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苗苗,今年三十二,结婚五年,老公是那个从我穿开裆裤就认识的发小。我俩熟到什么程度呢,熟到有时候在床上亲近,我会突然笑场。就那种,你看着他的脸,脑子里忽然蹦出他六岁那年蹲在胡同口拿鞭炮炸牛粪的样子,然后你就绷不住了。
这事儿我跟谁都没说过,觉得说出来丢人。但我没想到,这个让我笑场的毛病,有一天会救了我的命。
事情要从那个周五晚上说起。
那天罗正阳加班,我一个人在家追剧,嘴馋了去楼下便利店买薯片。结账的时候,收银台旁边站着个年轻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扎个马尾辫,素面朝天的,正低头看手机。我本来没在意,扫了码就要走,结果那姑娘手机里传出来一个声音,我当时就站住了。
那个声音说:“宝贝,这个周末我去找你,老地方见。”
是罗正阳的声音。我听了二十多年的声音。
我转过头去看那个姑娘,她正好也在看我,眼神里带着点茫然。我不知道她认不认识我,但我认识她身上那件外套——那是上个月罗正阳出差回来带的,他说是给同事捎的,人家给钱了。我当时还开玩笑说这颜色年轻,不适合我,原来是给二十岁小姑娘穿的。
我没吭声,拎着薯片走出便利店。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的手在抖,薯片袋子被我捏得哗啦哗啦响。我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着我家那栋楼,十六楼的灯还亮着,那是我和罗正阳一起还贷款买的房子,六十八平米,首付两家凑的,月供四千七,还得再还二十三年。
我在楼下站了十五分钟,抽了三根烟。我不怎么抽烟,那盒烟还是去年过年罗正阳他爸落在我家的。我把烟头踩灭,上了楼。
罗正阳是十点半到家的。他进门换鞋,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换了拖鞋走过来,弯下腰想亲我额头,我偏了下头躲开了。他愣了下,问我怎么了。我说罗正阳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他说什么傻不傻的。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录音功能,放在茶几上。我说你再说一遍,你周末要去哪见谁。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被戳穿后的慌张,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我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握着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像极了他爸。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彻底把我整不会了。
他说:“她是你亲妹妹。”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我独生女当了三十年,哪来的亲妹妹?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但他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说:“你妈生完你没两年,又怀了一个,生下来是个闺女,你姥姥做主送人了。这事儿你爸妈瞒了你三十年。”
我说罗正阳你编故事也编个像样的,我爸我妈对我什么样我自己不知道?我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妈给我扎小辫能扎半个小时,我爸下雨天骑自行车接我放学,把我裹在雨衣里自己淋成落汤鸡。你跟我说他们瞒着我送走了一个妹妹?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没跟我争辩,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我打开,里面是几页复印的病历,患者名字写的是“罗正阳”,诊断意见那栏我看了三遍才看明白:慢性肾脏病5期,也就是俗称的尿毒症。
病历上的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说这跟你找那姑娘有什么关系。他说需要肾源,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他找那个姑娘是想让她来做配型。我说那她怎么就是我妹妹了。他说那个姑娘叫何小满,今年二十四岁,是他费了很大功夫才找到的。她现在的养母叫何秀兰,当年就是从你姥姥手里把你妹妹抱走的那个人。
我说这些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说我本来想等确定了再跟你说,怕你受不了。
这话说得倒是挺为我着想的。但我又不是傻子。我问他,你叫她宝贝是什么意思。他说那是她小名,她养母从小就这么叫她,他跟着叫的,没别的意思。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男人我从三岁就认识了,他什么时候撒谎,什么时候说实话,我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他说话的时候眼珠子往右上方瞟,那是他在编瞎话的信号。
但我什么都没再说。我把病历收起来,说你先洗澡去吧,你身上都是汗味。
那晚我失眠了。罗正阳在我旁边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整个房间像白天一样亮。我想了很多事,想我妈去年体检报告上写的“肾功能指标偏低”,想我爸总说腰疼,想罗正阳这半年瘦了十五斤他跟我说是在减肥。
第二天一大早,我趁罗正阳还在睡,翻了翻他的手机。我俩的密码互相都知道,结婚这么多年了也没避讳过。他的微信聊天记录很干净,干净得像刻意清理过的。但我在他的转账记录里发现了一些东西,近三个月给一个叫何小满的人转了四笔钱,加起来六万多。备注写的都是“生活费”“学费”“买衣服”。
我坐在马桶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六万多块,差不多是他三个月的工资。我们家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扣掉物业水电燃气,能剩下的也就三四千块。他哪来这么多钱转给别人?
这事儿不能光靠我自己琢磨,我得找人商量。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妈。但电话拨出去我又挂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如果罗正阳说的是真的,那我妈就是瞒了我三十年的人,她的话我还能信吗?
