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那天是三月十四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发小阿坤本来约我去吃涮肉,都到店门口了,他电话来了,说妈烧到三十九度六,正往医院送。我说那还吃个屁,赶紧去,他说你别来了,等我信。我就把涮肉退了,回家煮了碗挂面,一边吃一边等。
他跟我从小一块儿长大,他妈姓冯,我们都喊冯姨。冯姨是个裁缝,在我们那条街上开了个小铺子,做了三十年衣裳。我从小学到高中所有的校服裤腿都是她帮我改短的。她手巧,量体裁衣不用尺,拿手指一比划就准。冬天她总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永远干干净净,因为案板上不落灰。她跟阿坤说话嗓门大,跟别人也大,整条街都听得见她笑。
那天之后我就没见她笑过了。
阿坤把冯姨送到了他家附近的三甲,急诊查了一通,血象高,白细胞一万六,炎症指标爆表。大夫说应该是感染,先按感染治,用广谱抗生素。挂了三天水,烧退了半天又起来,反反复复的。第四天大夫说不行,转院吧,去北京。
冯姨这辈子没出过我们那个小城。最远去过省会,还是阿坤上大学的时候去送他。这回一趟直接拉到北京协和,阿坤请了年假,他爸把裁缝铺子门一关,跟着就去了。我在家守着他们的消息,每天打三个电话问情况。阿坤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哑,说还在查,该做的检查都做了,血培养、尿培养、CT、核磁、PET-CT,能想到的全查了一遍,指标就是不对。
"查出来什么没?"我问。
"没有。"阿坤说,"都正常。除了发烧,哪儿都正常。你说这他妈叫什么事。"
协和的大夫说像感染又不像感染,说像免疫病又不像免疫病。请了感染科、风湿免疫科、血液科三科会诊,几个专家围一圈看冯姨的片子,翻了半天,得出一句:"先观察。"阿坤当时就在旁边站着,他说他听完这句,腿都软了。观察,观察。他妈躺床上,体温计每天下午准点上到三十九度,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裂皮,你跟他说观察?
冯姨反倒比他稳当。后面几天我去北京看他们,在病房里见到她。她瘦了一大圈,藏青棉袄换成了条纹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精神还行,见我进来她先笑了,说小伟来了,是不是阿坤跟你诉苦了。我说没有,我就是想您了。她伸出胳膊让我捏,说你看,瘦了吧。我说没事,等好了我请您吃涮肉补回来。她说好,我要吃两盘。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里待了仨钟头。冯姨烧着,裹了两床被子还直喊冷,但她说起话来还是那个大嗓门,跟护士聊天,跟隔壁床老太太聊天,跟来送药的实习生聊天。她问人家多大了、哪的人、有没有对象,人家小姑娘脸都红了。阿坤在旁边削苹果,一刀一刀的,皮削得老长没断,冯姨看着说不错,跟你爸学的,你爸削苹果也不会断。
我看出来阿坤的手在抖。苹果皮最后断了,在最后一圈,他没绷住。
第十一天上,大夫怀疑是不是什么罕见病原体,把血样送了国家疾控中心做特殊检测。等结果要三天,那三天冯姨的体温照旧,退了烧烧了退,人整个被熬得稀薄了。阿坤跟我说他快撑不住了,每天夜里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遍一遍翻手机里他妈以前的照片。他给我发了一张,是过年前拍的,冯姨在裁缝铺里踩缝纫机,头低着,银色的顶针套在中指上,阳光从窗户照进去,照着她那件藏青棉袄的后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阿坤,"我说,"你记不记得冯姨那件棉袄?"
"哪件?"
"藏青色的,她老穿那个。"
"嗯,怎么了?"
"那件棉袄她是不是穿了好几年了?"
阿坤沉默了一下:"得有五六年了吧,我上大学的她就在穿。"
"她那铺子里头,那种料子,堆得多不多?"
