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场战役中,如果一位统帅不停地违背军事常识,那结果会怎样呢?
大概率是不好的。
然而,五代十国时期的高平之战,却是一个例外。
此战中,柴荣违背了一个又一个军事原则。
最终,他却赢得了五代时期最辉煌的一场决定性胜利。
这是怎么回事呢?
后人读史读到这一节时,常常感叹:柴荣似乎就是猛得出奇,且运气好到爆棚,是有“天命”才赢得的胜利。
那么,柴荣真的只是靠勇气和“天命”,才能在违背各种军事原则的基础上赢得胜利的吗?
当然不是!
来势汹汹的北汉:刘崇精准掐点,五代最危险的时机来袭
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最乱、最凶险、最不讲规矩的时代。
政权更迭快得像走马灯,兵变篡位更是家常便饭。
而公元954年,后周太祖郭威病逝、柴荣刚刚继位的这个节点,就是整个五代最危险、最容易被趁虚而入的时刻。
北汉主刘崇,正是看透了这种局势,才毫不犹豫地发动了战争。
他的判断非常务实,其行为也非常“符合军事常识”。
1、 新君初立,根基未稳;
柴荣只是郭威养子,皇位合法性先天不足。郭威旧将遍布朝野,谁会真心服一个没军功、没威望的养子?
2、柴荣从未领兵,军中无人心服;
柴荣在上位之前,经历还算丰富,但是,他并没有长期带兵,更没有独当一面地指挥过一场大战!
在“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时代,他是镇不住手下那些骄兵悍将的!
3、北汉最后的机遇;
北汉地盘小、国力贫,靠契丹撑着。后周经过郭威几年整顿,经济军事实力远胜北汉。
按照正常的实力对比,北汉本应自保,何必大举南下呢?
因为:刘崇知道,这是北汉“光复汉室”最后的机会了。
此时,后汉刚刚灭亡才三年。号召力还不小呢。
当然,后汉的历史,总共也才3年,沉淀的号召力本来也没有多么深厚。
所以,趁着郭威去世,柴荣未稳的机会南下,是北汉“光复汉室”最后的历史机遇了!
4、杀招:直扑腹地!
因此,这一次,刘崇的用兵,其战略非常激进,目标非常明确:“南下中原,光复汉室”。
以常理而言,河东要取中原,一般要先夺取潞州、泽州,也就是今天的上党地区,然后才能南下。
郭威时期,北汉的南下,就主要在泽州、潞州地区用兵。
而这一次,刘崇决心绕过泽州、潞州,直接扑向中原!
只要过了黄河,进入中原后,后周就很可能人心惶惶,发生大的动乱,北汉就可能“光复汉室”!
为了实现此目的,刘崇还联合了辽国,借了辽国万余骑兵。
自石敬瑭借契丹兵灭后唐以来,许多藩镇都畏惧契丹,甚至争取契丹的支持以抗拒朝廷。
如今,如果北汉联合契丹人渡过黄河,那些蠢蠢欲动的藩镇还不“认清形势”,一起“光复汉室”?
从纯军事常识来看,刘崇的判断一点都没错,甚至可以说相当高明——这是最合理、最稳妥、最值得打的一场仗。
只是:对面的柴荣,并不是一个按照常理出牌的家伙。
违背第一条原则: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面对这一局面,以老臣冯道为代表的一众大臣,都认为:不应该亲征!
他们指出:北汉的兵力并不强大,派出一员大将前去抵抗就足够了。而后周新君刚刚即位,需要留在汴梁坐镇。
可不要以为冯道不懂军事!
冯道虽然不领兵,但是,其在军事战略上的发言权是极大的。
当初,郭威去平定三镇之乱时,还专门向冯道请教方略,并且最终按照冯道提出的“合诸将士卒以临一城”,即各个击破的战略取得了完胜。
郭威那样的老军事家都要请教冯道,何况你柴荣呢?
