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7个同事吃西餐,结账被告知消费5桌,我给自己那桌结账就走了
事情的起因,是我评上了副教授。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刚从教务处出来,手里攥着那份盖了红章的职称评审通过通知,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晒了好一会儿太阳。阳光打在教学楼之间那片老槐树上,树影婆娑,在地上晃出一片碎金。十月的风从人工湖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水草和桂花混杂的清香。我忽然想到老周——周崇明,我的导师,十年前肝癌走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刚留校的讲师,在病床前他拉着我的手,手瘦得像一把干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断断续续地说,小林,做学问的人,不能只图一个职称,但也不能没有职称。这话我等了十年,终于可以跟他回一句了。
拿到副高,在我们这种省属高校,对于我这种没背景、没靠山、全凭课时量和论文硬扛的穷教书匠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想找人分享这个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赵明远。我们教研室的骨干,一个热心肠的东北人,两年前从哈工大博士毕业被我们院长亲自挖过来的。他是第一个知道我在准备副高评审材料的人,去年还熬夜帮我校对过论文格式。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很快接了,背景音是建筑施工的噪音,电钻吱吱呀呀地响。
“老赵,我过了。”
“过了?过什么了?”他那边太吵,大声喊着问。
“副高!职称评审!过了!”
“卧槽!”他吼了一嗓子,电话里传来他拍大腿的声音,啪的一声脆响,“林老师!林副教授!我就说你肯定能过!这事儿必须得庆祝!你说怎么整?”
“请你吃饭。”我说,“地点你挑。”
“那必须得挑个贵的!”他哈哈大笑,笑完了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林老师,你这事儿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咱们教研室今年就你一个人评上了,你是替咱们整个教研室争了口气。这顿饭,得好好吃。”
挂了电话,我又给教研室里另外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群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请你们吃饭。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开始叮叮咚咚地响了。
第一个回的是孙正涛,我们教研室的开心果兼佛系青年,三十一岁,单身,每天乐呵呵地蹭别人的饭,口头禅是“有吃的你叫我啊”。第二个回的是陈淑兰,教研室的老大姐,五十二岁,年轻时是省里的优秀教师,这几年因为更年期脾气变得有点刻薄,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但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从不缺席,私下里人其实不坏。第三个是许宁,前年刚考进来的辅导员,还在试用期,戴黑框眼镜,说话永远低着头,谦卑得像只刚出壳的鹌鹑。然后是方思源,我们教研室另一个年轻讲师,二十七八岁,平时看着挺正常的姑娘,就是手机不离手,吃饭前必拍照,朋友圈每天至少五条。还有两个平时交集不多的同事——老郑,系办公室的行政秘书,五十出头,戴一副老花镜,永远在整理档案;小周,隔壁教研室的,跟我同一批进的学校,算是同届的“战友”。
加上我,七个人,正好一桌。
赵明远马上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帮我订好了餐厅,在市中心新开的一家西餐厅,叫“塞纳河畔”,名字起得挺洋气,但一听就知道是那种县城西餐厅的路数——水晶吊灯配塑料花瓶,刀叉是沉甸甸的不锈钢但切不动牛排的那种。他发了个定位过来,后面跟了一句:这家店最近在搞活动,新店开业打八折。林老师,咱不能让你太破费,又不丢了排面。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赵明远这个人,长得五大三粗,一米八几的东北大汉,心思却细得像绣花针。他知道我一个月的工资就七千出头,加上绩效和课时费也超不过一万,副高评上了工资能涨个千把块,但文件下来还要等两三个月。他挑这家店,大概是把我的钱包在心里掂量了好几遍才定下来的。
晚上六点半,我准时到了“塞纳河畔”。
餐厅确实挺气派的,至少从外面看是这样。两层的独栋建筑,外墙刷成了淡黄色,门口摆着两盆高大的散尾葵,橱窗里挂着红白格子的窗帘,玻璃门上用金色贴纸贴着花体英文“Bienvenue”。推门进去,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调得很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个香薰蜡烛,假火苗在玻璃罩子里安安静静地晃。空气中弥漫着黄油、黑椒和某种甜腻香薰混合的气味。有穿白衬衫的侍应生站在门口,微微鞠躬,用不太标准的发音说了声“晚上好,请问有预订吗”。
我说了赵明远的名字。侍应生查了一下平板电脑,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把我引到二楼。