我打给了我闺蜜周敏。周敏是我大学室友,学医的,现在在市中心医院肾内科当护士长。我把病历发给她看,她回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很严肃。她说苗苗,这东西是真的,而且从指标来看,情况已经很严重了,不换肾的话透析维持不了几年。
我说换肾得多少钱。她说肾源不好找,排队等捐献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亲属配型是最快的。我说我跟他没血缘关系,我配不了。她说那你婆婆那边的亲属呢。我说他爸他妈都六十多了,身体也不好,不符合捐献条件。他有个弟弟,但是人在国外,前年就失联了,欠了一屁股网贷跑路的,根本联系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敏问我,那他从哪找肾源。我说他说找了个远房亲戚。周敏说那得赶紧做配型,时间不等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罗正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打的电话,我说周敏。他哦了一声又睡过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决定去见那个何小满。
我按照罗正阳转账记录里备注过的地址,在城东的城中村找到了那个地方。那是一片老旧的出租屋,楼与楼之间的距离窄得只能侧身过一个人,电线乱七八糟地挂在头顶上,地上的积水泛着油光。何小满住三楼,门没关严,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拖鞋吧嗒吧嗒的声音。
她打开门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惊讶,然后变成了心虚。她认得我,这更加坐实了我的猜测。
屋子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墙角堆着几个快递纸箱。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某个直播平台的页面,她在做直播。
我说你是何小满。她说是。我说你知道我是谁吗。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低下了头。
我找了个凳子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我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知道真相。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不会为难你。
她犹豫了很久,然后去饮水机那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在床沿上坐下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小,我得凑近了才能听清楚。
她说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何秀兰亲生的,何秀兰也从来没瞒过她。何秀兰当年是在县医院的走廊里从接生婆手里接过她的,那人给了何秀兰三千块钱和一个地址,说这孩子家里人养不起,让何秀兰抱走。何秀兰那会儿刚死了丈夫,自己也有个一岁多的儿子,本不想多养一张嘴,但看着那孩子哭得可怜,还是抱回去了。
那个地址,是我姥姥家的地址。
何小满说她十八岁那年,何秀兰查出了胃癌晚期,临终前把这个秘密原原本本告诉了她,让她去找亲生父母。何秀兰去世后,她确实去找过,但没找到。我姥姥早就不在了,我爸妈也搬了家,老地址早就换了人住。
那她是怎么跟罗正阳联系上的呢。
何小满说她跟罗正阳是在一个老乡群里认识的。她一个人在城里打工,做直播、发传单、端盘子,什么都干过。有一天她在群里问有没有人知道那个老地址附近现在是什么情况,罗正阳加了她私聊。他说他是那个村子里出来的,认识她们家的人,可以帮她打听。
这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熟了。
我问她,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又咬嘴唇了。咬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对我挺好的,给我转过钱帮我交过房租,但是他说他已经结婚了,让我别多想。
这话说得可真够有意思的。一个已婚男人,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转钱交房租,还叫人家宝贝,让人家别多想。他说这话的时候就不怕我多想?
我看着何小满,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油剥落得斑斑驳驳的。她穿的睡衣领口都洗松了,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有个银色的吊坠,吊坠的形状是一只小兔子。我认识那只兔子,罗正阳去年过生日我送他的那件衬衫上,我亲手缝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兔子图案,因为他是属兔的。
我说你脖子上的坠子谁给你的。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了一下,说是自己买的。我说在哪买的,她说网上。我没再追问,但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个兔子吊坠是我在手工店里定做的,全城只此一只,买不到的。
我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吧,你别跟罗正阳说我来过。她点点头,送我出门。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出城中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边的大排档开始支摊子,烧烤的烟飘过来,呛得我眼睛疼。我站在公交站台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大,大到我走了三十年还没走出去。但也好小,小到我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亲妹妹,居然被同一个男人串在了一起。
回到家的时候,罗正阳已经下班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进门,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这个动作让我更加确定了。我换鞋脱外套,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全程没说话。他跟着走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问我今天去哪了。
我说去见你那个宝贝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结婚五年头一回吵得这么厉害。楼下的邻居来敲门,让我们小点声。我把他赶去了客厅睡沙发,自己把卧室门反锁了。凌晨两点,我听见他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楚了几个字——“配型”“尽快”“不能再拖了”。
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地板凉得刺骨,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他这半年来的种种异常串了一遍。
他瘦了十五斤,脸色越来越差,动不动就说累。我催他去体检他说去过了,一切正常。他在骗我。
他的病历上写的是一个月前确诊,但我问过周敏,慢性肾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发展到5期至少需要一年甚至更长时间。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没告诉我。
他不告诉我,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我一定会去做配型。他怕我去做配型,因为一旦做了,就会发现我和他不是血亲这件事也藏不住了。我和他不是血亲这件事为什么会藏不住呢?因为我和他做不了配型。
但这也不对啊。就算我和他不是血亲,我做不了他的肾源,他也没必要瞒着我啊。难道他还有别的什么事情怕我知道?
