兵士吃入腹内，成为晚餐。

崇祯十四年二月，李自成三万兵奇袭开封，被守军一箭射中左眼，撤了。十二月二十二日再次围攻开封，李自成拉着罗汝才四五十万人，在城下啃了二十天，朝廷援兵一到，又撤了。

最要命的是崇祯十五年五月二日，1642年，李自成三围开封。这回不硬啃了，百万之众把开封围得水泄不通，围点打援。朱仙镇一场会战，明军全线崩溃，开封城内弹尽粮绝，人相食。六月，明军顶不住，偷偷扒开地势低洼的朱家寨段河堤，盘算着去淹掉扎营在低处的李自成部，多余的水自然流入护城河，开封本城没事。李自成知晓后，挪兵到高处，干脆反过来驱了几万民夫把上游的马家口段也扒了，亦打算以水灌城。

黄河顿时决了两个口子，一个官军扒的朱家寨，下游，宽二里多，一个李自成扒的马家口，上游，宽一里多，相距三十里。

本来六七月水量小，都还没成事。等到八月、九月，连日阴雨，黄河秋汛来了。九月十四夜，"河伯震怒，水声远闻"。十五黎明，两口子同时崩溃，朱家寨那股缓，马家口那股猛，到汴堤外头合成一股，直冲汴城。北门先垮，曹门、南门、东门一夜相继沦为水泽之国，"水声如数万钟齐鸣"。

这一淹，就把开封给淹没了。围城前开封阖城八十四坊十万馀户，"不下百万"；《汴围湿襟录》说洪水后退，来领赈的残余百姓不足十万人。比较稳的数字是围城期间城内避难军民合计三十七万，活下来周王宗室、官员、少数兵士乘筏逃生，不满两万，三十馀万溺死饿毙，城外李自成的兵也漂了一万多。

这次大劫传到北京，十一月戊辰，崇祯紧急处理。此时，明清松锦大决战已经打完了，明朝大败亏输，损失了所有关外机动兵力，在辽东的防御体系已经完全崩溃，仅剩山海关一城而已。

崇祯做了两件事，先派刚被提拔为江西道御史的黄澍带着银子下河南赈济难民，同时委工部侍郎周堪赓去河南督修黄河。四天之后，清军从界岭口、黄崖口再次入关抢掠，阿巴泰挂奉命大将军，图尔格副之，八旗二十四固山加外藩蒙古，号称十万。

任何一个正常的老板，这时候的第一反应都应该是把所有铜板砸进军费里。黄河决了？等打完再说。河南几十万泡在水里？等打完再说。但崇祯没这么选。

周堪赓到了河南后，于崇祯十六年二月上《河工情形疏》，把情况报上去，要堵，要筑堤，要三万人。问题是河南经过饥荒兵灾水祸，人都差不多死光了，征不到人。

崇祯的批复，让兵部调兵去修河。然后户部第一笔钱十万两发出去了。这笔钱是兵部发五万两，又动山东总兵刘泽清那存着的未支行粮银一万、犒赏银一万五千，再加军前那借三万，东省藩司那挪五万。零零总总，户部、兵部、练饷、行粮、犒赏，拆东墙补西墙凑出来的。

崇祯十六年户部的账是个什么光景。辽饷前后四次加派共六百八十五万两，剿饷三百三十万，练饷从四百万加到七百三十万。崇祯十六年户部左右二司额定收两千零一万，实收一千五百八十四万，支出两千一百二十二万，赤字五百三十七万两。 三饷加派已经把地亩加到每亩二钱多，按当时亩产基本是刮到百分之百了，多尔衮后来总结明亡，第一句就是"厉民最甚者莫如加派辽饷，以致民穷盗起"。

就这种财政，崇祯还能挤得出十几万两往河工上砸，而且不是一次。朱家寨先塞上了，"修堤四百余丈"。东岸马家口也开工。四月，一场大雨，东岸刚搭的那些埽（用秫秸、竹缆、土石捆成的护堤构件）全冲走了，干干净净。周堪赓上奏，说东岸先搁一搁，紧着西岸修好再说。崇祯挤出第二笔款，"令急竣工"。

这边河工在跟水较劲，北边清军分东西两路，猛攻山东。整个二月到五月，明军败报三十九次，被俘人民三十六万两千人、被攻破三府十八州六十七县。

南边也没闲着。李自成击败孙传庭之后，南阳、汝宁、襄阳、德安、荆州、承天、郧阳一连串楚豫州县逐个摘。张献忠在江北夹山破了黄得功、刘良佐，随后溯江上，蕲州、黄州、武昌一路下来，"江南大震"。

也就是崇祯十六年这八个月，北边清军，南边李张两路基本把长江以北啃完了，朝廷手里能调动的银子每一两都该是军饷。但崇祯仍然在二月给周堪赓批第一笔调兵修河，四月第二笔，六月第三笔。

六月伏水大涨，故道沙滩被刷深数丈，西岸合龙了，开始移修东岸。结果报工的奏疏还没送出开封，马家口"决口再溃"。崇祯第三次增派河工银，催促赶紧治。十六年十二月，决口初塞，周堪赓上岁修疏，奏报初步堵上了，但是还差得远。

在如此沉重的军事压力下，崇祯还肯把钱从军费里抠出来往黄河上砸，与其说是仁，不如说是一种亡国前的程序正义，有些事哪怕亡国也得走完流程，河是该修的就得修，不管明天李自成到没到北京。

他为什么执着地在亡国前大修黄河？一是黄河泛滥东下江淮会断了漕运，北方真就完了。二是他老朱家的凤阳皇陵会被全部冲掉，对不起列祖列宗。三是他自己这张脸，扒堤是明军先动的念头，决策链上的人是他派的，这口子堵不上，等于承认自家班子干了个比李自成还狠的活，他下不来台。

再过三个月，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煤山。

亡国前的执念有很多种，有的执迷收复辽东，有的执迷剿匪，崇祯挑了个最不起眼的，把自家官军扒开的黄河口子再堵上。堵完不到三个月，李自成进北京。

最后，这次黄河决口咋弄好的呢？

清军入关后，根本也没管过黄河，也没组织人力把马家口堵上，而是顺治元年（1644）夏天水势自己归槽了。

"世祖章皇帝顺治元年夏，黄河自复故道。"

河道反而"自复"了明末那条故道，就是咸丰五年改道北徙之前那一条，开封→兰仪→商虞→曹单→徐州→淮云梯关入海。但"自复故道"不等于工程完工。一直到顺治四年（1647）七月，清政府才组织人力最后完工了周堪赓那摊子活儿。

距开封泡水里，正好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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