楼梯转角处挂着一幅仿制的莫奈睡莲,画框是那种过于繁复的描金欧式雕花。楼梯扶手是铁艺的,刷了哑光黑漆,每级台阶上都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上到二楼,我看到了赵明远——他坐在靠窗一张长桌上,正举着手机对着桌上的玫瑰干花摆饰拍特写,嘴里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这构图可以,这光线可以”。方思源站在他旁边指导:“你低一点,低一点,对,四十五度角往下,这样玫瑰的影子刚好落在桌布上。”
方思源在这方面确实是专家。她来教研室不到两年,但已经在我们同事的朋友圈里留下了大量“专业级”的美食照片。有一回教研室聚餐吃火锅,她为了拍一张毛肚在红油里翻滚的画面,在椅子上站了将近一分钟,差点把手机掉进锅里。
我先走了过去,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赵明远抬头看到我,眼睛一亮,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这个人表达亲热的方式就是用力拍你,每次拍得我肩膀发麻。但他那张被东北的日头和这些年加班的夜晚共同打磨得粗糙的脸上,绽开的笑容是货真价实的。
“林老师!林副教授!”他大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二楼回荡,“来来来,坐主位坐主位!今天你是主角!”
“还差好几个人呢,先不急坐。”我说。
正说着,其余几个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孙正涛是第一个到的,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看到我们这桌以后小跑着过来,边跑边喊:“我的天,这家店也太高级了吧,菜单上是不是全是那种一个菜名占三行的?”陈淑兰跟在他后面,上下打量了一圈餐厅的装修,用一种职业主妇审视厨房的犀利眼神鉴定了一番,然后从鼻孔里哼出一句“现在的小年轻,就好这口花里胡哨的”。方思源已经在摆弄手机了,拉着孙正涛非要给他拍照,孙正涛嘴上说着“别拍了别拍了”,身体却很诚实地摆了个剪刀手。
小周和老郑是一起来的。老郑还穿着办公室的那件灰色夹克,袖口有一小块圆珠笔的墨迹,显然是下班了直接从行政楼走过来的。他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不刻意,不张扬,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像一件办公室里被岁月磨旧的家具。许宁到得最晚,他下了班回了一趟宿舍,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才来的,衬衫的折痕还清晰可见,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人到齐了。赵明远招呼侍应生拿来菜单,菜单是深棕色硬壳的,拿在手里颇有分量。他大手一挥,用东北人那种与生俱来的豪爽语调说:“林老师今天大喜,大家都别客气,想吃什么随便点!”然后他又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补了一句:“林老师,我刚才看了,他们家有个套餐挺实惠的,主食、牛排、甜品、饮品全都包了,一个人一百三十八。等下我把大家都往套餐上引,这样你心里好有个数。”
我心里一热。这个粗中有细的东北汉子,连这种细节都替我想到了。我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谢了”。
但菜单刚发到每个人手里,方思源就先皱了眉头。她把菜单翻得哗啦啦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像发现了什么重大纰漏一样,提高了声音说:“套餐不好吃,他们家套餐里的牛排是西冷,那个部位筋多,咬不动。我上次跟闺蜜来吃过一次,踩雷了。我觉得还是单点吧,单点的菲力不错,我来个菲力,七分熟。”
陈淑兰接过话,用一种资深家庭主妇逛菜市场时惯用的挑剔口吻宣布:“我就纳闷了,开在咱这地界的西餐厅,定价怎么比市里贵这么多。西冷怎么了?我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吃几顿西冷?我看看——嗯,给我来一份肉眼,八分熟。哦对,前菜那个蜗牛也给我来一份,我尝尝法国人吃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孙正涛这个人最擅长察言观色。他坐在我斜对面,大概看出了我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僵硬,把菜单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从菜单上沿露出两只眼睛,冲我眨了眨,用口型说了句“林老师放心,我胃口小”。然后他大声说:“我就不单点了,我跟林老师吃一样的就行,套餐挺——”
“你一个大男人你怕什么?”方思源打断他,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手指已经在菜单上戳了三四个地方,“平时食堂那破红烧肉你都能一顿吃三份,今天林老师请客,你倒斯文起来了。你来个海鲜拼盘吧,我看隔壁桌那个看着不错,生蚝个头挺大的。”
“就是,”陈淑兰冷冷地补了一句,目光从菜单上沿扫过来,像一把用了多年但刀刃依然锋利的剪刀,“人家评上副高了,马上工资就涨了,不差你这几个钱。倒是你,小孙,你这讲师评了也有两年了吧,什么时候出成果?”
