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平,今年32岁,在济南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我妻子叫阿米塔,是印度人,我们结婚五年,她跟着我在中国生活了四年。今年夏天,阿米塔说想回印度看看父母,我就请了年假,陪她一起回去。
阿米塔的家在印度北方邦的一座小城市,离德里不算太远,开车四五个小时就能到。她家是个大家庭,父母、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再加上嫂子、侄子侄女,一大家子都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我们到的那天,她父母早早就站在门口等。她母亲一见到阿米塔,拉着她的手抹了好半天眼泪,她父亲则一个劲拍我的肩膀,用一口口音很重的英语说“欢迎回家”。
当天晚上,院子里的灯全都亮了,嫂子们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咖喱和各种香料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我们坐在院子里的塑料椅子上吃饭,还来了好几个邻居,热热闹闹的。
我之前在印度待过一阵,但每次遇上这么热闹的场面,还是有点招架不住,只能一个劲儿笑着点头。吃完饭大家也没散,都搬着椅子坐到院子中间,有人端来了玛萨拉茶。
这时候阿米塔的大伯来了。他是她父亲的大哥,六十多岁,穿一件白色长衫,戴着老花镜,在家族里说话很有分量。
他坐在我对面,喝了一口茶,笑呵呵地看着我,用英语问:“赵平,跟我们说说中国普通人家现在过得怎么样?你爸妈、你家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他这一问,周围的人一下子静下来,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阿米塔坐在我旁边,悄悄捏了捏我的手,小声说让我照实说就行。我笑了笑,放下茶杯,就跟他们聊了起来。
我爸妈住在山东潍坊下面的一个镇上。我爸叫赵长河,今年61岁,以前是镇上的小学老师,教了三十多年数学,前两年刚退休,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出头。
我妈刘秀英,今年59岁,以前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厂子倒闭后,她就在街边摆小摊卖煎饼,一干就是十几年。后来年纪大了,腰扛不住,就不干了,现在在家种种菜、养养鸡。
他们住在镇上一套三居室的楼房里,是前些年镇上搞新农村建设时统一盖的,上下两层,还带个小院子。我妈把小院子收拾得特别利落,靠墙根种了一排葱,还有西红柿、黄瓜、豆角、辣椒,一小块地安排得满满当当。
院子角落搭了个鸡窝,养了五六只母鸡,每天能捡三四个鸡蛋。我妈总说,自己种的菜吃着放心,自己养的鸡下的蛋,比外面买的香多了。
我爸退休后也闲不住,在院墙上砌了个小鱼池,养了几条锦鲤,还搭了个小假山,天天蹲在那儿看鱼,一看就是半小时。
大伯听完哈哈大笑,说他也在后院种菜,不过种的是秋葵和茄子。我接着说,我爸妈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一点不紧巴。
我爸的退休金,加上我妈以前攒的钱,老两口一个月能有三四千块的收入。在镇上生活,菜是自己种的,粮食去集上买也便宜,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
他们最大的开销就是人情往来,镇上谁家娶媳妇、嫁闺女、生孩子、老人过世,都要随份子,一年下来得几千块。
阿米塔的妹妹普利亚好奇地问,我爸妈会不会玩手机、用微信。我说当然会,我爸退休后,智能手机玩得比我还溜。
他有个老同事群,天天在里面聊天,谁家儿子升职、谁家闺女考上研究生,他第一时间就能知道。他还学会了网购,前阵子自己在网上买了个杂牌子电动剃须刀,用两次就坏了,气得不行。
我妈说他乱花钱,俩人还拌了几句嘴。结果没过两天,他又在网上买了个按摩枕,说是给我妈治腰疼的。我妈嘴上说他乱花钱,可之后天天都在用。
普利亚眼睛睁得大大的,说中国连老人都能在网上买东西,太厉害了。我说这在中国太常见了,别说镇上,就连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也会用手机买东西,快递直接送到村口的小卖部,特别方便。
大伯又问我爸妈身体怎么样,看病方便吗。我说他们身子还算硬朗,我爸有高血压,天天吃药控制着;我妈腰不好,是老毛病,不能久站。
镇上有卫生院,一般头疼脑热都能看,真遇上大点的毛病,就去县医院或者市医院。前年我妈腰疼得厉害,我带她去潍坊的医院做核磁共振,查出来是腰椎间盘突出。
我妈一听要动手术就害怕,最后选了保守治疗,吃药加理疗慢慢养,现在好多了,就是不能弯腰干重活。
