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春秋（二五）江南官绅勾结倭寇走私，为何坚决出兵剿灭汪直？

前文讲过，倭寇之乱并非简单的日本海盗袭击明朝东南沿海，而是明朝江南官绅为走私贸易与倭寇长期暗中勾结的结果。为了获取走私贸易的巨额利润，江南官绅不惜纵容倭寇袭扰沿海各地，在抗倭战争中阳奉阴违，采取养贼自肥的策略，给当地的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这也成为明朝嘉靖时期的倭寇久剿不灭，战争绵延近五十年的根源所在。然而在这场战争中，依然有明朝官绅们坚决出兵剿灭的对象，那就是倭寇中最大的一股，五峰船主汪直的海盗集团。为了剿灭汪直，江南官绅放弃了一贯勾结倭寇的做法，让人感到难以理解。

熟悉明朝抗倭历史的朋友们都知道，在江南官绅眼里，抗倭并不是第一要务，通过走私贸易赚钱才是最大的利益所在。所以在抗倭战争中，江南官绅对明世宗朱厚熜派到江南的抗倭官员阳奉阴违，甚至通过金钱贿赂的方式打通关节，形成了暗中勾结走私贸易的利益链。为了这条利益链，江南官绅们采取养贼自肥的策略。他们表面上支持抗倭，实际上却只打击影响走私贸易的海盗势力，勾结其他海盗从江南各地贩运走私违禁贸易品，使明朝在江南的海禁政策形同虚设。然而江南官绅对汪直集团的围剿却不符合上述策略，引起了很多人的争论。

对于当时的明朝江南官绅而言，勾结海盗倭寇进行走私贸易才是最大的利益所在。所以所有破坏走私贸易的都是他们的敌人，哪怕是张经这样的抗倭名将，也会被他们找理由陷害冤杀。作为当时东海最大的海盗势力之一，汪直也是非常支持海外贸易的，甚至想通过斡旋日本和明朝的和谈来打开明朝海禁，为江南开辟新的贸易通道。因此从根本利益上讲，进行走私贸易的江南官绅和汪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应该自相残杀。可江南官绅们反常的操作，坚决支持胡宗宪剿灭汪直的做法，这就与他们暗中支持走私贸易的利益链背道而驰了。

后世的很多学者对此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但始终都没有切中问题的本质。有人认为是汪直不能很好的管理手下的海盗，纵容他们劫掠东南沿海的百姓，使得江南官绅们不得不对他痛下杀手。也有的认为胡宗宪、赵文华等朝廷派到江南的抗倭官员需要向明世宗朱厚熜有所交代，所以必须要杀鸡儆猴，而汪直就成了其中的牺牲品。还有人认为明朝朝廷要重新关闭海禁，就必须除掉汪直这样的大海盗，所以这是他必须死的原因。其实从整个明朝沿海的历史来看，上述原因都没有切中本质，都是似是而非的。

要解释其中的原委，最早还得从汪直在东海海域的崛起说起。嘉靖初年的争贡之役后明朝和日本的海贸断绝，日本市场上出现了明朝货物物价沸腾的情况。这样的情况给江南官绅们带来了很好的商机，于是开始了各种走私贸易的操作。走私贸易带来的大量利润成为了日本海盗们争抢的对象，再加上明朝海盗的介入，使得明朝东南沿海的倭寇问题越发严重。但这种情况是有利于江南官绅们浑水摸鱼的，所以他们一边勾结海盗和倭寇搞走私贸易，一边把海禁糜烂罪责推到海盗和倭寇身上，并向朝廷申请更多的抗倭资源。

于是江南官绅在这场抗倭战争中取得了左右逢源的特殊地位，也成为了利益链中最大的一环。为了将这种利益链维持下去，江南官绅们对上阳奉阴违，对下养贼自肥，拉拢了很多官员成为走私贸易的保护伞。于是上至嘉靖内阁的严嵩、徐阶，下至沿海备倭军的一个小头目，都成了整个利益链上的受益人。在这种上下沆瀣一气的利益链上，大量的沿海百姓投入到走私贸易中，成为走私贸易集团的一份子。汪直进入走私贸易的时候已经是嘉靖十九年了，这个时候明朝的海禁已经彻底糜烂，抗倭战争成了江南官绅演给朱厚熜看的战争大戏。