我想了一夜,想得头疼。
第二天是周六,我回了趟娘家。我爸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回来高兴得不行,说中午给我做红烧排骨。我妈在厨房里择菜,我走进去站在她旁边,看她熟练地掐掉豆角的筋。她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半,手上的皮肤也皱了,但干活还是利索。
我忽然就想起小时候,每到夏天,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给我扎小辫。我头发又多又厚,她得扎半天。扎完了还要别上小花卡子,把我推到镜子前面说,看看我们家苗苗多漂亮。那时候她年轻,眼角的纹路都是笑出来的。
我妈问我怎么了,站在那发呆。我说没事,就是想起来小时候你给我扎小辫。她笑了,说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说妈,我问你个事。她说啥事。我说我是不是有个妹妹。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就那么一秒钟,然后继续择菜,但我看见了,她的手指在抖。她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就你一个都够我操心的了。我说妈,你看着我。她没看我,低着头说看什么看,赶紧去帮你爸把排骨洗了。
我站在那里没动。厨房里只有水龙头的声音和我妈择菜的声音,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尴尬。我爸一直在给我夹菜,问我工作怎么样,跟罗正阳好不好。我说挺好的。他问罗正阳身体怎么样,怎么最近瘦那么多。我说他减肥呢。我爸说减什么肥,一个大男人减什么肥,让他多吃点。
我妈全程没怎么说话,就低头吃饭。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妈忽然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见到她了?
我手上的盘子差点掉在地上。我说妈你说什么。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她是你姥姥做的主,我当时才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你姥姥说家里养不起两个,你爸那时候还在部队,我一个人带着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姥姥把孩子抱走的时候我连看都没敢看一眼。后来你爸转业回来知道了这事,发了很大的火,但那时候已经找不回来了。
我妈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擦眼睛,袖子湿了一大片。她说这些年我天天想那孩子,想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人疼她。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怪我。
我站在水池边上,手冰凉冰凉的。我说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说我怕你去找她,怕她恨我。我说她现在就在这个城市里。我妈抬起脸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也有害怕,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说她现在叫何小满,是罗正阳找到她的。
我妈听到“罗正阳”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复杂,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事情。
她说罗正阳是怎么找到她的。我说他说是在老乡群里认识的。我妈说不可能,那个老乡群的事他怎么会知道,他根本就不是那个村子的人。
我愣住了。我说妈你说什么。我妈说罗正阳他们家是后来才搬来的,我来的时候他都五岁了,他老家是隔壁县的,不是咱村的。
我一直以为罗正阳跟我一样,是在那个村子里土生土长的。我小时候的记忆里,他就是胡同口那个调皮捣蛋的男孩,永远灰头土脸的,膝盖上永远有新的伤疤。我们两家住前后排,他妈跟我妈经常串门,我跟他从小一块儿玩泥巴、逮蚂蚱、上树掏鸟窝。所有人都说我俩是青梅竹马,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但是我妈说,他不是我们村的。
那他是怎么找到何小满的?他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我给我婆婆打了个电话。我婆婆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围着锅台和孙子孙女转,说话慢条斯理的。我跟她东拉西扯了几句家常,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妈,正阳他们家是从哪个县搬过来的来着。
我婆婆说了一个县的名字。那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距离我们老家的村子隔着三个地级市,少说有四五百公里。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都是懵的。我嫁了五年的男人,我认识了将近三十年的男人,我居然连他的老家是哪都不知道。
这不合理。
如果罗正阳不是我们村的人,那他是怎么知道何小满就是我妹妹的?他是怎么找到她的?他为什么要找她?
唯一的解释是,他不是为了找何小满才找到何小满的。他是先找到了何小满,才知道何小满是我妹妹的。
那他找何小满干什么?
我想起那六万多块钱的转账记录,想起他叫她宝贝,想起他脖子上常年挂着的那个玉佛吊坠——去年起他忽然不戴了,说是绳子断了。那个吊坠,现在有没有挂在别人的脖子上?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了深井里的青蛙,四周都是光滑的井壁,我怎么跳都跳不出去。所有的线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成了一团乱麻,我明明抓到了线头,却怎么也理不清。
那天晚上罗正阳没回家,发消息说出差。我没回他。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家里所有的抽屉和柜子都翻了一遍。在书房的文件柜最底层,我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锁是小挂锁,我用螺丝刀撬开了。
盒子里装着一些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土地转让合同,转让方是一个名叫罗建邦的人,受让方是何秀兰。何秀兰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就是何小满的养母。合同的日期是二十五年前的夏天,转让的是一块宅基地。
罗建邦是谁?我翻了翻下面的文件,看到了罗建邦的身份证复印件,上面的地址就是隔壁县的那个村子。身份证上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罗正阳他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罗正阳他爸不叫罗建邦。他叫罗有福。
一个男人,用假名字,在二十五年前,给何秀兰转了一块宅基地。
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到一块儿去。
我又往下翻了翻,翻到了几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但还能看清楚上面的人。那是一张合影,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年轻男人是年轻时候的罗有福,年轻女人是何秀兰——虽然我没见过何秀兰本人,但何小满给我看过她的遗照,我不会认错。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正好是二十五年。
这些文件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手脚更凉一分。罗正阳把这些东西锁在铁盒子里藏在柜子最底层,说明他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他知道他爸当年用假名字跟何秀兰有过往来。他找到何小满,不是为了帮我认亲,是为了别的事情。
我拿着照片的手在发抖。照片上罗有福抱着何秀兰的样子,那个姿势,那个表情,绝对不是普通朋友。
如果罗有福和何秀兰之间有过什么,那何秀兰抱养的那个孩子——何小满——她跟罗有福是什么关系?