孙正涛的脸腾地红了,菜单后面的脑袋慢慢缩了回去,只露出一个发旋。
许宁坐在桌子最末端,一直没怎么说话。他手里拿着菜单,从左边翻到右边,又从右边翻到左边,动作越来越慢。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把菜单合上放在桌面上,像一个穷学生走进高档商场时那样,用一种努力让自己不被注意到的卑微声调说:“那个,我晚上还要回去备明天的班会材料,就不吃了,坐一会儿就走。”
“坐一会儿就走?”赵明远的大嗓门立刻压了过来,“许宁你小子少废话!今天是林老师大喜的日子,你不吃就是不给林老师面子!坐下!套餐!你跟我一样,咱俩吃套餐!”
许宁被他一吼,又坐了回去,推了推眼镜,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一幕。侍应生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瓶红酒,是陈淑兰刚点的——一瓶法国波尔多的AOC,两百六十八。她说这种场合没有红酒不像样,又说AOC已经很克制了,要不是考虑到我还在还房贷,她本来想点那瓶四百多的。
高脚杯被一一摆上来,侍应生拔出软木塞,将深红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红酒在香薰蜡烛的光里泛着幽深的宝石红色,煞是好看。方思源举起手机,对着自己的杯子拍了一张,嘴里说着“等等等等先别动,让我拍一张”。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了一个念头,一个让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心寒的念头——我突然不想请这顿饭了。
不是请不起。我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七个人,赵明远和许宁吃套餐,两个人加起来二百七十六。方思源点了菲力,一份两百一十八;陈淑兰点了肉眼加蜗牛,将近三百块;孙正涛被架着点了海鲜拼盘,一百九十八;老郑和小周各点了一份意面,加起来不到两百。再加上那瓶红酒,再加上百分之十的服务费——这家店要收服务费——账单轻轻松松破两千。
两千块。抵得上我半个月的绩效工资,抵得上小半个月的房贷,抵得上我母亲一个月的降压药和胰岛素。不是付不起,是我忽然觉得这笔钱花得不值。评上副高的是我,熬夜写论文的是我,被评审组挑刺的是我,答辩前紧张到胃痉挛的是我,为了多发两篇C刊寒假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吃泡面吃到满嘴溃疡的是我。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只是在我的微信消息下面回了一句“好的”,就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点最贵的菜,开最贵的酒,用最理所当然的姿态消耗着我的劳动成果。陈淑兰甚至还在饭桌上讽刺孙正涛职称没评上——她大概忘了,这个屋子里职称最低的就是我,为了评这个副高,我掉了多少头发,熬了多少夜,焦虑到失眠了多少个凌晨。她不会去想这些。她只关心她那份肉眼够不够嫩,那份蜗牛正不正宗。
但我又说不出口。中国人嘛,面子大过天。我一个堂堂新晋副教授,请同事吃顿饭还要抠抠搜搜的,传出去以后在教研室怎么抬得起头?所以我说不出来,只能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听方思源跟孙正涛讨论哪张照片拍得好看,听陈淑兰跟老郑扯学区房又涨了多少。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超我的预想。
菜上到一半的时候,其他几桌的客人也陆续到了。先来的是老郑的牌友,三个中年男人,都是在学校附近开店的个体户——一个开打印店的,一个开水果铺的,一个在学校后门经营一家修鞋铺子。老郑跟他们是在校门口小公园的石桌石凳上认识的,那个小公园是附近中老年棋牌爱好者的聚集地,老郑每天下班路过都要在那儿看一会儿棋。他们寒暄了几句,老郑就介绍说“这是我同事,今天我同事请客,正好你们也来了,凑一桌”。他跟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淡淡的,但表情明显比在办公室的时候活泛了许多,像一条本来在鱼缸里缓慢游动的鱼突然被放回了熟悉的溪流里。
然后是方思源的朋友。三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女孩,都化着精致的妆容,踩着细高跟,走在餐厅的暗红色地毯上像三只趾高气扬的猫。她们每人点了一份沙拉,说是要减肥,然后又每人点了一杯鸡尾酒,说是“少喝一点没事”。她们吃沙拉的方式很讲究——用叉子尖挑一片生菜叶,蘸一丁点酱汁,送到嘴里,嚼的时候一只手虚掩着嘴。方思源穿梭在我这桌和她朋友那桌之间,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嘴里喊着“今天这个光线也太出片了吧”。她跟她朋友介绍我的时候,说的是“这就是我们教研室的林老师,今天刚评上副高,年轻有为”。语气里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是社交场上的轻快和随意——就像介绍一道新上的甜点,说得很好听,但谁也不会当真。