而冯道的建议,也非常符合兵法:不必君主亲征。选派大将一员,领兵前往泽潞,稳守阻击即可。
以主制客、以逸待劳,不战而耗死北汉。
一来,这是郭威时期对付北汉的基本套路,已经被实践证明了行之有效的。
二来,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将领能打,君主就不要越界指挥,更不要亲自上战场掣肘。
柴荣从未领兵,没有军功,在军中毫无威信,去前线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破坏指挥体系。
显然,冯道的主张,完全符合军事常理。
然而,柴荣坚决反对。
他不是不懂军事,而是太懂政治风险。
柴荣清楚:
自己是养子,皇位不稳;军中无嫡系、无心腹;郭威旧将个个功高震主;五代兵变先例多得吓人。
石重贵放权杜重威,杜重威直接投降契丹卖国;李存勖放权李嗣源,李嗣源反被拥立篡位。
柴荣有自知之明:此时的他,无论是在帝位上的合法性,还是在军队中的威望,都比不上李存勖、石重贵。
这个情况下,只要把兵权交给别人,他就是把自己的命、皇位、天下全卖了。
冯道能换皇帝继续做宰相,可柴荣只要一放权,随时可能被推翻。
所以他宁愿违背千古兵法,也要亲自掌兵,御驾亲征。
这一步,看似不懂军事,实则是政治生存的唯一出路。
违背第二条原则:集中兵力而后决战
好吧,既然要亲征,那该怎么打呢?
显然,后周是防御的一方,又是实力更强的一方,他本不要着急,先集中兵力,持重以对,才是上策。
然而,柴荣却再次反着来。
他把军队拆成三路:
1. 中路主力:柴荣亲率,直扑高平;
2. 东路迂回:符彦卿为主将、郭崇为副,从磁州西进迂回;
3. 西路牵制:王彦超为主将、韩通为副,从晋州东北侧击;
而且,实际上,在实际进军中,由于柴荣速度太快,所以,在主力决战时,后军刘词所部还没有跟上来,也就是说:后周的军队被一分为四了!
从军事常识看,这完全违规:
分兵削弱主力;军队一分为四,很容易被敌人各个击破。
前后脱节;由于柴荣进军太快,后军刘词尚未赶到就开战,兵力更少了。
侧翼未到位就开战;在没有现代通讯工具的时代,三路合击,很难同时抵达预定战场,从而形成被各个击破的危险。
中路孤军冒进;这个就不必说了,最后就是只有一部分兵力参与了决战,明明总兵力占优势,到最后反而变成以少打多了。
兵家大忌全占了。
然而,柴荣知道:跟军事行动的“第一性原理”比起来,这些大忌都不算什么。
当年,唐太宗与李靖两位战神在聊遍古今兵法后,得出结论:兵法千章万句,其实只有一个基本原则,那就是“致人而不致于人”,也就是要掌握主动权,牵着敌人的鼻子走而不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柴荣的“孤军冒进”+“分进合击”,看起来是犯了一堆兵家大忌,但却为柴荣赢得了主动权:在自己指定的战场,指定的时间,与指定的敌人,进行一场指定的主力决战!
1、抢时间:粉碎敌人渡过黄河,制造恐慌的战略企图。
对柴荣来说,最大的危险不是打不打得过对方,而是:还有没有打一仗的机会!
当初,后梁的军力也很强,但是,后唐的军队渡过黄河后,各地纷纷土崩瓦解,后梁很快就灭亡了,几乎没有进行过像样的抵抗!
五代这样的乱世,人心实在太难预测了!
刘崇企图在没有拿下泽州、潞州的情况下继续大举南下,目的很明确:渡过黄河,深入腹地,最大限度制造恐慌,引发本就不稳的后周大乱!
如此,如果动荡很大,后周确实可能就覆灭了;而如果北汉没有实现这一企图,能在中原掳掠一番而退,也能沉重打击后周的经济和人心士气,从而进一步动摇柴荣的统治!