我的脑子飞速地转着。罗正阳在找肾源。他说要何小满来做配型,理由是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如果何小满是何秀兰抱养的我妹妹,那她跟罗正阳没有血缘关系,根本算不上亲属。罗正阳是学理科的,这点常识不可能不懂。
除非,何小满不是何秀兰抱养的。除非何小满就是何秀兰亲生的,而那个亲爹,姓罗。
这样的话,何小满就是罗正阳同父异母的妹妹。
这就说得通了。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是亲属,配型成功率确实会比非亲属高很多。
但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何秀兰当年是打着抱养我妹妹的旗号,把自己的亲生孩子送人了吗?不对,没有送人,何小满就是跟着何秀兰长大的。那当年何秀兰从接生婆手里接过的那个婴儿去哪了?那个本该是我妹妹的孩子去哪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何秀兰知道,而何秀兰已经去世了。
我坐在满地的文件中间,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鸟开始在楼下那棵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但我隐隐觉得,这件事比我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罗正阳需要肾源。他找到了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何小满。他不惜编造出“她是你亲妹妹”的谎言来骗我,让我相信他找何小满是为了认亲,而实际上是为了让他妹妹来做配型。
但如果仅此而已,他没必要瞒着我。他完全可以说何小满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让我帮他一起劝何小满来做配型。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因为他一旦说出何小满是他妹妹,就会牵扯出他爸当年跟何秀兰之间的往事,牵扯出那个用假名字转让的宅基地,牵扯出一些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
这些事情,可能比我猜想的更见不得人。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刚起床,声音还带着睡意。我说爸,我问你个事,当年那个孩子,是被谁抱走的,你见过那个人吗。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没见过,他当时在部队,回来才知道的。是你姥姥经手办的,她说是托了个熟人,那人在外地,条件好,能给孩子好的生活。我说那人叫什么。我爸说好像是姓何,叫什么他记不清了。
我说爸,那个熟人,是不是何秀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我爸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挂了电话。
真相开始浮出水面了,但每一块碎片都扎得我生疼。何秀兰确实从接生婆手里抱走了一个孩子,但那孩子不是何小满。何小满是何秀兰自己的女儿。那被抱走的那个孩子——我真正的妹妹——去哪了?
这个问题,可能只有一个人能回答。
而这个人已经死了。
我回到卧室,罗正阳的枕头还保持着被他睡过的形状。我拿起那个枕头,抱在怀里,上面还有他的味道,一种混合着洗衣液和淡淡烟草的气息。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在发酸。我抱着枕头躺下来,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里。
我认识罗正阳将近三十年。这个男人贯穿了我整个生命,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到如今三十出头。我记得他七岁那年爬上老槐树给我摘槐花,摔下来磕掉了一颗门牙,满嘴是血还冲我笑。我记得他十四岁那年骑车带我去镇上赶集,下坡的时候刹车坏了,他用自己的脚当刹车,鞋底都磨穿了。我记得他二十二岁那年在大雨里跪在我爸面前,说他这辈子非我不娶。我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他掀起我的盖头,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虾,他说田苗苗,我终于把你娶回家了。
这些记忆是真的吗?他对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是真心的吗?还是从头到尾,我都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活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第三天,罗正阳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着。他换了鞋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像往常一样靠在门框上。我从油烟机的反光里看见他的脸,他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土。他真的病了,病得很重。
我说吃饭吧。把菜端上桌,两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放下了。他说苗苗,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你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他又吃了几口,然后放下了筷子。他说我撑不住了,我必须跟你说实话。
我没说话,等着他说。
他说何小满不是我妹妹,是我妹妹。
这句话把我绕住了。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何小满的妈妈何秀兰,当年从你姥姥手里抱走了你妹妹。但那个孩子没养活,一岁多的时候得肺炎死了。何秀兰怕担责任,一直瞒着没说。后来她自己也生了个女儿,就是何小满。她一直对外说何小满就是当年抱来的那个孩子,你妹妹。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他爸临死前告诉他的。他爸罗有福,当年跟何秀兰有过一段关系,何小满是他们俩的孩子。但他爸当年有家有口,不能认这门亲事,就给何秀兰弄了块宅基地算是安置了她们娘俩。后来何秀兰抱养的那个孩子死了,他爸知道这事,但一直瞒着没往外说,怕惹麻烦。
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说去年年底。他爸查出肺癌晚期,临终前把这些事都说了。他爸让他去找何小满,毕竟是他亲妹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他去找了,找到了,然后发现自己也查出了肾病。他需要肾源,想到了何小满。
我说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他说我怕你恨我。何秀兰抱养了你妹妹却没养活,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毕竟是没照顾好。你妹妹要是还活着,今年应该跟你差不多大。我怕你知道以后,把账算在我们家头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只扭曲的手掌。
我说罗正阳,你还有没有别的瞒着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说你看着我说。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瞳孔,眼白有点发黄,医生说那是肾病的症状之一。我看了这双眼睛快三十年,从三岁看到三十二岁,我以为我什么都看得透,但其实我什么都看不透。
我说行,我信你。
但其实我不信。他的话里有一个漏洞,大得能开进去一辆卡车。
他说他爸临终前让他去找何小满,是因为何小满是他亲妹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他去年来找何小满的时候,是出于亲情。但他查出肾病是最近的事,需要肾源才想到让何小满配型。
可问题是,他给何小满转账的记录是从一年多前就开始了。那时候他还没查出肾病,他爸也还没告诉他这些秘密。他为什么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转那么多钱?