最后是陈淑兰的亲戚——她大姐和姐夫,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大姐穿着玫红色运动套装,烫着短卷发,走路像一阵风,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小妹,我们来晚啦”。她这一嗓子穿透了餐厅的大提琴背景音乐,好几桌客人纷纷侧目。她浑然不觉,大大咧咧地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用一种统领全局的气势把菜单翻得哗啦啦响。她的小男孩也不认生,在二楼跑了不到两圈就被桌子上那瓶没开过的红酒吸引住了,抱起来就要拧瓶盖,吓得陈大姐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小孩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声震天动地,在本来就空旷的二楼回荡出多重共鸣。
我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端着红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是……”我转头看赵明远。
赵明远的表情比我更茫然,嘴张着,手里的叉子上还叉着一块切了一半的牛排,牛排举在半空中忘了送进嘴里。他看看那桌又看看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跟我说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我放下杯子,扫了一圈二楼的情况。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我的七个同事分布在三张不同的桌子上,加上老郑的朋友那桌、方思源的朋友那桌、陈淑兰的亲戚那桌,一共是——不对,加上方思源那桌是四桌,加上老郑和陈淑兰的,总共是——我重新数了一遍:赵明远、孙正涛、许宁、小周和我挤在一张桌上,老郑跟他的三个牌友在角落那张桌上,方思源跟她的三个闺蜜在靠楼梯那张桌上,陈淑兰和她大姐一家三口在挨着窗户那张大桌上,陈大姐的儿子不肯坐,又占了一张小桌子玩餐前面包。一共五张桌子,将近二十个人。
五桌。
我请了七个人。
来了将近二十个人,坐了五张桌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赵明远拉到楼梯口。他还在回头张望,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嘴里念叨着“不是,老郑他这人平时挺稳当的,今天怎么这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打断他的念叨,压低声音问他:“你刚才看清楚了吗?他们叫人的时候,有没有人提一句是我请客?”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钟,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他闭上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姐跟她大姐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她说——”他顿了顿,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把原话说出来。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模仿陈淑兰语调的、带着讥诮的嗓音重复道:“‘反正也是系里聚餐,公家报销,你们赶紧来,不吃白不吃。’”
公家报销。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太阳穴。
我差点笑出声来。系里聚餐?公家报销?一个副教授的职称评审通过庆祝,什么时候变成了“系里聚餐”了?一个自掏腰包的请客,什么时候变成了“公家报销”了?陈淑兰是故意的吗?还是在她的认知里,这种饭局本来就是走公账的,和她平时参加的那些可以开发票的“学术交流餐”没什么两样?在她的世界里,教研室主任请客是公款,年终聚餐是公款,年终聚餐以后第二轮的卡拉OK也是公款。她觉得所有的饭局都能报销,就像她觉得所有的肉眼都该配红酒一样理所当然。
“还有一个事,”赵明远的表情变得很严肃,“方思源刚才跟她朋友说——林老师今天请客,随便点。原话。”
随便点。