因此,必须把北汉军阻挡在黄河以南,避免恐慌扩散,避免更多本就犹豫不决的将领、大臣“看清形势”。
大军迅速到黄河以北决战,柴荣很快就亲自与敌人遭遇,等于是“善意提醒”所有犹豫不决者:别急,要叛变,要联合刘崇,也先等我打完这一仗再说!如果我战败被俘,你们甚至连叛徒的名声都不必承担就投降北汉!
2、急进,使后周得以在有利条件下与敌进行决战。
刘崇本欲绕过泽州、潞州,直接挺进河南,一举灭掉后周。
然而,由于柴荣行动迅速,双方突然在高平遭遇。
如此,北汉军在前临泽州,后近潞州,而两处皆有后周军队把守的情况下交战。
所以,开战时,北汉军实际上是处于被后周军前后夹击的境地中。
如果刘崇一旦战败,难有后续军队支援,几乎全军覆灭。而如果泽州刺史能守住泽州北面阵地,则刘崇归路断绝,很可能成为后周的俘虏!
相反,在此交战,柴荣即便不利,也能进退自如,组织节节抵抗,迟滞敌人前进,等待其他各路援军抵达,从而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柴荣来不及集结所有兵力就不顾一切的孤军急进,看起来是违反了常识,但却抓住了主动权!
违背第三条原则:虚虚实实,隐己强弱
后周军队迅速抵进,而北汉军尚不知。
因此,双方初次遭遇时,北汉军不知虚实,只好稍退。
而柴荣为了抓住敌人,命诸军急进。
于是,刘崇遂以中军列阵于巴公原,前锋猛将张元徽率领精骑列阵于东面,契丹军列阵于西面,一字排开。
此时,战场上,柴荣兵力未集,少于对手。
一般来说,两军对垒,布阵的核心原则是:虚虚实实,迷惑敌人,隐藏自身强弱。
兵力不足时,要集中精锐、收缩阵线、多设旗鼓假象,让敌人看不清虚实。
但柴荣的做法完全相反:他此时本就兵力单薄,却依然把军队摊成左、中、右三阵,并将自己最精锐的殿前军主力部署于后方为预备队,从而使本就不足的一线兵力更少了。
如此,原本来弄不清后周虚实的刘崇一眼看出了后周兵力不足,他立刻轻敌,甚至当众说:“不用契丹帮忙,我自己就能灭后周!”
柴荣这一招完全违背布阵逻辑,却故意示弱、引敌轻进,把整个北汉军的骄傲心彻底点燃。
这一步,是柴荣的“心理战”。
刘崇此来,就是吃定了柴荣没有足够的军事指挥经验,有轻视之意。
如今,柴荣如此部署,进一步“鼓励”了对手的轻敌!
违背第四条原则:以帝王之尊,逞小校之能。
战斗打响后,后周右翼瞬间崩盘。
樊爱能、何徽所部禁军临阵脱逃,步兵直接投降。
《资治通鉴》记载:周右军溃,步兵千余人解甲降北汉。
全军震动,阵线破裂,柴荣本人直接暴露在北汉军锋前。
以一般的常理,此时,统帅应当从容部署,指挥预备队补上漏洞,稳定战线。
然而,柴荣偏偏做了最疯狂的事:他亲自率领殿前军冲锋!
这在军事上属于绝对禁忌:帅行卒事,以帝王之身冒小校之险。
因为:主帅如果挂了,这仗就完蛋了;而主帅即便没有挂,自己的精力去冲击了,又如何承担起指挥重任呢?
然而,柴荣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来,对柴荣来说,他不会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左路崩了,他去补左路,那就是跟着敌人的指挥棒走。
与其去补漏洞,不如我以预备队发起猛烈冲击,让敌人跟着我的指挥棒走!
二来,对柴荣来说,此时,是他“放大招”的时候了!
侍卫亲军,是当时后周禁军的主力。
侍卫亲军大部崩了,敌人正沉浸在胜利在眼前的喜悦中,轻敌之情进一步弥漫了。
在敌人最轻视自己的时候,放出自己最大的杀招,这是取胜的最佳办法!
