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2019年盛夏的阳光,正懒洋洋地照在我家窗台上。我盯着信封上那行“南疆分校”的黑体字,愣了好一会儿。明明说好了一起填志愿,怎么到头来,就我一个人要往那片地图上最荒凉的地方跑呢?
说起来,我家的情况有点像电视剧里演的那种重组家庭。我爸在我妈走后娶了梁芸,带过来一个比我小两个月的妹妹梁若宁,后来又添了个弟弟迟若淮。按理说,家里热热闹闹的挺好,可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我爸常说我是姐姐,得让着点妹妹,可这一让,就是好几年。我考了年级第一,奖状贴墙上没几天就没了,说是怕给妹妹压力;我过生日没人记得,妹妹咳嗽一声全家都紧张得不行。最让我寒心的是,我高三那年,房间直接被腾出来给妹妹做书房,我只能抱着书搬进储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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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说“不患寡而患不均”,说的就是这个理儿。其实我不是计较那点地方,我难受的是,在这个家里,好像我的需求永远排在最后面。
陆怀砚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也是我唯一觉得“公平”的人。他总会在我被训的时候悄悄递纸巾,在我生日的时候翻窗送蛋糕。填志愿那会儿,他拍着胸脯说:“咱仨一起去南疆,互相照应。”我当时信得死死的,觉得就算全世界都忘了我,他肯定记得。
可生活这东西,最擅长打人脸。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我看见他和梁若宁双双考上了京市大学,而我只有南疆的录取通知。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跑去问他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若宁身体不好,去不了那边,我得照顾她。”
我站在他家楼下,手里攥着那张通知书,感觉夏天的风都是凉的。梁若宁确实从小体弱,动不动就犯病,每次她一不舒服,陆怀砚就跑前跑后地照顾。我以前觉得他心好,现在才明白,人家的心早就偏了。他给我的承诺,就像是借来的东西,到了该还的时候,自然要还回去。
那天晚上,我蹲在阳台上想了一宿。凌晨四点钟,天边泛鱼肚白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把专项培养计划的确认单签了,那是个教育部和西北基地联合推的项目,全国只招三十人,档案全程保密。其实我之前一直犹豫要不要去,毕竟这一去就是三年,连手机都得交上去。但现在,我想通了。
“既然没人把我当回事,那我就自己把自己当回事。”我对自己说。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把那个装着童年回忆的铁皮盒子塞进陆怀砚家的信箱,盒盖上贴了张纸条:“物归原主。”然后头也不回地去了机场。
我爸知道后气得不行,说我瞎折腾。梁芸在旁边打圆场,说孩子赌气呢,过几天就回来。陆怀砚追到机场,给我打电话,我按了拒接,然后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不是我狠心,是我怕自己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又心软了。
到了西北基地,我才知道什么叫“苦”。早穿棉袄午穿纱,昼夜温差大得离谱,白天顶着大太阳在野外采样,晚上裹着军大衣整理数据。头一个月我瘦了八斤,手上全是冻疮和划痕。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猜谁在想什么,每天就是干活、学习、进步。我第一次觉得,原来离开那些让我窒息的人和事,天是不会塌下来的。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2022年秋天,我拿到了第一个项目阶段的调休,回京市给我妈扫墓。那天墓园门口的风特别轻,我远远看见我爸站在那儿,头发白了一大半,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似的。他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喊了声“夏夏”。
他跟我道歉,说这些年是他糊涂,总觉得我坚强,就理所当然地让我受委屈。他说这话的时候老泪纵横,我看着心里也不好受。但我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有缝。我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只是陪他一起给妈妈上了炷香。
走出墓园的时候,我看见陆怀砚站在那棵老梧桐下面,手里还捧着那个铁皮盒子。他比以前沉稳了不少,眼窝深陷,看得出来这三年也不好过。他问我还能不能重新开始,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上恨他,但也没法再信他了。有些路,一个人走惯了,就不需要人陪了。
回基地的路上,导师问我以后什么打算,我说我想留下来继续做项目。她笑了,说:“行啊,咱们这正缺人呢。”那一刻,我心里特别轻松。我终于不用再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也不用再等着谁来给我一个“位置”。
现在我在西北已经扎下根了。去年过年的时候,我爸给我寄了封信,里面夹着迟若淮画的画。小家伙画了一把特别大的红伞,伞下面站着好几个人,连陆怀砚都在上面。画的最角落,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迟夏姐姐。”
我看着那幅画笑了半天。小孩子的心思真简单,以为只要画在一起就是一家人。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等着被看见的小姑娘了。我现在每天早起做实验,晚上写报告,周末跟队友们去镇上吃烤肉,日子过得忙碌又踏实。
前阵子梁若宁也给我写了封信,说她考上了外地研究生,还为我以前的事道歉。我没回信,但也没扔。人都会长大,都会明白自己当年做错了什么,只是有些错过,没法重来。
说到底,家从来不是一个地方,也不是一群人。家是你自己心里那盏灯,亮不亮,全看你自己。就像俗话说的:“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与其等着别人给你撑伞,不如自己学会在风雨里走路。
我现在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夏天的午后,想起那封改变我人生的录取通知书。如果当初我没走,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也许我会留在京市,忍着委屈继续当那个“懂事的姐姐”,看着陆怀砚和梁若宁越走越近,然后在自己编造的“幸福”里慢慢枯萎。
但我走了。我选择了那条更远更难的路,却走出了自己的天地。你说,这算不算一种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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