我靠在楼梯口的墙壁上,冰凉的墙纸贴着我后背的肩胛骨,水晶吊灯的光透过楼梯扶手投在我身上,把我的影子切成了一条一条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方思源没有恶意——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在她的朋友圈里扮演慷慨大方的角色,只不过她慷慨的不是自己的钱包。陈淑兰也没有恶意——她只是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觉得职称评上了就该请客,理所当然地觉得请客就该吃好的,理所当然地觉得这种饭局跟她没关系、跟钱包没关系,反正不是她掏钱。老郑更没有恶意——他只是刚好碰到了几个平时聊得来的牌友,顺便一起吃个饭。也许他还觉得这是在给我捧场,人多热闹。
都是好人。或者说,都是普通人。他们不是故意要坑我,不是合起伙来算计我,不是在背后策划着什么阴谋。他们只是——理所当然。他们只是从来没想过,从套餐改成单点,从七个人变成五桌人,从一个普通的庆祝晚餐变成一个消费大几千的高档饭局——对那个买单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更没想过,这一顿饭的钱,够那个买单的人还一个月的房贷,够那个买单的人的母亲买三个月的降压药,够那个买单的人一个学期的课时费。
他们没想过。也许不是不想,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要去想。
我靠在墙上,厨房里飘出来的黄油和煎牛排的香气混合着香薰蜡烛的甜腻,熏得我有点反胃。我想起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的话。那是五年前,我还在读博,父亲肺癌晚期,躺在县医院走廊尽头的加床上,连个正经的病房都住不上。那天晚上他忽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用一种平静到让我毛骨悚然的声音跟我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事,就是没教会你怎么拒绝别人。你太要面子了,跟我一模一样。我这辈子被面子害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单间病房都住不起。你要学会说——不。”
他说完这话,就陷入了昏迷。三天后走了。而他教我的那件事,我到现在都没学会。
我抬头看了看二楼那五张桌子。赵明远还在试图跟孙正涛沟通,两个人低着头嘀嘀咕咕,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许宁坐在角落里,面前那份套餐一口没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被罚坐的小学生。小周沉默地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圆圈,表情有些恍惚,也许她也想起了什么事。
我忽然想到,这个世界上最不讲义气的,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赵明远说这顿饭得好好吃,但他没说让所有人都带人来吃。方思源说随便点,但她没说她来买单。陈淑兰说公家报销,但她没想过万一不报销呢。老郑带了三个朋友来,但他没问我方不方便。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用他们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参与一场他们以为有人买单的盛宴。他们只是从来不替那个买单的人算账。
但我替自己算了。
我站直了身子,拉了拉衬衫的领口,把袖口的扣子系好。赵明远看着我,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小声问:“林老师,你想怎么办?你要是觉得为难,我去跟他们说——”
“不用。”我说,“我自己来。”
赵明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下巴上的胡茬在蜡烛的光里显得格外粗硬。他大概没听懂,问我什么意思。我没再多解释,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自罚三杯,你帮我看着点手机。我把手机留在桌上,屏幕朝上,上面是银行APP刚发来的余额提醒——本月工资卡余额还有两千多。然后我起身走向收银台。经过方思源那桌的时候,她正举着手机让她闺蜜看她刚拍的牛排照片,两个女孩凑在一起研究滤镜参数。她抬头冲我笑了笑,说林老师你怎么走了,还没合照呢。我笑着说一会儿就回来。
收银台在一楼楼梯口旁边,一个穿着黑色马甲、打着领结的年轻小伙子站在那里。他的发型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的青春痘还没退干净。我把小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用指尖压着推过去。