在这种历史背景下，汪直带着同乡徐惟学、福建漳州人叶宗满、谢和、方廷助等人一同出海前往广东，开始了走私贸易的人生历程。一开始他们只是在广东沿海活动，后来把贸易线延伸到了日本、暹罗、西洋诸国。在这些贸易线中，日本的贸易线是最赚钱的，所以江南出产的海贸品大多数被运到了日本销售。一年后汪直来到日本的值贺岛，受到了当地大名宇久盛定的欢迎。汪直见岛上有五个山峰，于是自号五峰船主，将这里作为他走私贸易的海外基地。后来宇久盛定又将汪直推荐给另一位大名松浦隆信，汪直便将贸易基地迁到松浦津。

有了两个日本大名的支持，汪直的走私贸易在东海搞得红红火火，势力越来越大。他还招纳了很多西洋人为他服务，西方的火绳枪带到了种子岛，开启了日本火绳枪的历史。因此汪直又和种子岛大名种子岛时尧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并开始在日本仿制火绳枪。因为日本人的支持，汪直在东海势力越来越大，于是和另一个走私贸易集团许栋集团达成联合，并出任其掌柜。为了配合许栋集团的贸易，汪直把贸易据点迁到双屿港和烈港，成为了当时最大的一股走私贸易集团之一。也因为许栋集团的合作，他也和明朝官绅们搭上了线。

于是在浙江海道副使李文进的默许下，汪直得以在东南沿海开放“私市”，在沿海港口大量进行走私贸易，使当地形成了畸形的繁荣。汪直也因此声名鹊起，甚至能够堂堂正正的在苏州、杭州等地的大街上与百姓进行买卖，百姓则争相把子女送到汪直的船队中。在合作之初，江南官绅与汪直的关系是非常好的。汪直还卖力的派出船队协助江南的备倭军剿灭海盗和修建港口，希望将这条利益链保持下去。可是好景不长，很快因为汪直手下一部分海盗徐海等人袭击沿海港口，引发了当地官绅不满，双方的合作就此破裂。

双方贸易关系破裂后，江南官绅将汪直认定为倭寇入侵的主谋，并上书朝廷出兵剿灭。很快直浙总督王忬派出名将俞大猷出兵偷袭了汪直在舟山群岛建立的贸易据点沥港，汪直兵败率领舰队逃亡日本。此后明朝海军又相继攻陷了双屿港等汪直在明朝东南沿海建立的贸易局点，迫使汪直集团退出明朝海域，专注在日本海域活动。汪直退回日本就纠集了大量的日本海盗，形成了庞大的舰队。他在日本竟然建立了独立王国，以宋为国号，自封为徽王，成为盘踞在东海的一股强大的势力。而此时明军因为海军驰废，海战方面已经打不赢汪直了。

胡宗宪出任直浙总督后，在谋士徐渭的建议下对汪直及其下属采取了招安的政策。他将汪直的老母妻儿放出监狱，优裕供养，后遣使蒋洲和陈可愿至日本与汪直养子毛海峰交涉。汪直听说老母妻儿被放，又听说胡宗宪又开放贸易的想法，就觉得非常心动。他先命令毛海峰护送陈可愿回江南商量通商贸易的事情，然后又出面斡旋日本山口、丰后二国的国主大内义长、大友宗麟，重新组成了日本对明朝的朝贡贸易代表团。于是在胡宗宪的组织下，汪直率领这支贸易船队从日本出发，前往浙江岑港进行通商贸易。