对柴荣来说,此时他最大的依靠,就是他身后这些新扩的殿前军。
与那些“跟谁混不是混”的老兵油子不同,这些人原本是有污点之人,因为柴荣给的缘故才得以“重新做人”,其命运与柴荣是高度绑定在一起的。
所以,在柴荣不顾一切地冲进去以后,殿前军自然也是不顾一切地杀了起来。
对他们来说,这是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机会!
于是,殿前军各自发挥其勇武,迸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在马全义、马仁禹、赵匡胤等人的冲击下,北汉军一时竟然抵挡不住了。
宿卫将赵匡胤急与张永德各率2000骑,从左右翼奋击,左军白重赞等也率部力战,迅速形成对北汉军夹击之势。
如此,战局逐渐出现了逆转。
契丹的立场:不击堂堂之阵,观望避战,见利即收,见势即撤
北汉的盟友,为何全程不参战?
联军里有契丹骑兵一万多,但他们从头到尾都没真正开打。
这主要有两个原因。
首先,契丹军本就不愿打这样的仗。
契丹军队的作战原则,是“成列不战,退则乘之”。
说白了,就是如果对方状态很好,不要硬刚,而要利用自己的机动力优势,在削弱敌人后再打。
所以,开战前,刘崇认为周军很弱,可以一战而胜时,契丹将领认为对面阵列整齐,不可硬攻。
如今,周军势头更猛,契丹军自然更加不会去打了。
而更重要的是:刘崇给了他们不打的理由!
战前,轻敌的刘崇认为靠自己就能打得过周军,又见契丹军反对他进攻,就表示靠他自己就够了。
既然如此,那么,刘崇,你就靠自己吧!
因此,后周杀疯以后,契丹军干脆撤了。
北汉彻底变成孤军。
战役转折:张元徽战死,北汉军心彻底崩塌
这时,刘崇只好搬出自己的神器:猛将张元徽。
此前,正是这个张元徽,直接把后周的侍卫亲军打崩的。
然而,那不是张元徽厉害,主要是侍卫亲军的老兵油子们不想打!
如今,面对杀疯了的对手,张元徽又何能为呢?
激战中,他策马突击,马倒被杀。
张元徽一死,北汉全军失去主心骨。
刘崇连斩杀逃兵都拦不住溃败。
此时,一直很猛的柴荣却停了下来,没有立刻追击,而是等待刘词的后军汇合再围剿。
从柴荣角度看,这是“稳赢全收”。
最终结局:孤军被歼灭,刘崇仅数十骑逃回
不久,刘词的后军到了。
柴荣立刻对利用北汉军发起追击,再次打败北汉军,杀其大将张晖及枢密使王延嗣。
北汉军队丢失弃甲,一败涂地。
次日,后周军至高平,又降北汉军数千人!
刘崇只带几十名骑兵狼狈逃归北汉,从此一蹶不振,再无力南下。
后周彻底稳住了国运,柴荣一战立威、收服军心、奠定了统一大业的基础。
结语:柴荣违背的是兵法,顺应的是乱世人心
高平之战,柴荣连续违背了四条兵家最基本的原则:
违背将能而君不御;违背集中兵力;违背虚虚实实布阵;违背主帅居中指挥。
每一条都是兵家大忌。
可他赢了,而且赢得彻底。
因为他明白:书本兵法不能救五代,只有人心、权力、意志能救天下。
柴荣的选择,是顺应五代乱世的生存逻辑,也是中国帝王史上最惊险、最精彩的一次翻盘。
柴荣的不按常理出牌,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这次非常之事,把立国防御战,打成了歼灭战,一战敲掉了北汉的主力和脊梁。
从此,后周可以不必再受到北汉这个死仇的牵制,按照自己的顺序,开始对后蜀、南唐等南方势力用兵。
如此,五代十国的乱世,再次走向了统一的主旋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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