还有那个兔子吊坠,我送他的衬衫上的兔子是我亲手缝的,吊坠也是我定做的。衬衫还在我衣柜里挂着,吊坠却挂在了何小满的脖子上。这说明什么?说明罗正阳把我送给他的东西转送给了别的女人。
什么样的关系,会把老婆送的东西转送给另一个女人?
我想起何小满说的那句话——“他对我挺好的,给我转过钱帮我交过房租,但是他说他已经结婚了,让我别多想。”
一个男人,给一个小姑娘花钱,叫她宝贝,把自己贴身的物件送给她,然后告诉她别多想。
这不是对待妹妹的方式。
我忽然觉得恶心。不是对他可能出轨的恶心,而是对这一切的恶心。我活了三十年,以为自己的生活清清白白、明明白白,结果到头来,所有我以为坚固的东西都像是沙子堆的城堡,浪一来就塌了。
我晚上又去找了一趟周敏。她刚下夜班,在值班室里吃泡面。我把事情挑重要的跟她说了,她听得泡面都忘了吃,叉子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等我说完,她把叉子往碗里一插,说了一句话让我后背发凉。
她说苗苗,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死了的婴儿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妹妹被抱走之后,按照罗正阳的说法是得肺炎死了。但是你妈知道这事吗?你爸知道吗?你姥姥当年有没有追查过那个孩子的下落?如果有人想知道那孩子还在不在世,用什么办法最直接?
我说做亲子鉴定。
她说对。但是做亲子鉴定需要样本,如果那个孩子已经死了,那就拿不到样本了。如果有人想证明那个孩子还在世,就必须找出一个活人来冒充。
我说你是说何小满是被拿来冒充我妹妹的?
她说不是,我的意思是,何秀兰自己生了个女儿,恰好在差不多的年纪,又恰好抱养了你妹妹。你妹妹死了,她自己的女儿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顶替你妹妹的身份活着。这件事对你姥姥那边的交代就是——你妹妹还活着,就是何小满。但实际上何小满跟你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可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敏放下泡面碗,认真地看着我。她说你姥姥当年给她的那三千块钱,在那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而且后来又转让了一块宅基地。你有没有想过,这中间可能有什么交易?
我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我一直以为何秀兰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心善,抱养了别人养不起的孩子。但如果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呢?