谁知汪直率领的船队抵达舟山群岛后，却被事先准备好的明军船队团团包围。对方拿出胡宗宪的信件劝降，汪直也相信胡宗宪的诚意，便孤身前往定海关投降。事后胡宗宪让汪直去杭州拜见浙江巡按王本固，王本固则趁着汪直游玩西湖毫无防备时将其抓捕。汪直入狱后上书鸣冤辩解，一方面声明自己和胡宗宪达成的和解协议，另一方也提出了恢复江南海关、对日朝贡贸易，和解决倭患的建议。但明朝朝廷并不接受汪直的辩解，并于第二年年底在杭州将汪直斩首。汪直被抓后，明朝海军向日本朝贡船队发起攻击，却被对方突围而去。

汪直死后，原来汪直集团也四分五裂，成为了袭扰明朝东南沿海最严重的倭寇海盗之一。这些海盗没有汪直那么好说话，更没有什么信义，长期劫掠东南沿海各省，给当地百姓带来了深重的苦难。而胡宗宪则带着他的抗倭军队四处灭火，花了十余年时间才勉强扑灭汪直的残部。

从上述汪直崛起到覆灭的过程中可以看出，汪直本身就是江南官绅们扶持起来的走私贸易集团的首领。在双方关系良好时，浙江海道副使李文进甚至默许汪直在浙江沿海开启“私市”，而汪直的部下也在东南各大城市畅通无阻。

可一旦双方闹翻，江南官绅们就不管不顾，欲将汪直处置而后快，甚至不惜毁约诱捕汪直，意图将其一网打尽。从表面上看，是汪直无法约束徐海等手下海盗，才使得与江南官绅的合作关系破裂。但从本质上看，双方关系的破裂更大的原因是双方在利益分配上的不均，和对海贸利益链掌控的矛盾。

徐海等人为什么会袭击东南沿海，不顾汪直和江南官绅的关系？其实很简单，就是江南官绅一边允许汪直集团在当地开设“私市”，一边却违反合作协议，在外面偷偷的走私贸易。江南官绅这种两面派的做法，自然妨碍了汪直集团的利益，对于在汪直许可之外的走私船只，只能是强烈打击的。

由此可见，汪直集团和江南官绅的矛盾，从根本上来讲就是垄断走私贸易路线的问题。汪直垄断了江南到日本西南诸岛的贸易路线，有对东南亚的各国贸易有所控制，所以江南官绅才愿意默许汪直开“私市”进行贸易。但他们并不甘心，自认为双方有了合作关系，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在协议之外继续走私。汪直想要垄断贸易，自然不允许他们另外走一条路，双方矛盾由此激化。于是江南官绅们出尔反尔，给汪直扣上倭寇的帽子，想要强行将其拿下，并夺取对日本的走私贸易路线，以满足自身走私贸易的利益链。

江南官绅们对别的倭寇海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对汪直集团赶尽杀绝，其原因不外乎以下几点。第一，日本人与汪直的关系极好，不杀汪直就不能夺取对日贸易路线，走私贸易的大部分利益就到不了江南官绅手里。第二，汪直对明朝海禁糜烂和走私贸易的根本原因非常清楚，他知道这些都是江南官绅们挖朝廷墙角搞出来的。一旦让朝廷接受了汪直，汪直把走私贸易的盖子揭开，江南官绅从上到下一个都跑不掉。第三，汪直在海外建国称宋，又与江南官绅个大家族有相对密切的来往，这足以给个家族留下个勾结叛逆的罪名。

如果这个罪名被有心人利用，即便是徐阶这样的江南豪族顶级官僚，也难以在朝廷中全身而退。可以说为了自身的利益，也为了掩盖走私贸易的真相，还为了保证个大家族的安全，汪直必须死，别无他途。实际上江南官绅的走私贸易的利益，就是借着明朝和日本贸易中断而造成了信息不对称。一旦这个信息流打通了，不但江南豪族没法继续进行走私贸易，甚至他们的整个官僚体系都会带来大难。因此作为江南官僚代言人的胡宗宪必须剿灭汪直，哪怕是采取一些不讲信义的手段，也不能让明世宗朱厚熜知道东南倭患的真相是江南各大家族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