“你好,结账。二楼靠窗长桌那一桌,五号桌。我自己那份,加上分摊的红酒和服务费,帮我算一下。”
收银员接过小票,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闪过一串密密麻麻的菜单代码,然后他把显示器微微转过来给我看。五号桌,七个套餐,一份菲力改成套餐——这是方思源后来跟侍应生说的,她说单点太亏了,让侍应生把她那份也挂到套餐的账上。她点餐的时候说套餐不好吃,结账的时候倒记得把单点的改成套餐——还有那瓶红酒平摊到五号桌每个人头上的费用。收银员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敲,报了个数——两百八十七块五毛。
我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一百的纸币,递过去。收银员找了我十二块五的硬币,我把硬币揣进裤兜里,听见它们碰撞出细碎的声响。然后我转身往回走,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暗红色的地毯吸掉了我的脚步声,我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回到二楼,我先走到陈淑兰那桌。她正拿着叉子把一块肉眼送进嘴里,嘴角沾着一丝黑椒汁,看到我过来,她抬起眉毛,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口吻问了一句:“林老师,是不是能开发票?要不行的话,我们这桌我自己——”
“陈姐,”我打断她,语气很平和,像是课堂上对一个学生说“你的论文选题不行”那样平和,“我只结了我自己那一桌的账。您这桌一共点了两份肉眼、一份蜗牛、一份海鲜拼盘、一份意面,还有一瓶您自己点的波尔多AOC平摊到您这桌的费用,您回头跟前台对一下。他们接受微信支付宝,也接受现金。”
陈淑兰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上面的牛排在烛光下泛着油光。她没说话,嘴里的牛肉还在嚼,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咀嚼某种她从未品尝过的滋味。
老郑的反应比她快。他放下筷子,摘下老花镜,用桌布角慢慢擦着镜片。他刚才跟他牌友介绍我说“我同事,今天评上副高了”,脸上还带着几分骄傲。现在那份骄傲凝固成了尴尬的潮红,从脖子一路攀上耳根。他擦完了镜片重新戴上,干咳了一声,用一种介于尴尬和愧疚之间的低声说:“林老师,我……我这桌我自己来,不好意思啊,我以为……我以为……”他“以为”了半天没有下文。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方思源的反应最剧烈。她放下手机,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一阵风吹走了,只剩下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她先是“啊”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然后她下意识地去拿手机——大概是想在她那个什么都聊的闺蜜群里吐槽一句“家人们谁懂啊今天遇到奇葩了”——但手机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她大概意识到这次吐槽的对象不在手机屏幕里,就站在她面前。她的两个闺蜜互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我很熟悉——在食堂里、在公交车上、在一切有人尴尬的公共场所里,两个局外人互相对视时都会有的那种想看好戏又不好意思太明目张胆的眼神。
“林老师,不是……”方思源磕磕巴巴地说,脸上努力挤出半个笑容,但她那双擅长找拍摄角度的眼睛明显慌了神,“你不是说请客吗?我以为……”
“我是说请客。”我的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像是在课堂上纠正一个知识点,“我请了我的同事。七个人。赵明远、孙正涛、陈淑兰、许宁、方思源、老郑、小周。我请的是你们。”
我说这话的时候,把“你们”这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客观事实。
“这几位——”我依次看了看老郑的三个牌友、方思源的三个闺蜜、陈淑兰的大姐一家,“你们不是我请的客人。所以,你们的单,我不买。”
二楼忽然安静下来了。安静得能听见厨房里传菜铃的叮咚声,能听见一楼吧台咖啡机蒸汽棒嘶嘶的打奶泡声,能听见陈淑兰筷子搁在盘子边缘时那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然后方思源的反应终于到位了。她的嘴张了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被人当众揭穿之后的羞恼的红,从领口一路烧到额头。她大概想说什么难听的话,嘴唇动了动,但看了看旁边同样沉默的陈淑兰,又把话咽回去了。她大概是忽然意识到,她不是这个屋子里唯一一个被“晾”在账单前面的人。今天的事如果撕破了脸,大家一起难看,谁也讨不了好。