阿坤又沉默了一下,这回长了。我听电话那头呼吸声变了,变得急促。他忽然说了一句:"我操。"然后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他去找了主治大夫,提了一个要求:查一下真菌。大夫说之前查过了,阴性。阿坤说查那种工业用的,防蛀的,衣服面料上用的那个东西。大夫说那个很偏门,得专门送检。阿坤说送,我签字,多少钱都送。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冯姨血清里检出了高浓度的对二氯苯代谢物。那东西是樟脑丸的主要成分。
病因找到了。樟脑丸中毒。不是吃进去的,是长年累月吸进去的。冯姨那个裁缝铺子,堆了满屋子的布匹料子,她怕虫蛀,在每个角落、每层架子底下都塞了樟脑丸。铺子不大,通风本来就差,她一天在里面待十几个小时,冬天门窗紧闭,夏天又舍不得开空调只拉个电扇。十几年下来,那点东西一点点吸进肺里,渗透到血液里,积累到一定程度就爆发了。不是感染,不是免疫病,是她自己铺子里的樟脑丸。
冯姨停了抗生素,开始做对症排毒治疗。停了樟脑丸来源之后,体温第三天就下来了,降到三十七度二,再没反复过。她出院那天给我打电话,声音还是大嗓门,说小伟我出来了,你请我吃涮肉。我说行,今天就去。她说等我回去,北京太远,我要吃咱家楼下那家。
回去之后阿坤把裁缝铺子里的樟脑丸全扔了,一个不剩。所有布匹料子搬出来晾了三天,窗户二十四小时开着。冯姨嫌冷,阿坤给她买了个电暖器放在脚边。她说你瞎花钱,阿坤说你再啰嗦我把你棉袄也扔了。冯姨瞪他一眼,不说话了。
后来我路过那条街,进铺子里坐了坐。电暖器嗡嗡响着,布料的气味淡淡的,闻着干净。冯姨又穿上那件藏青棉袄了,不过她说这件洗了三遍了,晒了一礼拜太阳。她坐在缝纫机后面,银顶针套在中指上,给我改了条裤子,裤脚长了。她低着头缝,嘴里哼着小调,听不清是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跟她照片里一模一样。
涮肉是出院后第二周吃的。冯姨点了一盘羊肉一盘肥牛,还点了毛肚和虾滑。她把虾滑下到锅里,拿漏勺搅着,热气腾了她一脸。她深深吸了一口,说真香。阿坤坐在对面给她涮菜,一片生菜涮了三秒就捞起来放她碗里。冯姨说太生了,阿坤说生吃有营养。冯姨骂他胡说八道,但把生菜嚼了咽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冯姨的脸颊还是凹的,但眼睛亮了,跟以前一样亮。她忽然抬起头看我,说小伟你怎么不吃,你小时候吃涮肉从来不用筷子,直接拿手抓。
我说您记错了,那不涮肉,那是红烧肉。
她想了想,哈哈笑了。那笑声从铺子里传出来,穿过半条街,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跟着颤。阿坤眼圈红了,赶紧低头喝醋。冯姨没看见,她正往锅里续汤,大嗓门招呼服务员再加一盘豆腐。
结账的时候冯姨要掏钱包,阿坤一把按住了。冯姨说你挣钱不容易,阿坤说妈你别跟我争,你就让我结一回。冯姨的手缩回去了,看着他,眼神忽然软了一下。那种软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就一下,跟针尖似的,扎一下就没影了。
那天晚上我送冯姨和阿坤回家,走到裁缝铺门口,冯姨掏钥匙开门。锁有点锈了,捅了两下没开。她低头弄锁的时候,路灯照着她的后脑勺,我看见她头顶的头发白了一片,以前没这么白的。但也正常,十三天发烧,整个人翻了个个儿。
门开了。铺子里黑漆漆的,阿坤伸手把灯摁亮。缝纫机、案板、架子上叠好的布料,一样一样在灯光里浮现出来,安稳得很。冯姨走进去,拍了拍案板上的灰,然后转过身来冲我们俩咧嘴笑。
她说:"回来啦。"
阿坤站在门口不动。我看见他肩膀在抖,但声音是稳的。他说嗯,回来了,妈,进屋吧。
冯姨转身往里走。那件藏青棉袄的背影一步一步地,穿过铺子,走到后面那扇门里去了。门框低,她习惯性地低了低头,像她做了三十年那样自然。
阿坤站在我旁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我没听清。
我问他你说啥。
他吸了吸鼻子,说没事。
后来我回家路上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低头的时候,我看见她脖子后面有颗痣。以前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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