周敏说你别自己瞎琢磨了,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罗正阳的病到底有多严重,如果真要换肾,医院那边我可以帮你打听。另外我建议你去找个律师咨询一下,万一这里面涉及什么财产上的问题,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周敏又说,还有一件事你得注意,罗正阳跟何小满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得弄清楚。如果是那种关系,那他在你妹妹这件事上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就更不好说了。
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沿着马路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有人把一盒拼图倒了出来,所有的碎片散落一地,我怎么拼都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快到家的时候,我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陌生的车,一辆白色的本田。我没在意,直接上了楼。电梯到十六楼的时候,我掏钥匙开门,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何小满。
她穿着我的拖鞋,站在我家玄关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当场抓获的小偷。屋子里传来罗正阳的声音,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激动,像是在跟什么人争吵。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说你怎么在这。
何小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时候罗正阳从客厅走过来,看见我,也愣了一下。他的手机还贴在耳朵上,我隐约听见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家乡话,我听不太懂。
罗正阳挂了电话,说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不是说去周敏那了吗。我说我问你她怎么在这。罗正阳说小满来找我商量配型的事,她今天去医院做了检查。我说她来商量事为什么要穿我的拖鞋。
何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那是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我去年冬天在超市买的,十九块九。她赶紧脱了,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头蜷缩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突然软了一下。说到底,她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可能也是被人摆布的棋子。但紧接着我就看见了沙发上的东西——一个打开的外卖袋子,里面装着两份还没拆封的盒饭,两双一次性筷子,两杯奶茶。
两杯奶茶。一杯原味的,一杯草莓味的。
罗正阳不喝草莓味的东西。我喝。
我看了看那杯草莓奶茶,又看了看何小满。她的脸从苍白变成了通红,像被谁扇了一巴掌似的。
我说罗正阳,你出来一下。
他跟我走到了楼道里。消防通道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脸色真的差到不能再差了。我靠墙站着,双手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我觉得自己不那么容易被击倒。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很久。声控灯灭了,楼道陷入黑暗。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灯又亮了,大概是走廊里有别的动静。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这是我这辈子第三次见他红眼眶。第一次是他奶奶去世,第二次是他爸去世。
他说苗苗,我对不起你。
这五个字像五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我的心脏里。
他说我跟何小满,一开始真的只是以为她是你妹妹。我爸去世前跟我说,让我去找她,照顾她。我找到了,看见她一个人过得那么苦,我就想帮帮她。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
他没说下去。但不说我也懂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崩溃,会大哭大闹,会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都砸到他脸上。但真的到了这一刻,我反而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正常。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从我穿开裆裤就认识的男人,我忽然觉得他好陌生,像是一个长着罗正阳脸皮的陌生人。
我说你爱她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他说她很像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所以他找了一个年轻版的我,是这样的意思吗?还是说,他从来就没真正爱过我这个人,他爱的只是某个模糊的影子,而我刚好在那个影子里活了三十年?
楼道的声控灯又灭了。黑暗中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我忽然想起他那张尿毒症的诊断书,想起他这半年来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想起他有时候坐在沙发上捂着腰,额头上全是冷汗,还骗我说是搬东西扭到了。
我恨他。但我也心疼他。这两种情绪搅和在一起,让我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我说罗正阳,你先治病吧。其他的事,等你病好了再说。
灯又亮了。他看着我,嘴唇在颤抖。
我说我不是原谅你。我只是不想做一个落井下石的人。你病了,需要治病,需要肾源,先把命保住再说。咱们的账,等你好了再算。
说完我转身回了屋里。何小满还站在那里,光着脚,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我把那双拖鞋踢到她脚边,说穿上吧,别着凉了。然后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反锁。
我坐在床上,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何小满走了。过了很久,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罗正阳在门外说苗苗,对不起。我靠着床头没吭声,眼泪不停地往下淌,但我咬着牙一声没哭出来。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很奇怪。我们没有离婚,也没有分居,但之间多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他睡沙发,我睡卧室。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周末去买菜做饭,做的还是两个人的量,他的那份我放在桌上,他吃不吃我不问,但每次都吃完了。
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蜡黄,走路都开始喘。周敏帮他在她们医院排上了透析,每周两次,每次四个小时。第一次透析那天我请假陪他去的,他躺在透析床上,胳膊上扎着粗粗的针管,鲜红的血液在透明的管子里流动。我坐在旁边看手机,余光里看见他在看我,我没抬头。
何小满再也没来过我们家。配型的结果出来了,她和罗正阳的匹配度很高,可以做移植。但手术费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加上后续的抗排异治疗,大概需要三十多万。我们家没有那么多积蓄,罗正阳生病这半年收入下降了大半,我的工资刚够还贷款和生活。
我开始四处借钱,同学、同事、朋友,能张口的都张了口。我爸妈知道了以后,把他们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拿了出来,十五万。我爸说救人要紧,钱的事以后再说。我接过那张存折的时候,看见存折边角都磨烂了,里头的每一笔存款都是几块几毛地累积起来的,是我爸在工地上做小工、我妈在食堂洗碗挣出来的。
我婆婆也拿出了五万块,那是她卖了老家的几头猪和存的棺材本。她把钱递给我的时候说,闺女,是我们老罗家对不起你。我说妈你别说了,先救命要紧。
手术定在十二月初。术前一周,罗正阳被收治入院,做术前准备。何小满也住进来了,她作为供体需要做一系列的检查和调理。我每天都去医院,上午陪罗正阳,下午回家做饭再送过来。
有一天下午我去送饭,电梯人多我走了楼梯。走到五楼的转角,听见上面有人在说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我们那边的家乡话,口音很重。我仔细听了听,那声音是从六楼转角传来的,跟他说话的是何小满。
我停住了脚步。
男人的声音说,手术完了钱到手了咱们就走,你撑住,再忍几天。
何小满的声音说,我有点怕,真的不会出事吗。
男人说怕什么,查不出来的,我找的人靠谱得很。这笔钱够咱们还完债还有剩余,到时候远走高飞,谁也找不到咱们。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我轻手轻脚地退下楼,从另一边坐电梯上了楼。到了罗正阳病房的时候,我的手还是抖的。罗正阳半躺在床上输液,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电梯太闷了。
我坐在病床边,脑子里疯狂地转着。何小满和那个男人说的“手术”“钱”是什么?难道是指这次肾移植?但是肾移植对何小满来说没有任何直接的经济收益啊,她捐一颗肾给罗正阳,她拿不到钱。除非——除非有人在花钱买这颗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的冷汗就下来了。
买卖器官是违法的,但黑市上确实存在这种事情。如果罗正阳的肾源根本就不是亲属自愿捐献,而是一场交易呢?如果何小满愿意捐这颗肾,是因为有人给她或者给那个男人许诺了一笔钱呢?