孙正涛坐在五号桌角落里,整个人明显往椅子里缩了半截,嘴里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意面,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但他藏在镜片后面的那双小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终于卸下了某种担忧的松弛。他大概刚才一直在担心我花太多钱,现在看到我只结了自己那桌,反而替我松了口气。赵明远坐在他旁边,嘴张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东北大个子大概是觉得今天这件事他有责任——餐厅是他挑的,人是他张罗的,结果闹成这样。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他买了票却完全不想看的电影,如坐针毡。
小周也还坐在五号桌没走。她的意面剩了大半,叉子放在盘子边上,从刚才开始就再没拿起来过。她低着头,眼睛盯着桌布上的面包屑,表情很淡,淡到几乎没有表情。但我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在轻轻拍着自己的大腿——她每次焦虑的时候都会这样,上公开课之前也这样。也许她在想,如果今天不是她自己的工资也快见底了,她会不会也是那三桌带人来的人之一。也许她在庆幸自己没有成为那个被晾在账单前面的人。
而从头到尾,有一个人始终没有离开五号桌。
许宁。
他面前那份一百三十八块钱的套餐已经吃完了,餐盘干干净净,连配菜的胡萝卜片和西兰花都吃得一片不剩。我注意到他把那杯免费柠檬水分成了三份喝——前菜的时候喝三分之一,主菜的时候喝三分之一,甜品的时候喝三分之一。他大概是全场最懂得如何珍惜这顿饭的人。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走到我面前。他的嘴皮动了动,耳朵尖又红了,用一种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说了句:“林老师,谢谢你。我今天晚上其实本来不打算来的,因为我兜里就剩一百多块钱了,要撑到月底发工资。来的时候我想好了,你要是让我AA,我就说我在减肥,看着你们吃。没想到你真的请了。”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又补了一句:“等我以后有钱了,我请你吃饭。”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和平时一样轻,一样快。这个全场工资最低、资历最浅、胆子最小的年轻人,大概是今天晚上唯一一个真心觉得这顿饭是“被请了”的人。
我一个人站在二楼楼梯口,身后是那五桌还没来得及散的残局。水晶吊灯的光打在我肩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暗红色的地毯上。我听见方思源压低了声音在跟她闺蜜说话,语气又急又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听见陈淑兰在打电话给她老公,让他开车来接她,说今天遇到了一件“奇葩事”,回去再跟他细说;我听见老郑结结巴巴地跟他的牌友解释,说今天有点误会,这顿饭他自己请。他的牌友倒是很大方,那个开打印店的哈哈一笑,拍了拍老郑的肩膀说“没事没事,AA嘛,应该的,本来就不能让林老师一个人掏”。
我走下楼梯,推开那扇贴着金色贴纸的玻璃门,走进十月微凉的夜风里。风吹过来,带着烤红薯的味道和远处汽车喇叭的声音,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块压了一整晚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回家的地铁上,我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老郑发来的。他写了一段很长的话,措辞诚恳得像一份检讨书:“林老师,今晚的事真的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你明明说了请七个人,我却自作主张把我的朋友也拉来了。我刚才已经把账结了,你别往心里去。改天我请你吃饭,赔罪。”
第二条是赵明远。他用东北人特有的直来直去写了一句话,没有标点,连错别字都带着一股子爽利的劲儿:“刚才差点被气死,现在想想干得漂亮。不过下次别这么整了,你提前跟我说,我唱红脸你唱白脸。”
第三条居然是方思源。她是转账,金额是三百二十块——她那份菲力套餐加上酒水服务费的精确数目。转账备注写了很长一段话,长到被系统截断了:“林老师不好意思今天带朋友来确实不应该我一开始不知道——”