阿米塔的嫂子插话问我花了多少钱。我说做核磁共振加上后续治疗,前前后后花了一万多,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己只掏了五六千。他们听完点点头,说这个价钱不算贵。
我爸妈都有医保,大病还能二次报销,医药费倒是不用太愁。但我妈心疼钱,能扛就扛,轻易不肯去医院。有一回她牙疼了好几天,自己在家用盐水漱口、含花椒,说什么都不肯去看。
后来我爸实在看不下去,硬拉着她去镇上的牙科诊所,查出来是牙髓炎,做根管治疗花了几百块。我妈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这几百块够买好多菜了。
阿米塔的父亲听到这儿叹了口气,说天下的父母都一样,都心疼钱,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他说自己膝盖疼了好几年,孩子们让他去检查,他死活不去,就自己找点草药敷一敷。
我点点头,说确实是这样。不过我爸有一样特别舍得花钱,就是买书。他教了一辈子书,对书有感情,退休后更爱看书了,历史书、传记、小说,什么都看。
他卧室里有个书架,摆得满满当当,少说也有两三百本。他还喜欢写毛笔字,每天下午都要写一个小时,写完还拍照发给我看,问我写得好不好。我夸他几句,他就特别高兴。
大伯听到这儿眼睛一下子亮了,说他年轻时也练过书法,现在手抖写不了了。他特别喜欢中国书法,以前在德里看过相关展览,觉得那些字像画一样美。
我当即跟他说,要是他喜欢,回头就让我爸写两幅寄过来,大伯高兴得连连点头。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阿米塔的嫂子在脚边点了一盘蚊香。我喝了口茶,接着往下说:我爸妈的日子过得平淡,但他们特别知足,总说现在的日子比年轻时好太多了。
我爸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兄弟三个挤在一间土坯房里,冬天冷得连水缸都结冰,吃饭顿顿是地瓜干和玉米糊糊,白面馒头只有过年才能吃上。
他上师范的时候,每个星期天回家一趟,要走三十里山路,背着一布袋窝头和一罐咸菜回学校,就这么年复一年地熬着,后来当上老师,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我妈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还要供我和我姐上学。我姐比我大四岁,学习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之后留在济南的银行上班,嫁了个同事,日子过得挺安稳。
我姐对爸妈特别孝顺,逢年过节都买东西回来,过年给我妈买羽绒服,给我爸买好茶叶,大包小包往家拎。我妈嘴上说不用乱花钱,等我姐一走,转头就跟邻居炫耀,说这羽绒服是闺女买的,要好几百呢。
普利亚又问,我和姐姐都在外边工作,爸妈会不会觉得孤单。我说还好,镇上熟人多,左邻右舍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没事就互相串门。
我妈吃完饭就去邻居张婶家聊天,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村里谁家的事她都门儿清。我爸有一帮老哥们,天天下午在镇上的小广场下象棋,有时候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第二天又乐呵呵地凑到一块儿。
逢年过节就更热闹了,我和我姐带着孩子们回去,家里一下子多出好几口人。我妈从早到晚在厨房忙活,包饺子、蒸馒头、炸藕盒,累得腰疼也不肯歇手。
我爸就负责陪孩子们玩,把我姐家的儿子扛在肩膀上,满院子跑,六十岁的人了,跟个小孩似的。
阿米塔的嫂子问我们什么时候打算要孩子,我和阿米塔对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说这事正在考虑,顺其自然就好。阿米塔脸一下子红了,低头喝茶不说话,她妈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不着急。
大伯又问,我爸妈会不会觉得我们离得太远,以后照顾不到他们。我想了想,说他们确实有过这个担心。有一回我妈腰疼犯了,我爸一个人扶不动她,又不好意思麻烦邻居,最后给我姐打了电话,我姐从济南开了三个小时车赶回去的。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后来我就在家里装了个摄像头,连到我手机上,每天都能看看他们的情况。
可我爸总觉得别扭,说感觉像被人盯着,动不动就把插头拔了,我问起来,他就嘿嘿一笑,说自己忘了。
大伯听完点点头,说孩子离得远,父母确实不容易,他自己的儿子也在孟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说我现在每年尽量多回去几趟,五一、十一、过年,能回的都回。