那罗正阳知不知道这件事?他是参与者还是被蒙在鼓里的?那六万多的转账,到底是生活费,还是提前支付的“定金”?
我不敢往下想了。
晚上何小满来病房,说给罗正阳带了些水果。她削了个苹果递给罗正阳,动作很自然,罗正阳接过去的动作也很自然。他们的相处方式让我心里堵得慌,但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
我看着何小满,她今天穿了一件高领毛衣,遮住了脖子。但我还是看见了,锁骨上面露出来的那根银链子,链子上挂着的还是那只兔子吊坠。
等何小满走后,我也找了个借口出了病房。我远远地跟着她,看着她下了电梯,出了住院部大楼,走到医院后门的小巷子里。小巷子里停着一辆白色的本田,就是那天停在我家楼下的那辆。
何小满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出了巷子。我记住了车牌号。
第二天我把车牌号发给了周敏,让她帮我在医院系统里查查,看看这辆车有没有登记信息。周敏查了,说这是辆租赁公司的车,租车人是一个叫陈峰的男人,本地人,三十岁左右,有吸毒前科。
我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让我心惊肉跳的图。
何小满有一个男朋友,叫陈峰,有吸毒前科,欠了一屁股债。她愿意捐肾给罗正阳,不是因为什么兄妹情谊,而是因为她需要钱。而罗正阳知道这件事吗?他到底是在找肾源,还是在买肾源?那六万多块钱是不是给何小满的报酬?
我需要弄清楚这件事。
手术前第三天,我趁罗正阳去做术前检查的时候,翻了他的手机。聊天记录还是干净得不像话,但我找到了一个他没有删除的短信。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内容只有一行字——“货已备好,尾款何时结清”。时间是半个月前。
我把这行字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删掉了截图记录。
那天晚上我约了何小满单独见面。在住院部楼下的便利店里,我们一人拿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冬天的风又冷又硬,吹得人脸生疼。何小满缩着脖子,不停地跺脚。
我说小满,你为什么要捐这颗肾。
她说因为正阳哥是我亲哥哥,我想救他。
我说你知道你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吗。
她愣住了,水瓶举在嘴边忘了喝。我说你妈何秀兰抱养的那个孩子,一岁多就死了。你是你妈亲生的,你爸不是别人,就是罗有福。所以你是罗正阳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她说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当年被抱养的那个孩子,是何秀兰从田家抱走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我的亲妹妹。
我把手机里那张短信截图给她看。我说那这个“货”是什么,这“尾款”又是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张了张嘴,眼睛里的慌张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她说姐,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陈峰欠了人家钱,利滚利现在已经几十万了,他们说要砍他的手。正阳哥找到我的时候,说他需要一颗肾,愿意出钱。他给了我六万块定金,说剩下的等手术完了再给。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用力地拧了一下。
是罗正阳主动找她买的肾。不是什么兄妹情深,不是什么救命的亲情,就是一场买卖。他找到了这个跟他有血缘关系但素未谋面的妹妹,不是想认亲,是想从她身上摘一颗肾。
我说那配型报告是真的吗。
她说是真的,我跟他的配型确实匹配。但是这个配型报告出来之后,正阳哥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给我钱的事,让我对外就说是因为兄妹情谊自愿捐献的。
我靠在便利店冰冷的墙壁上,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我认识这个男人快三十年,嫁给他五年。我以为他是那个会为我摘槐花摔掉门牙的男孩,是那个骑车载我赶集磨穿鞋底的少年,是那个跪在大雨里说非我不娶的青年。我以为我了解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但我错了。我了解的只是一个我自己想象出来的幻影。
真正的罗正阳,是一个可以为了活命,找到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妹妹,用钱买她一颗肾的男人。他甚至不怕我因此恨他,他甚至不惜编造一整套谎言来遮掩这个交易。那些什么血缘、亲情的戏码,不过是他为了让我配合演的障眼法。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妈说他是五岁才搬到我们村的,五岁之前的事,我从来没过问过。五岁之前的罗正阳,是什么样的?在他来到我生命里之前的那五年,是什么样的?是什么样的家庭养出了他这样的人?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手术前两天,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爸妈。
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下午,在他家那个老旧的客厅里,我拿出了所有的证据——病历、转账记录、短信截图、何小满的录音。他爸坐在藤椅上,从头听到尾,一言不发。他妈一直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爸,妈,我不是来告状的,也不是来讨说法的。我只是觉得,手术不能这么做。买卖器官是违法的,一旦查出来,正阳和小满都要承担法律责任。而且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咱们一家人的脸面往哪搁。
他爸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存折上是他这辈子攒的所有积蓄——三十二万。他说这是给正阳准备的救命钱,本来是打算留着急用的,现在既然出了这种事,就拿去走正规渠道吧,排队等捐献也好,找合法的途径也好,不能搞违法的事。
我看着他爸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觉得心酸。这个老人一辈子老实本分,临老了却要面对儿子的荒唐和儿媳的绝望。
他妈哭着说,那正阳怎么办,不等肾他就活不了了。我说妈,他还有透析,还能维持。一边透析一边等肾源,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至于何小满,她不是咱们家的人,她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不能用钱去买她的器官。
当天晚上我去医院找了罗正阳,把他的手机放在他的床头柜上。我说你的短信我都看见了,何小满也什么都跟我说了。那三十多万够你走正规渠道的,不需要去买自己亲妹妹的肾。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半天才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因为我爱过你。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他说你现在不爱了。