我看着她被截断的备注,没有点收款,也没有回复。我靠在车厢门旁边,地铁在隧道里呼啸而过,窗外的广告牌化作一道道拖曳的光影。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赶集,他花了十块钱给我买了一碗羊肉泡馍,自己蹲在旁边啃从家里带的冷馒头。卖泡馍的老板看不过去,多舀了半勺汤给他。我爸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喝完那半勺汤,抹了抹嘴,站起来跟老板说:这顿饭是我给我儿子买的,不欠谁的。
不欠谁的。这四个字,他这辈子活得比谁都硬气。我到现在才学会。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自然醒,起来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正吃着,门铃响了。我打开门,门口站着孙正涛和许宁,两个人手里拎着菜市场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羊肉、大葱、豆腐、金针菇、茼蒿——整整两大袋涮火锅的食材。孙正涛笑嘻嘻地举着一瓶二锅头在我面前晃了晃:“林老师,今天我们请你。不出去吃,就在你家,我们自己动手。绝对不多叫一个人。”
我笑了,把他们让进门。许宁换上拖鞋以后直奔厨房,系上我那条旧围裙,把羊肉放在案板上,问我要切片还是切块。孙正涛在客厅里到处找电磁炉,翻箱倒柜,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了,提起来的时候上面还挂着去年冬天没洗干净的油渍,他也不嫌弃,挽起袖子就去洗。
下午三点多,老郑来敲门了。他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他自己炸的花生米,还是热的,盆底垫了两层厨房纸吸油,花生米的红衣被油炸得微微发亮。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说了一句“林老师,昨晚的事——”,我没让他说完,接过花生米把他拽了进来。
傍晚,赵明远到的时候带了一箱青岛啤酒,扛在肩上哼着东北二人转,进门就喊“肉切好了没有,我可饿坏了”。小周带了一盒手工饼干,是她自己烤的,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她递给我的时候脸红了一下,小声说了句“昨天谢谢”。
暮色四合,我们六个人围坐在我家那张二手餐桌上。电磁炉咕嘟咕嘟地煮着羊肉,热气氤氲,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孙正涛的羊肉切得粗一片细一片,丢进锅里有的老了有的还带血丝,许宁就在旁边嫌弃地说“老孙你这刀工也太差了”,孙正涛说你行你来切,许宁说我早说了我来切,是你非抢着切。老郑默默地把香菜撒进锅里,赵明远用筷子敲着碗沿说“都别吵吵了赶紧吃”,小周托着下巴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安安静静地笑。
那个晚上,没有菲力,没有红酒,没有水晶吊灯,没有假火苗的香薰蜡烛。但每个人都在笑。每一口肉都吃得踏实,每一杯酒都喝得痛快,每一分钱都花得明白。没有人需要算计别人,也没有人需要提防被算计。
赵明远喝到最后忽然站起来,举着二锅头瓶子当麦克风,说祝林老师评上副高,以后多发论文多拿课题,等他退休的时候我们要给他办个更大的。大家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许宁难得地喝多了,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腮帮子红得像猴屁股。孙正涛说下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呢,但他先预定了请客的资格——等他评上讲师,请我们吃烧烤。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请客这件事,请对了人,喝白开水都是香的。请不对人,开拉菲也是馊的。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而真正的朋友,从来不需要你花钱去买。
至于昨天那三桌人后来怎么收的场,我没有去问。周一上班的时候,方思源把她的转账又给我发了一遍,我点了收款。陈淑兰路过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进来,又继续往前走。也许她还在生气,也许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都没关系。人和人之间,有些账可以算得清,有些账永远算不清。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自己这桌的账,永远算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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