阿米塔特别懂事,每次回去都给我妈带礼物,还主动在厨房帮忙。我妈特别喜欢她,总说这个外国媳妇比想象中好,勤快又不娇气。阿米塔还学了几句中国话,会说“你歇着”“爸,吃饭了”,把我爸妈高兴得不行。
去年过年我带阿米塔回老家,我妈非要给她做一顿地道的中国年夜饭,蒸了鱼、炖了鸡、包了饺子,还特意学着做咖喱,结果味道不太对。
阿米塔吃了一口,表情有点复杂,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全吃完了,还竖大拇指说好吃,把我妈高兴坏了。后来我妈又试了好几次,现在做的咖喱已经有模有样了。
阿米塔也学了几道中国菜,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做得都不错。我们在济南的家里,中餐和印度餐换着吃,相处得特别融洽。
我和阿米塔在济南有一套房子,是结婚时两家凑钱付的首付,两室一厅,八十多平米,不大,但够住。每个月还三千多的房贷,压力有一点,但完全能承受。
我做技术工作,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大概一万出头。阿米塔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英语翻译兼业务员,一个月七八千。俩人的收入在济南不算高,但过日子绰绰有余。
平时上班忙,周末我们有时候出去逛逛,去大明湖、趵突泉走一走,或者就在家看看电影、做做饭。阿米塔做印度菜喜欢放很多香料,邻居有时候会敲门,问我们在煮什么,味道这么特别。
普利亚问阿米塔在中国习惯吗,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阿米塔自己接过话头说,刚开始确实不习惯,饮食不一样,语言也不通,想家了都不知道跟谁说,慢慢就好了。
她现在交了好几个中国朋友,有同事,有邻居,还有小区里带孩子的年轻妈妈,经常约着一起逛超市。她说中国的超市太大了,第一次去逛了两个小时都没逛完。
还有快递和外卖太方便了,半夜想吃什么都能点到。现在回印度,她反而有点不习惯,觉得做什么都慢半拍。她爸妈听完,脸上又是骄傲又是有点失落,她妈还嘟囔了一句,这丫头现在都成半个中国人了。
我跟大伯说,中国普通人家现在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有房住,有饭吃,有活干,但也有各种各样的烦恼——怕生病,怕孩子教育不好,怕老人孤单,怕工作不稳定。
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有奔头,一年比一年好一点,大家心里就觉得有盼头。我爸妈那代人吃过太多苦,所以对现在的生活格外珍惜。
大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说听我讲了这么多,觉得中国和印度其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普通人都在为生活忙碌,都想让家里人过得更好,都希望孩子比自己有出息。
他以前总觉得中国很遥远,现在听我讲这些,感觉就像在说认识的某个邻居家的事一样。阿米塔的爸爸也说,他年轻时对中国的印象就是功夫电影和李小龙,后来知道中国经济发达,但不知道普通人的日子是什么样,今天听完觉得特别亲切。
阿米塔的妈妈在旁边抹了抹眼睛,说只要阿米塔过得好,她就放心了。以前总担心女儿嫁太远会吃苦,现在听完这些,心里踏实多了。我赶紧跟她说,让她放心,我一定会对阿米塔好的。
后来大家又聊了好一会儿,大多是阿米塔和家人叙旧,问亲戚邻居的近况。我在旁边听着,虽然听不懂他们的方言,但能真切感受到久别重逢的那种暖意。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和阿米塔回到她以前住的房间,房间不大,墙上还贴着她上学时的贴纸,床头上方贴着一张已经有点褪色的宝莱坞明星海报。
阿米塔坐在床边,看着四周,忽然眼圈红了。我坐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一转眼离开家这么多年了。我安慰她说,等以后条件好了,我们可以多回来看看。
她点了点头,靠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谢谢”,谢谢我跟她家人讲了这么多,让他们知道她过得很好。我说那都是实话,又不是我编出来的。
窗外虫鸣声一阵接一阵,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摩托车的声音划过。我躺在床上,想着后面几天的安排,困意慢慢涌了上来。临睡着前,迷迷糊糊听到阿米塔和她妈在隔壁说话,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就像小时候夏天的晚上,大人们在院子里聊天的那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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