我没回答。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病房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但我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我站起来,拿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说罗正阳,三岁那年我认识你,你蹲在胡同口用鞭炮炸牛粪,炸得满身都是,我回家被我妈骂了一顿。那年我就在想,这个男孩真有意思。现在三十二岁了,我还是会想起那个画面。可是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手术取消了。何小满离开了这座城市,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姐,对不起。我没回她,但我在心里说了句没关系,我也不是真的恨你。
罗正阳转院去了省城的大医院,一边透析一边排队等肾源。我没跟他去,我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想清楚一些事情。我们没办离婚手续,也没说要继续过下去,就这么悬在那里,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样了,我说还行。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住几天吧。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就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到家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被子上印着大红牡丹,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式。我爸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花生,看见我进院子,笑呵呵地站起来说,闺女回来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晚上我跟我妈挤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那样。她侧躺着,我靠在她的肩膀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雪花膏的味道。我说妈,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她说图个心安呗,做什么事,晚上能睡得着觉,就对得起自己了。
我说你当年把我妹妹送走,晚上睡得着吗。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她说头几年睡不着,天天做噩梦,梦见那孩子哭着找妈妈。后来慢慢也就认了,你姥姥是为我好,那时候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但这辈子,这始终是我心里一个疙瘩,解不开的。
我说那个孩子一岁多就死了。
我妈没说话,但她的肩膀在颤抖。我说何秀兰后来生了自己的女儿,一直对外说那孩子就是我妹妹。所以这些年,没人知道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
我妈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过了很久,她说也好,也好,到了那边她能投个好胎。
月光照进来,照在我妈花白的头发上。我搂着她的肩膀,她单薄得像个孩子。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妈也是这个世界上最苦命的人之一。她年轻时候送走了自己的孩子,瞒了大半辈子,心里一直背着这个包袱。而我,在知道真相之后,能做的也只是陪着她,让她不那么孤独。
过完年我回了城里,周敏帮我找了个律师,说如果要离婚的话,财产分割什么的都能帮我处理。我说暂时不离,他还在病床上躺着呢,我这时候提离婚,别人会说我没良心。周敏说你这辈子就毁在“良心”两个字上了。我笑了笑,没反驳。
罗正阳在省城住了两个月,透析维持得还行,肾源还在排队。我去看过他两次,每次都坐在病床边什么也不说,他也没什么话说。以前我们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从胡同口的牛粪聊到单位里的八卦,现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好几米远的沉默。
有一天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苗苗,如果时光能倒流,你还愿意跟我好不。
我看着他,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瘦得不成人形,头发白了大半。我想起他当年在大雨里跪在我爸面前的样子,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只剩下一个破败的躯壳。
我说如果时光真的能倒流,我可能会在胡同口看见你炸牛粪的时候,转身就走吧。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然后他侧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地。我没过去哄他,我哄了二十多年,真的哄不动了。
从医院出来,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个公园,看见一群小孩蹲在地上玩泥巴。有一个小男孩把泥巴团成球,往远处扔,泥巴球落在地上啪地碎了。他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拍着手笑。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眼泪模糊了视线,把男孩和女孩的身影搅成了一团模糊的颜色,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旧年画,上面的图案还能辨认,但再也恢复不了原来的鲜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罗正阳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对不起你”。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包里,裹紧了围巾,走进了冬天的人群里。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我也得走。至于走到哪里去,走多远,会不会回头,我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
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有人在亲近的时候让我笑场了。因为我曾经拥有的那个东西,那个让我觉得又好笑又踏实的、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的男人,已经不在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他只是我用了三十年虚构出来的一个人。
如今梦醒了,我该学会自己走路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感谢您的阅读,愿你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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